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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貴妃良久出神,長長地嘆了一聲。她向來有著尋常女子不怎有的英氣,素日里協理六宮,更是風光無限,卻不曾有人見過她如此失意的時候。
惠貴妃惆悵著抬起頭來,看向孫姑姑:“姑姑,你說本宮還能陪皇上多久?”
“娘娘……”孫姑姑面露不忍,溫暖的手覆在惠貴妃的肩頭,“您別多想。有皇上在,不會有事的。”
她半垂下首,目光遙遠:“從邊疆到京城,鬼門關、修羅場,本宮都陪著皇上一路走來,原以為總該能修成正果了,卻不想還是難逃一劫?!?
惠貴妃含淚笑起來,但很快她就將淚水拂去,托腮沉思許久。
片刻后,她眼里漸漸浮上厲色,對跪著的人吩咐道:“去宮外候著。若長寧公主回來,令她即刻到景秀宮來?!?
一路上,傅成璧都有些惶然不安,腦海中不禁做著各種猜測。
車馬不能駛入宮門,段崇將馬拉停在巍峨門前,轉身去接傅成璧下車。他見傅成璧面容有些許蒼白,神色恍惚,遇見冷風,身子就禁不住地微微發顫。
段崇想到她恐是在刑大獄中受到驚嚇,低聲叮囑道:“回宮后要多加小心,如果遇見難事,就讓宮人來給我傳個信……”說完,他覺得自己這話有點怪怪的,但一時也想不出另外更加妥帖的說辭。
“多謝?!?
傅成璧沒將他這句話聽到心里,匆匆道過辭,就乘上轎輦,由宮人抬著往景秀宮走去。
她滿腦子都是在想這件案子,尤其是韓仁鋒死前,還喊了兩聲“惠貴妃”。連傅成璧都不禁暗自猜疑,所做的一切是否都是為了惠貴妃。
韓仁鋒乃外城流民出身,按理很難在京城立足,是向家的知遇之恩讓他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況且還是惠貴妃將他一手提拔為了宮中副尉,他才成今日的氣候。
加之供奉狐仙者多為女子,前世傅成璧在后宮中就知道有妃嬪私下養狐仙,以求龍恩和芳華永駐的。
如此一來,也令人不免猜測,真正的供奉人實則是惠貴妃,而韓仁鋒不過一介走卒而已。
因可供以狐仙吸食的女子精血極不易得,尤其是像惠貴妃這般身處深宮的,若想取得供品,必得另養爪牙,而韓仁鋒無疑就是最好的人選。
想起被做成傀儡的芳蕪,還有在從枯井中撈出來的二十八具宮女的尸體,傅成璧從未像現在這樣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今生重獲的每一點歡愉都讓她倍覺能夠重活一次是上天何等的恩賜。
那些宮女都是要即將出宮的人,她們也要有煥然一新的生活;尤其是芳蕪,她還懷了心上人的孩子,即便是卑微的宮女,卻和出嫁不久的長金郡主一樣,也慕想過和心愛的男子成親的那一天。
可是她們死了,死了便是玉碎香埋,甚么都沒有了。
攜著悲戚的恐懼如同當日墓室中的蟲爬到了她的背上,自心腔始至每一根頭發絲都顫栗發麻起來,背上也被激起一層冷汗。
傅成璧搖著頭,暗勸自己別再去想,恍然再回神時,就已到了景秀宮的門口。
守在宮外的太監恭順地跪下,轉達了惠貴妃的命令。縱然傅成璧此刻臉色極差,也不得不去先去給惠貴妃請安。
她隨著太監進了景秀宮,惠貴妃正坐在軟金色的榻上烹茶,茶香四溢,尤能令人心靜。
“兒臣向母妃請安。”傅成璧跪地而拜。
惠貴妃端然看向她,問道:“你去了刑大獄?”
傅成璧凝神片刻,心中知道此刻否認就會平安無事,但她只要看見惠貴妃,就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堪堪壓抑下的情緒此刻又瘋長出來。
她傲骨里淌著的始終還有武安侯剛烈倔強的血液,此刻冥冥中竟生出莫大的勇氣,毫無膽怯地坦誠道:“是。兒臣想聽聽那兇手如何辯白,想知道為何在他眼中人命輕賤至此,竟與螻蟻無甚分別!”
說是詰問韓仁鋒,倒不如說詰問眼前人來得妥當?;葙F妃將她神情的每一處變化都看在眼中,沒有繼續盤問,轉而道:“好。你承認就好。”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孫姑姑。
孫姑姑猶疑片刻,手腳頓滯地取來柳枝鞭條,呈給惠貴妃。
傅成璧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柳條鞭,頓覺背脊發寒。
惠貴妃走近,揚手一鞭就落在了她的背上。疼意在背脊上裂開的那一刻,傅成璧本能縮了一下,咬住牙才沒有痛吟出聲。
這鞭條雖是柳枝捻做的,但極為細軟,如同軟鞭,抽在身上不會傷及根本,但總是能讓人皮肉吃痛。
惠貴妃容色清淡,眸若寒潭:“這一鞭打你是因你以上香祭拜為名離宮,實則是目無尊長,欺君罔上?!?
背脊上泛開的火燒一樣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令傅成璧難能開口說話,疼至麻木時,緊接著就是第二鞭陡然落下。
“這一鞭是教你‘知進退,明得失,懂分寸’,你以后定要謹記在心?!?
惠貴妃語氣沉和,定定望著傅成璧,若摒棄手中鞭條不言,她的神情不免讓人生出語重心長的錯覺來。可傅成璧此刻只曉得疼,哪里還有心思去想惠貴妃這句話旨在何意?
兩鞭落定,惠貴妃一字一句地給出處罰:“罰你回武安侯府思過,非詔不得入宮?!?
傅成璧疼得臉色慘白,額上汗水淋漓,強忍著背上麻痛給惠貴妃磕頭:“臣女領旨謝恩?!?
玉壺侯在殿外,隱約聽到些許動靜。這會兒見傅成璧秀眉緊蹙,踉蹌著從殿內走出來,容色極為痛苦,玉壺一下就落了淚,連忙上前扶住傅成璧,“殿下……”
傅成璧笑著搖搖頭,示意無礙,吩咐道:“去,將昭昭抱來,我們回侯府?!?
玉壺不想再多問甚么,只為姑娘覺得委屈,一心想快離了這個地方才好。她隨即簡單收拾了些常用的舊物,同昭昭裝在一塊,就與傅成璧乘上了離宮的馬車。
惠貴妃打得兩鞭不輕不重,除卻讓傅成璧晚上難以入睡些,倒也沒傷及筋骨,涂些活血化瘀的藥酒就會好。
翌日,久病在床的文宣帝終于恢復了些精氣神,六宮齊賀,現如今龍體安泰,他們終于能趕上過一個好年。
因文宣帝尚需靜養,簇擁了一屋子的妃嬪、皇子和公主不一會兒就被皇后遣去。
等環伺清凈了,文宣帝才注意到皇后容色十分憔悴。想來她這幾日侍疾辛苦,文宣帝便溫聲令她回去好好休息,道:“等朕再養些力氣,必去你那里多陪陪你?!?
皇后羞然垂首,輕握著文宣帝的手說:“好,皇上一定好好休息,切勿勞神。”
皇后行禮告退沒多久,這廂惠貴妃姍姍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