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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預見。一旦朱屠戶做好了準備。等待北元這邊的。必然是雷霆一擊。屆時。誰手中軍隊更多。誰自保的能力就更強。反之。此番榮華富貴。恐怕很快就又得成為過眼云煙。
所以。龔伯遂不止一次。提醒李漢卿要盡可能地擴充隊伍。但李漢卿卻總是笑著搖頭拒絕。這回。結果依舊和先前一樣。只是說辭方面。卻起了很大變化。
“兵貴精而不在多。況且。經歷了這么多事情。你以為皇宮里那位。真的會放心讓蛤蝲章獨領一支強軍么。”迅速四下看了看。素有鬼才之名的李漢卿用極低聲音解釋。“當年脫脫大人跟他是總角之交。人馬掌握多了。他還要痛下殺手。更何況如今換成了蛤蝲章大人。細算下來跟他還有殺父之仇。重用蛤蝲章和三寶奴兩兄弟。重新啟用咱們幾個。不過是他為了收攏驅逐了哈麻之后的人心。給內外一個交代罷了。心思跟當年宋孝宗給岳飛平反差不多。身后之名可以給。但兵馬絕對不能再交給岳家的任何人。”
“可。可朝廷畢竟。畢竟給這支軍隊配上了火槍。”龔伯遂聽得心里一哆嗦。慘白著臉。期期艾艾地反駁。
“三千火槍兵。彈藥還得按天領。”李漢卿撇了撇嘴。繼續低聲打擊。“我可以跟你們倆打賭。如果護國軍人數始終是三千。領軍萬戶就會永遠讓蛤蝲章大人兼著。如果人馬超過了五千。或者直逼一萬。不但蛤蝲章和三寶奴要被調往它用。咱們仨一樣不可能再留于軍中。”
“這。這”龔伯遂和沙喇班二人聽了。又驚又怒。萬丈豪情都瞬間凝結成冰。喃喃半晌之后。才相繼說道:“這。既然他如此涼薄。咱們又何必回來。”
“難道。難道脫脫大人的仇。就永遠報不了么。這大元的官。做不做無所謂。但。但如果不能給脫脫大人報仇。我沙喇班死不瞑目。”
“兩位兄弟莫急。這支兵馬的出路不在朝廷。更不在他妥歡帖木兒。”李漢卿又搖了搖頭。滿臉高深莫測。“三千人又能如何。朱屠戶當年麾下只有千余戰兵。照樣能將淮安城一鼓而下。眼下淮安軍還沒打過來。那位的心思。自然還放在內部。而只要朱屠戶的人馬一殺過黃河。他就立刻顧不上再防著咱們了。而全天下。跟那朱屠戶不共戴天的。可不只是大元朝廷。只要咱們手中這三千人能打出自己的威風來。屆時。自然有人主動給咱們輸送糧餉輜重。甚至連兵源。都不用咱們自己操心。”
“這”龔伯遂和沙喇班二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綻放出了滿意的笑容。
人馬少又怎么了。一年前。察罕貼木兒和李思齊兩人帳下。不也就是區區三兩萬人么。可現在呢。這二人手里的兵馬。哪個少于十萬來。不光是朝廷在支持他們。地方官員們在主動積極地配合他們。暗地里還有無數豪門大戶、堡主寨主。和尚喇嘛。道士名儒。也有錢的出錢。有影響力施加影響力。把這兩位完全當作大元朝的中興的希望來打造。絲毫不管這兩位眼下一個保的是妥歡帖木兒。一個跟的是太子愛猷識理達臘。
究其本因。明眼人誰不知道是因為朱屠戶那套所謂的平等之政。惹下了太多的仇家。他們也許沒勇氣親自下場與朱屠戶拼個你死我活。也許表面上還要對朱屠戶畢恭畢敬。但是暗地里。只要能給朱屠戶填堵拖后腿的事情。他們卻一個比一個積極。出錢。出糧。幫忙吆喝。都是小事兒。只要不用他們自己露面兒。哪怕是幫忙招兵買馬都不成任何問題。
“這些話。不要讓第四個人知曉。”李漢卿第三度四下張望。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我估計沒錯的話。恐怕今年就是大元朝的最后一年了。接下來就該是群雄逐鹿。先進了大都者。未必得到天下。這亂世。恐怕要長著呢。”
第三十七章 年關 下 二
“那是自然!”沙喇班眉頭往上一跳,隨即拍著自己的‘胸’脯表態。“漢卿兄放心,今后某家這條命,就歸你用了。只要能給丞相報得了仇,甭說肚子里藏幾句話,你就是現在讓某把舌頭割了,某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龔某此番出山,完全是為了兩位少東!”龔伯遂的反應稍微遲緩了些,嘆息著說道。“唉,既然朝廷到現在還對我等不放心,龔某又何必做那末世孤忠?漢卿兄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吧,龔某唯你馬首是瞻!龔某的心思與沙喇班將軍一樣,只要能給丞相報得了仇,能保全兩位少東家平安就好!”
