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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傅成璧拜到惠貴妃的景秀宮中。
言恪也在,正在惠貴妃跟前兒背誦功課。他見了傅成璧來,眉飛色舞,四處張望著,左右不見昏昏,便問道:“昏昏不在么?姐姐怎么不將他抱了來?”
傅成璧笑道:“正在家中跟著齊師父頑兒,等再長大些就領著入宮陪你。”
言恪有些失落,不過也點了點頭:“說定了。”他對惠貴妃躬了躬身,又跟傅成璧說:“沈相還在鼎資堂等著我背書,今日就不多陪姐姐了。”
“去罷,好好學。”
待景秀宮中清凈下來,惠貴妃請傅成璧與她一同坐到暖榻上,手邊兒還擺了盤殘局,惠貴妃問道:“可愿意同本宮下一局?”
“請娘娘指教。”傅成璧一笑。
宮人將黑白棋一歸,傅成璧執黑先行,惠貴妃白子緊落而至,迅捷奪人。
傅成璧說:“今年除夕就不入宮陪皇舅舅和娘娘了。”
惠貴妃執白子摩挲了片刻,笑她:“段大人將你慣壞了,越發不懂規矩。”話語重了些,卻沒有斥責的意思,更像是長輩在責斥不懂事的孩子。
傅成璧懇切地回答說:“寄愁不在京,與他相干的親人不多,情義不少。他不在京,有些事就該是我來做。”
“勞甚么呢?”她溫聲說,“也多為自己想想。”
傅成璧點頭,兩人交鋒片刻后,白棋逐漸形成圍吞之勢。孫姑姑中途來請問了一句,讓惠貴妃看看鳳冠的花樣,惠貴妃卻不怎么在意,且道了一句“一切依舊”即可。
“在府上聽說了,等年后二月吉日,璧兒就能喊您一聲‘舅媽’了。”
柯氏廢后,惠貴妃離宮修行,后位懸空多年未曾再立。文宣帝將這個位置留給了她,期望著她有朝一日能回到他的身邊,前朝大臣進言國不可一日無母,也請他早立儲君,為這事鬧得前朝是風風雨雨不斷,可都教文宣帝擋了回去。
人至暮年,似乎對“情”字越來越看重。
惠貴妃淡笑一聲,沒做任何回答。對于她來說,再多的榮寵加身本就是無喜無憂的。
傅成璧黑子再落,從棋圍的盤龍腹部撕出一道小口,令惠貴妃輕挑了下眉。
“這步走得聰明。”惠貴妃說。
傅成璧道:“娘娘下棋還是老樣子,氣吞山河卻也顧頭不顧尾,留了這么個尾巴下來總是貽害無窮。”
惠貴妃輕輕笑了一聲,將白子往棋甕里一扔,悠悠看向她:“同舅媽講話,不必如此戰戰兢兢的。都這么多年了,還不當我是親人嗎?”
第176章 懼死
傅成璧垂了垂首, 想來惠貴妃就這個樣子, 大不必再說暗話。她謹慎地看了一眼四周,惠貴妃很快就將宮人屏退下去。
傅成璧說:“前朝政局即便有向將軍和沈相鎮著,不免也會疏忽禍患。娘娘未回宮前,六宮諸事皆有靜妃代掌,如今時移境遷,心態難測, 最怕教有心人挑唆利用。她出身將門,母族鄭氏不顯赫, 且一向安分, 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
“你這丫頭, 何時有得如此見地?”惠貴妃拿疑惑的眼神瞧她,沒想到傅成璧卻也敢談政事,一時不知是奇還是笑,道, “你在教本宮拉攏靜妃?”
她挑得明白, 傅成璧也不避諱, “娘娘可是覺得璧兒所說之言,甚為荒謬?”
惠貴妃低頭輕笑,拉過傅成璧的手輕拍,“哪里荒謬?在后宮中誰是人是鬼, 本宮還拎得清。靜妃不是個有野心的人, 該說得話,本宮已經跟她說過。且靜候佳音罷。”
傅成璧說:“是璧兒多言了。”
惠貴妃搖頭, 深深地望著傅成璧,手指拂過她鬢角的發,仔細地端詳這副面容。她道:“方才說話時,很像姜陽。你母親自小聰慧,萬事看得清楚,卻又是個會裝糊涂的人,這才活高興了一輩子……你要像她些……舅媽這句話,要聽到心里去,明白了嗎?”
惠貴妃是要她懂得保全自己,不該摻和的事萬不要輕易觸碰。 傅成璧點頭領教:“多謝娘娘教誨。”
“好孩子。”惠貴妃笑起來,俊麗的眉眼添了幾分溫柔,“下次抱昏昏來罷,本宮怪想他的。”
“是。”
傅成璧同惠貴妃下過棋,就乘輦出宮了。
用過晚膳,惠貴妃去寢殿中侍疾。文宣帝近來連病多日,太醫診斷說文宣帝苔白脈緊,多番盜汗、急喘,乃是五臟六腑機理不固,致使陰陽失調,只能配合著補藥調養。
今天午后又發過一次病,睡至現在,晚間也未進食。
惠貴妃勸著他吃了一碗細粥,又喂了參湯下去,文宣帝才來了些精神,糊糊涂涂地說了許多話。
“塵歸塵土歸土,走時孑然一身,萬世不存。朕是成不了千古帝王,百年后誰都會忘了朕……挽青,你還會陪著朕嗎?”
惠貴妃伏在他的胸膛前,溫聲回答:“皇上,有臣妾陪著,甚么都不必怕。你若去了,待臣妾安置好后事,就去陪你。”
“你愿意?你真的愿意……?”
“你我夫妻一場,恩怨說不清的,怕是要糾纏到下輩子去。皇上想明白萬事既歸塵土,又何須再為俗世憂懼?生生死死,都有臣妾在,別怕。”
“挽青……挽青啊……”
聲聲不斷,淚亦不止。
對于死亡的恐懼煎熬了他多年,他怕失去一切,就想要牢牢地攥緊權力,就像攥緊自己的生命一樣。可不成的,求仙問道都不成,再大的權力都抵抗不了天命。
面對天命時,他環伺周圍,想看看能依靠的人有誰。六弟、挽青、言恪……都不行。坐在高位上太多年了,他誰都不能相信,誰都不能依靠。如此日復一日,才知孤獨和寂寞一直蟄伏著,平常不能察覺,到了恐懼的時候就會千般萬般地涌出來,泄洪一樣。
這樣的孤獨和恐懼,凡人是扛不住的。而他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文宣帝喚著向挽青的名字,漸漸倦了,再度睡過去。
惠貴妃守坐在他身邊,待他睡沉了才出了寢殿。
夜色凜凜,冷星寂寥,照得宮中有些晦暗,好在燈火甚明,卻無大礙。惠貴妃由孫姑姑扶著邁過門檻,一抬頭見殿門前正立著靜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