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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昀這幅態度,廖維祺倒也不怒,只平靜地向前傾身。
“你不說也無妨,我來替你說。”
“二月初六卯時,你和一個女匪闖入了付屠戶家。”廖侍郎道,“其實那一天,你們在洛陽城中不止做了這一件事吧?二月初七那天的清晨,劉府的下人進入劉映秀房中,卻發現他已經倒在血泊里,周圍還橫七豎八倒著幾個手提白燈的匪徒。”
“元宵節之后,你們被堵在城中插翅難飛,索性鋌而走險,想豁出去再刺殺一位朝廷大員。但你們沒料到,劉映秀戎馬多年,告老還鄉之后也不是好對付的。他力戰不敵,死前卻還是殺掉了四個刺客——那天派過去的恐怕不止這些人吧?讓我猜猜,那個女匪也在刺殺的隊伍里吧?你和她就是在那時失散的,現在才這么想知道她的下落?”
“其他同伙或死或傷,但你不一樣。他們是外來的教士,在城里只能東躲西藏,而你這三年來一直住在洛陽,以仵作的身份混跡在人群里,繼續偽裝下去并不是難事。”廖侍郎搖頭,“只是百密一疏,你沒有想到,付屠戶從那天開始就盯上了你。”
少年望著他,嘴角像是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這樣的笑容已經接近挑釁,廖侍郎沉沉盯了他片刻,又從懷中取出了一物,推到面前的桌前。
那是從寧昀身上搜出的玉玦,羊脂玉上竟然沁著一層血色,晶瑩的光澤流轉,仿佛從內部透出某種凄艷的光芒。
這塊玉玦曾被福王賜給了最寵愛的兒子朱由柏,而除夕前夜,朱由柏竟然把這塊玉吞了下去,被它卡在喉嚨里活活噎死了。
此案本就疑似白燈匪所為,后來,根據白馬寺僧人的建議,玉玦隨著世子的尸身一起下葬。這塊玉本該和世子一起沉睡在邙山的皇家陵寢中,現在卻從寧昀身上搜了出來,這件兇案是誰所為自然也就無需多言了。
廖侍郎腦海里已大致串起了前因后果,只是尚有一件事,不得不向他確認。
“你是怎么拿到這塊玉的?你把世子怎么了?”
刑架上,少年慢慢抬起了頭,幾行鮮血順著額角流下,從這張漂亮得幾乎帶著女氣的面容上淌落。
“……他?”
嘴角的冷笑在擴大,寧昀好像控制不住地笑出了聲,隨即那笑容越發劇烈,他竟然大笑起來。這樣的狂笑,讓他的肩膀幾乎都在顫抖起來。
如此大的幅度,刑架上的鎖鏈隨之發出一陣嘩啦啦的掙動,皮開肉綻的傷口摩擦到鐵鏈,本該帶來劇痛,可他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大笑著抬頭看向廖侍郎,一雙深碧色的眼睛里面噙滿了惡毒的嘲諷。
“他?你說我把他怎么了?”
——是混入府中,偷天換日;還是開棺戮尸,剖腹取玉,你自己選一個吧!
一張貌若好女的面龐,竟然露出了這樣獰厲如惡鬼的表情,顯然這個匪徒也從未想過自己能活著離開,只是在宣泄著最后的惡意。
面對這樣狂妄的話語,廖侍郎卻也不惱不怒,只平靜道:“你有沒有想過,此事關涉世子,福王本該親自提審,此刻為何是我來問你?如果落在福王手里,你現在就會被大卸八塊。”
廖侍郎似乎長長嘆了口氣。
“你又有沒有想過,你連弱冠之年都不到,就算前因后果都對得上,就算有那么多人親眼目睹你使出白燈匪的妖法,他們又如何能相信你是匪首,只會覺得背后必然還有人在指使。但從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還知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廖侍郎冷冷道:“你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是我見過你。”
呼吸仿佛短暫停滯了一瞬,少年厲聲道:“你說什么?”
“十五年前,我和你父親曾經同在禮部為官。”廖維祺微微垂下了眼眸,“那時他是尚書,我只是個五品的郎中。你父親對我曾有提拔之恩。你四歲生辰那一天,我也曾和同僚們一起去府上拜賀。”
雪亮的目光逼視向他,仿佛一把直刺而來的利劍,廖侍郎卻視而不見一般,淡淡嘆息了一聲。
“你爹娘愛你愛得如珠如寶,抱來給我們看的時候,我們也都感嘆,這樣漂亮的孩子,又有這樣一雙特別的眼睛,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
“后來你父親出事,我們不是不想上疏為他求情,可是他犯的是謀害皇帝的大逆之罪!這樣的罪名誰能擔待得起?誰若幫他說上一句,就是一樣的抄家滅族!
“你的家人都在那時死了,你卻怎么逃了出來?大概是那時兵荒馬亂間,也沒人在意一個七歲的孩子……”廖侍郎搖了搖頭,“可是今日看到你時,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如果你是從那時獨自茍活至今,對朝廷抱著這樣的恨意,自然就順理成章了。”
十幾年前那樣一個金尊玉貴、玉雪可愛的小公子,和如今這個遍體鱗傷、狀若鬼魅的死囚,除了那張臉外,已經看不出什么相似之處,只能感嘆一聲造化弄人。
當年不肯就死,現在一樣身陷囹圄,命運只不過多給了他十年壽命。
廖侍郎停頓片刻,喟嘆道:“其實,你父親犯下這樣的大罪,被族滅是咎由自取。而你,你和白燈匪在洛陽城里作下幾樁大案,如今死到臨頭,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不肯招供,但其實招不招都是一樣的死,洛陽城里的白燈匪已經窮途末路,一一抓出來只是時間問題。”他長身而起,“既然你不想配合,我也無需再與你浪費時間。但念在和你父親昔日的情誼,我不會把你交給福王,再讓你受更多零碎苦頭。”
廖侍郎定定望了寧昀一眼,轉身朝牢房外走去,沉聲道:
“明日午時,將他在鼓樓外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