“保密肯定是第一位的。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幾事不密則成害!”李漢卿先掉了幾句書包,然后繼續補充,“兩位少東閱歷淺,所以李某這番心思,也不敢現在就讓他們知曉。”
“理當如此!”
“龔某明白!”沙喇班和龔伯遂互相,相繼點頭。
“此外,還有幾件事,需要勞煩二位兄弟!”見二人肯為自己所用,李漢卿心情非常愉快。想了想,繼續低聲吩咐,“第一,就是協助李某掌控好這支奇兵。平素多到下面走一走,讓大伙覺得,咱們跟他們都是一條心,不是想要利用他們!你們戶那邊,終日說什么官兵平等,其實也不過是做做樣子,讓底下弟兄心甘情愿地去拼命而已。但幾年堅持下來,其效果就是非同一般。當年丞相麾下的百戰‘精’銳,也受不了三成以上的戰損。而朱屠戶那邊,隨便一支隊伍拉出來,都能做到死傷近半而不旋踵!”
“的確如此,李兄不說,我等差點就忽略了!!”沙喇班和龔伯遂二人的眉‘毛’皺成疙瘩,反復品味李漢卿的話,然后緩緩點頭。
敵人往往是最好的老師,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去學。按照他們二人的記憶,淮安軍在戰場上的韌‘性’的確非同一般。當年其羽翼未豐,就能在淮安城下死死頂住脫脫的三十萬大軍。所憑的可不止是火炮犀利和地形險要。那些主動率隊發起反擊的都頭百戶,那些抱著手雷與元軍同歸于盡的底層士卒,都給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第二,需要兩位兄長幫忙的,就是暗中串連昔日丞相的故舊,讓他們也知道,咱們至今沒忘記丞相的仇!讓他們盡可能地,給護**行方便!”李漢卿的話繼續從耳畔傳來,隱隱已經帶上了命令的味道。
龔伯遂和沙喇班卻絲毫不覺得冒犯,答應得極為痛快。
“好,這件事包在龔某身上!”
“還有一些老兄弟當日被調到了禁軍任職,某家借著過年的機會,去找他們喝酒!”
李漢卿心中又是一喜,拱了下手,繼續補充,“第三么,也是李某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追憶大元朝的好處,煽動對朱屠戶的仇恨。這件事,不光要在護**里頭做。大都城內城外,也得派些人手下去。區別是不必像軍中做得這么明顯,找些由頭潛移默化即可。要相信不是所有人都記‘性’好,把謊話變著法子多說幾次,自然就三人成虎!”
“這?”龔伯遂和沙喇班再度愣了一下神兒,眼睛里流‘露’出了幾分遲疑。
李漢卿先前行的那些煽動仇恨的手段,老實說,他們兩個并不怎么感興趣。但護**中已經發生的事實卻證明,這種手段雖然卑鄙無恥了些,效果卻非常可觀。前后不過是短短一兩個月時間,整個忠義護**上下,幾乎每個人都把朱屠晦到了骨子里。當他們在戰場上真的與淮安軍遭遇之后,自然會同仇敵愾,給對方制造一個巨大的“驚喜”!
“兩位兄臺若是不策,可以先找幾名親信去試試。用不了太久,二位就能果!李某不是把天下人當傻子,但有句俗話卻說,‘亂’世出英雄。如今這大都城內外,期盼著渾水‘摸’魚的,可也不只是咱們兄弟!”猜到對方在想什么,李漢卿笑著說道。滿臉的皺紋當中,寫得全是惡毒。
‘亂’世出英雄。
‘亂’世意味著秩序的消失,法律的廢馳,殺人放火將很難再受到追究。但只要你豁得出去,黑的下心腸,就有很多機會不勞而獲。
所以,自兩漢以來,坊間巷里,山坡田頭,就有許多人都巴不得‘亂’世的出現。特別是那些識得一些字,半瓶子不滿一瓶子的落魄文人,更是將‘亂’世視為自己人生的最高夢想。卻絲毫無暇去考慮,一旦大動‘蕩’時代來臨,就憑他那半瓶子醋本領,是成為諸葛亮王猛的機會多一些,還是成為街邊餓殍的可能‘性’更大?
