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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先主人是當局者迷!”李四想了想,不敢居功,主動替打了敗仗的也先帖木兒解釋。
“什么當局者迷啊,他根本不是個打仗的料子,偏偏逞能。我勸過他,他又覺得我這個當哥哥的是在耽誤他的前程!”脫脫又笑了笑,不屑地撇嘴。
弟弟也先帖木兒是個好文官,好御史,卻絕不是個好統帥。但是不把兵權交到他手上,自己的右相位置,就始終不見安穩。所以當初無奈之中,只能兩害相權取輕,誰料帖木兒卻連汴梁都沒守住,丟光了三十萬大軍,只帶著幾千親信逃回到黃河北面。
這下好了,朝廷中那些短視的家伙,正瞅找不到自己的把柄呢。弄權誤國,任人唯親,洋賊自重。什么有的沒的罪名,一股腦全扣過來了。而那妥歡帖木兒陛下,自幼又是個受盡了權臣欺凌的,最怕重現當年噩夢。沒吃這個大敗仗之前,還想消減相權呢,吃了這個大敗仗后,削起來更加名正言順。
“是紅巾賊憑著火器犀利,打了也先一個措手不及!”作為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李四絕不肯說主人半句壞話。想了一會兒,再度把話頭引到淮安軍身上。
“你說這話,我信??晌以趺茨眠@個理由去說服皇上???”脫脫看了他一眼,無奈地嘆氣?!澳腔窗操\,只出動了三千人。而劉福通是十五萬,芝麻李五萬,趙君用三萬。誰是主力,誰是幫手,幾乎一目了然。我去跟皇上說,劉福通的十五萬大軍不足為懼,朱八十一的三千兵馬是罪魁禍首?;噬线€不當場就跟我掀了桌子?”
“可事實就是如此?。 崩钏闹噶酥缸约河H筆寫的密報,苦苦堅持,“當時劉福通和也先主人隔著沙河對峙了一個半月,其實雙方都已經成了疲兵。從淮安來的那支紅巾賊,人數雖然只有三千,卻帶了四十門火炮。半夜弟兄們正熟睡的時候,四十門大伙一起轟過來,能不炸營么?要怪,只能怪鞏卜班,他一個老行伍,居然建議也先主人將營盤扎在河岸邊上!”
“鞏卜班死了,人死了,一了百了。而也先卻還活著?;噬弦恢辈豢现嗡淖?,就是等著老夫認罪呢!”類似的話,脫脫今晚已經聽好幾遍。又看了李四一眼,不耐煩地強調。
“人雖然死了,但罪責不能不負!”李四被瞪得愣了愣,聲音迅速變低,“紅巾賊的炮,至少能打三百五十步遠。而他的營盤,距離河灘只有一百五十步。紅巾賊半夜把火炮用船拉著悄悄靠岸,巡夜的弟兄根本不可能發現!皇上若是不信,大人可以帶著皇上去軍械局驗炮。即便是咱們自己仿制的銅炮,裝上屬下派人重金收購回來的黑色火藥,也能打三四百步遠!”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讓妥歡帖木兒陛下親眼看一看新式火炮的威力,他就會明白哪個方向才應該是朝廷下一步用兵的重點。而明白了火炮的威力,就知道也先帖木兒敗得其實有情可原,遷怒自己的心思,也會減輕一些。
想到這兒,脫脫輕輕舒了口氣??粗钏牡难劬Γ吐曉儐?,“你重金收購回來的火藥還剩下多少?咱們這邊的軍械局,能仿制得出來么?”
“已經給制造火藥的匠戶們說清楚了,半個月之內如果能拿出配方,每人賞銀百兩。如果半個月之內配不出同樣的火藥來,耽誤一天砍一顆人頭,直到殺光所有人為止!”李四表情立刻開始發冷,嘴里發出毒蛇吐信一樣的聲音。
“嗯!”脫脫眉毛微微一跳,旋即明白李四做得有道理。軍器局的那幫匠戶,是全國搜羅來的翹楚,沒理由徐州工匠們能配制出來的火藥,他們卻配制不出來。所差的,就是對雇主的耿耿忠心罷了。相信在鋼刀之下,能逼得他們全力以赴。
“屬下派在紅巾軍里的臥底,已經打聽清楚了。那邊掌握負責配制火藥的,都是幾個主將的身邊人,而不是什么能工巧匠,所以配方,肯定不會太復雜。無非是硫、硝、碳這三樣主料的成分變化,外加少許輔料而已。并且工匠們也用漂洗法驗證過,紅巾賊的火藥里邊,恐怕連火油、巴豆、砒霜這些輔料都沒有,很可能,就是硫、硝、碳粉三樣!”
