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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招娣可憐兮兮告饒,雙手抱拳,莫文淵不為所動,她又拽著袖子把臉貼上來。
“莫夫子,我一看書就頭疼……可饒了小人吧。”
小臂隔著衣袖感受到溫熱,莫文淵心頭一動,仍是硬下心腸。
“自從沉苑傷好后回了衙門,又有好幾個女官銷了病假,以后你身邊貼身女官會越來越多——你想讓她們知道,她們的府尹大人大字不識一個嗎?”
這話一下子戳到了劉招娣的癢處。
她其實不大在乎歷州(哼,全是窮山惡水刁民匪徒之流),也不大在意府衙有沒有錢,但每一封繼承稅的公文簽下后,那些富家千金看向她充滿感激的目光……都讓她萬分慶幸,公主選了自己做歷州府尹。
讓這世上再少一個苦女兒吧,再少一個吧!
還有就是,做救世主真的會上癮!
劉招娣扁扁嘴:“我們將軍也不識得幾個字,侯爺待她也這么嚴厲嗎?”
莫文淵在她腦殼敲了一下,哭笑不得:“文鳶怎么可能不識字,我們幼時可是一起開蒙的。”
“我可沒說假話!”
看他不信,劉招娣舉手發誓:“以前在西北,將軍有個貼身文書,專門給她讀信寫信的!當然……我們將軍聰穎又勤奮,還要啃兵書,看得多了,也能認出不少字,但剛來西北的時候,我保證她絕對是不識字的!”
莫文淵愣了一下。
這怎么可能?按開蒙夫子的進度,妹妹離家之前不說通曉詩書,識字少說也過了千。
哪怕從軍會讓人性子大改,從幼時唯唯諾諾變得大大咧咧,也沒聽說會讓人忘記已經學會的東西……
“咣當——”
季晨語案卷抱了滿懷,撞開門走進來,正看見里面兩個手挨手肩貼肩的人猛地竄開老遠,還裝模作樣地收拾桌子。
“大人和侯爺在做什么?”
劉招娣連連咳嗽,舉起一張紙。
“咳咳,就……看公文啊!對,我在看公文,親自看……絕不是侯爺給我念的!”
莫文淵:“……”
季晨語走到她面前,“唰”地搶過那張紙,掉了個個,又塞回她手里。
“繼續看吧,大人。”
劉招娣:“……”
劉招娣臉紅得要爆炸,季晨語偷笑夠了,把手里名單給她看。
“沉妹妹的事情后,興許是發現衙門肯為女官撐腰,這都是這幾天新報上名來,想到府衙求職位的姑娘。”
“這么多。”
劉招娣指著名單最后幾個被劃去的問:“這幾個是何意?”
“下官打聽過,這幾個姑娘都裹了小腳——下官倒不是瞧不起裹小腳的女人,她們也都身不由己,都是爹娘造的孽罷了——只是她們生在裹小腳的人家,可以想見家風如何,若真來了衙門任職,只怕家里人吵鬧不休。”
“沉家妹妹的事情辦得順利,歸根結底是沉叔父真心疼惜女兒,又一向思想開闊,與其說是公主新改的法救了沉叔父,不如說是沉叔父多年來尋尋覓覓,終于等到公主修改法令——可旁人家里未必會這般順利。”
莫文淵贊成:
“一方面,衙門要做出表率,不支持民間裹小腳,另一方面,衙門也要盡量避免引起矛盾。這幾個名字劃掉,你做得對。”
繼承法的修改雖然是自愿原則,改動很小,只針對肯給自家女兒一個保障的人家,但仍然觸動了歷州民間、尤其是大家族的利益。
很多像沉伯父那樣,原本等待著兄弟死后就理所當然侵吞家財之人,盼頭落了空,又仗著族里人多,堂而皇之地上門奪財。
于是劉招娣一聲令下,被新繳納的稅銀養得膘肥體壯的歷州軍出馬了。
一開始那些族老都硬氣得很,大抵是覺得自己人多,法不責眾,衙門難道真的還能把他們一一綁去砍頭么?
況且定國侯根本沒來,府尹一個女流之輩,有什么好怕的!
——族老被劉招娣一肘子撂翻在地上之前,信誓旦旦地對族里子弟如此說。
劉招娣確實不能把他們綁去砍頭,然而擾亂衙門辦公,每人拖去打叁十杖軍棍還是使得的。
什么?歲數太大了禁不住叁十軍棍?
府尹大人心善啊,只要贖罪銀每棍一百,一共叁千,就可以免于杖刑。
什么?沒錢?
你們百年家族尊老愛幼,最講究孝順,怎么會為了垂垂老者連叁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到最后,一群欺壓婦孺的族人,只得再上門去求被自己欺壓的女子。
“大侄女,救救七叔伯吧,他真的知道錯了!”
有些女子心軟,礙不過長輩情面,給自家族人掏了贖罪銀,也有些硬氣的,親眼看到族人賣了家中田產被逼背井離鄉,才算出了口氣。
什么?老人羞憤自盡?
這招還真的有不少人家使過,倘若他們自盡成功,不但衙門要莫名背上逼死人的罪名,就連那繳納了稅銀繼承父親財產的女子都要受連累。
你看看你!就為了你的貪財,你家長輩可是丟了性命呢!
——假使他們真的能自盡成功的話。
劉招娣派衙役叁班倒,在族老被家中交銀接回去之前,一刻不休地看著他們!且保證他們吃好喝好,頓頓有肉!
當然,事實證明,沒有哪個愛面子如命的老人在公堂大門外廣場上任人旁觀,時不時指著牌子上“擾亂衙門正常辦案”的罪名念出聲,還能吃好喝好的。
繼承法案這一輪,劉招娣完勝!
崔馮兩家丟官又丟人,自然不肯輕易罷手,在攛掇沉伯父搶財產失利后,他們找到了西城一條窮巷子的破屋處。
婦人正用小火爐給兒子熬藥,男人搓著手站在破圍欄外,咬了咬剛到手的銀子,又掂量了一下輕重。
是真的!這一塊足有十兩!
他諂著臉:“貴人想讓我做什么?”
“只要實話實說——聽說府尹大人進城的那天,馬車撞到了你家閨女?”
男人拿了銀子不敢說謊,忙搖手:“沒撞上,就擦破點皮。俺伢仔要看病,沒處賺錢請郎中呢,俺也是迫不得已!”
那人笑了笑。
“沒撞上啊?那可惜了。”
同一時間,朱暄挑起車簾,遠遠看向歷州的城樓。
“公主,咱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