而李漢卿如今想要利用的,就是某些人的這種期盼渾水‘摸’魚的心思。在他即便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現在就幡然悔悟,帶著察罕帖木兒等人立刻就趕來大都,跟妥歡帖木兒父子聯手。以眼下大元朝的軍力,恐怕也無法阻擋淮安軍直搗黃龍。所以,他李漢卿絕對不會再寄希望與大元,絕對不會帶著忠義護**去為大元朝這條必然沉沒的爛船殉葬。那樣做,除了平白制造一群冤鬼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效果。
他李漢卿要做的,是讓淮安軍即便能打下大都,也站不穩腳跟。讓黃河以北各地烽煙處處,‘逼’著淮安軍四處救火,焦頭爛額。讓淮揚大總管府每新打下一塊地盤來,都多背上一個沉重的負擔,卻得不到任何實際收益。而一旦朱屠戶這些年在淮揚所積攢的財力物力消耗一空,軍隊又被分攤成片,自然會有英雄會,給朱屠戶致命一擊。
至于這個英雄是誰,李漢卿不在乎。是‘蒙’古人還是漢人,對他來說也無所謂。他恨的只是朱重九和淮揚,只要能讓朱重九像黃巢那樣身敗名裂,他的心愿就滿足了一大半兒。而歷史上黃巢之后,就是五代十國,后梁后唐后晉后漢與后周相繼登場。后唐皇帝姓朱,姓朱的過后的天下恰巧就姓李。
當然,他這番心思,不能跟龔伯遂和沙喇班兩人明說。只是以給朱屠戶制造麻煩為借口,請二人協助自己去煽動仇恨,散布流言。龔伯遂和沙喇班兩個人也不好駁了他的顏面,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各自挑了一些心腹去照方抓‘藥’。結果誰料想,效果居然比在護**中還好上數倍。就在年前的這短短十幾天功夫,大都城內外,已經是人聲鼎沸。許多百姓提起朱屠戶來,都恨不得剝其皮,食其‘肉’。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那朱屠戶不敢來大都則已,敢來,咱們老少爺們絕對不能讓他落得了好!”
“知道咱們的日子為啥過得越來越窮么,全是朱屠戶鬧的。他把錢全拿走了,大伙自然就沒了好日子過!”
“知道么,朱屠戶一來,就要先抄了大伙的家。什么值錢的,好用的東西,先拿去給淮安軍分。淮安軍分剩下了,則是那些城外的窮骨頭,然后,才會還給大伙!”
“姓朱的說,他要殺光北方的姓董的,姓張的,還有那些漢軍世家,給趙宋皇帝報仇。”
“不成了,咱們得想辦法自保了。皇上要是靠不住了,咱們就得靠自己手里的刀子。到時候,拼一個夠本,拼倆賺一個!”
“對!咱們過不上好日子,也別讓淮賊好過!”
“甭戶現在得意。當年黃巢如何,還打進過長安呢,還不是轉眼就身敗名裂?”
“只要咱們大伙齊心,那朱屠戶就是第二個黃巢!”
茶館酒樓,街頭巷尾,每逢人多的地方,大俠小俠,江湖豪杰,以及懷才不遇的在野遺賢們,都開始有意無意地傳播各種謠言。痛罵那個讓大伙連年都過不好的朱屠戶,同時煽動周圍的人對淮揚的仇恨。
這些人當中,六成以上,是純粹抱著玩鬧的心態,想給朱屠戶添點兒堵。還有三成,則屬于李漢卿事先預料到的同類,想在‘亂’世中大撈一票,所以巴不得全天下都打成一鍋粥。剩下的那一成,則屬于龔伯遂沙喇班以及其他有心人故意派出來的“火媒”了。非常懂得把握時機,并且行蹤飄忽,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而他們嘴里編出來的謊話,也最為‘精’彩。只要在某地“不經意間”大聲講述一遍,就能吸引許多聽眾,進而對他們的凄涼身世撒一把同情淚,對倒行逆施的淮揚大總管府,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