“如果真如你說判斷,兩個月之內,咱們的火炮,也能推到戰場上了!”脫脫聞聽,精神大為振作。拳頭緊握,在半空中揮來揮去。
“也許用不了兩個月!”李四想了想,非常自信地回應,“軍器局的工匠們,是用精鋼鋸,將屬下重金收購回來的那門火炮,從中刨開來,原樣仿制的。雖然造出來的比原來那門笨重了些,也容易炸膛。但屬下讓他們把名字都刻在炮身上,并且第一炮都由他們自己親手點火。想必他們不會主動找死!”
“這個辦法好!這個辦法好!”脫脫摸了一下李四的后腦勺,連聲贊許,“可惜你出身寒微了些,否則,去做個軍器監都綽綽有余?!?
李四比他高出了大半頭,為了讓他摸得舒服些,故意彎下了膝蓋,笑著回應,“有道是,宰相家的門房四品官。軍器監也不過是正四品,說實話,李四真不稀罕。李四寧愿永遠跟著老爺,做個宰相家的門房!”
他永遠做宰相家的門房,即意味著脫脫將永遠當宰相。這個馬屁拍得,可是水平非同一般的高。大元右丞相脫脫聽了,果然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小子啊,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好,我就盡力做一輩子宰相,讓你做一輩子四品書童。咱們主仆兩個,這輩子有始有終?!?
“謝老爺洪恩!”李四再度跪下去,作勢欲拜。
脫脫一把將其拉起來,笑著搖頭,“別拜,別拜,老夫跟你自幼相交,不差你這兩個頭。對了,你剛才說咱們的炮又重又容易炸膛,到底跟紅巾賊的炮差距有多大。你說實話,別老拿好聽的安慰我!”
“這可就難說了!”李四想了想,皺著眉頭回應,“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同是四斤炮,在不同人手里,得到的消息卻是完全兩個樣子。有的紅巾賊那邊,據說打上十幾炮,就會炸膛。有的卻說,連續打二三十炮都沒問題。還有人說,他們那邊就從沒炸過。另外,淮安賊的四斤炮,也做得一批比一批精良。非但越來越不容易炸膛,炮的重量,也在不斷減輕!”
“不斷減輕?他們怎么做到的?”脫脫剛剛舒展的眉毛,立刻又皺成了一個疙瘩。
火炮威力的確大得驚人,但每一門炮的造價,也的確高得嚇人?;旧弦珊~九成左右的青銅制造。一門發射四斤彈丸的炮,需要六百多斤青銅。如果用這些銅料來鑄造銅錢的話,即便是最標準的銅六鉛四錢,都能鑄造二百多貫。再加上火耗,一門青銅炮的造價竟高達三百余貫,絕對是個燒錢的大坑。
而紅巾軍那邊,卻能在加強火炮壽命的同時,不斷減輕火炮的重量。這意味著他們每造一門炮,都能比大元這邊少花四五貫。長期這樣下去,光是耗,也能把大元朝廷耗得筋疲力竭!
“屬下也不知道他們怎么弄的。估計是熟能生巧吧!據探子們送回來的消息,上個月光是給劉福通一家,他們就提供了一百二十門炮!”
第一百五十六章 工業
“一百二十門炮?”脫脫又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一百二十門炮,他一個月造的?大都這邊呢?中書省的幾個軍器局加起來,每月一共能造多少門?”
“大都軍器局上個月一共早了四十門。試炮時毀了五門,還剩三十五門。其他幾個軍器局全都加起來,差不多也是三十門左右?!崩钏脑缬袦蕚?,如數家珍般低聲回應。
“七十門!少了些,不過剛開始,也算可以了,關鍵是要把火藥配方盡早弄清楚!”脫脫聞聽,安慰地吐氣。然后想起淮安光是給劉福通就能提供一百二十門火炮,剛剛興奮起來的眼神迅速又黯淡下去,“淮安那邊是一個月造的么?加上給芝麻李、布王三這些人的,他們一個月,恐怕能造二百門炮吧!”
“他們的可怕之處就在這里!”李四想了想,鄭重回應,“據幾個探子的密報匯總起來,上個月,淮安那邊至少向外賣出了二百五十門火炮。就算在此前有些存貨,他們每個月所能造出的炮數,恐怕也在一百五十門之上。那朱屠戶下手又黑,每門炮,他至少要賺一半的利錢。一百五十門炮,他至少能賺到七萬五千斤銅,折錢兩萬余貫。長此以往,光是賣炮,他就富甲天下了!”
朱屠戶向友軍出售的銅炮,價格為每門一千斤紅銅,或者等值的糧食、生鐵。這個數字,脫脫是早就知道的。而淮安那邊,每門炮的重量,已經從最初的五百七八十斤,降到了五百三十出頭。這也就意味著,淮安城每向外賣一門炮,賺到的材料就差不多夠給自己再造一門。按每月一百五十門炮估計,一年以后,淮安城頭就能堆上一千兩三百門炮。到時候甭說率軍去攻城了,就是連城墻根兒,恐怕都沒人能靠得近!
正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約略估算了一下淮安軍的發展速度,脫脫立刻就明白先前李四的急切心情了。咬了咬牙,低聲道,“你今晚的話,明天老夫會如實向陛下轉述。就是拼著被人彈劾,老夫也要勸陛下把用兵的重點指向兩淮!”
“大人英明!”李四終于如愿以償,拉著長聲,大拍脫脫的馬屁。
“英明個狗屁,守著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拿著全天下最充裕的材料,居然造炮都造不過一個屠戶!”脫脫白了他一眼,悻然回應,“咱門這邊能再快一點么?雖然打仗未必完全依靠火炮,但咱們以傾國之力,卻被賊人用一座城池就比了下去,聽起來總是讓人心里不太舒服!”
“主要是一開始不懂得如何造,慢慢的,速度倒也能提上去!”這個問題,李四可沒敢立刻回答。而是想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解釋道,“軍器局那邊,小的曾經親自去盯過。關鍵是泥模干得太慢,即便哪文火烤著,也得十天或者半個月才敢用。否則,一旦筑炮時,泥模未干,水汽就會沖進銅汁里。這樣造出來的炮,根本不能用,第一次試炮就會炸膛!”
“噢!是這樣?。 睂τ诰唧w鑄造細節,脫脫了解得不多。但從李四的描述中,他也多少能明白問題關鍵所在,“那能不能一次多造些泥模,分批慢慢干著。這批用完了,下一批也就頂上來的,速度自然就能趕上淮安那邊!”
“大人英明!”李四又拍了一句馬屁,連連點頭,“大人雖然沒親眼看見他們造炮,卻比那些軍器監,軍器丞門都高明多了,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屬下前幾天去軍器局時,也是這么跟他們交代的。他們已經照著做了,打算提前先屯幾千個泥范出來,需要時,隨時都可以用!”
“嗯!”脫脫手捋胡須,再度滿意地點頭。然而,很快,他的思維就又跳到了對手那邊,“朱八十一拿下淮安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三個月了吧!”李四如果放到后世,絕對是一個超級秘書。想都不想,便給出了答案。
“也就是說,他在淮安城一安定下來,就立刻造了幾百個或者上千個泥范備用。然后一批批造炮,一批批地再造泥范,已經輪換開了!”脫脫想了想,猶豫著推測。
“小的估計是這樣。那朱八十一小屠戶出身,向來懂得精打細算。而淮安城里頭,又有很多做首飾和各類酒器、擺件兒的匠人。剛好都被他拉入軍中,一起去鑄造火炮!”
“嗯,應該是這樣!”脫脫點了點頭,對李四的推斷表示贊同。“他之所以拼了命去偷襲淮安,恐怕除了看上了城里邊的鹽稅之外,就是沖著工匠們去的。不過淮安城的工匠數量再多,手藝再巧,恐怕也跟大都城這邊沒法比。你明天拿老夫手諭,把懷柔那邊的鐵工匠戶全都調到大都城的軍器局中。然后就給我盯在那里。老夫就不信,老夫集傾國之力,還造不出一模一樣的大炮來!”
“是!”李四立刻躬身領命。
看到他一板一眼的模樣,脫脫笑了笑,繼續說道,“至于朝廷的下一步發兵方向,就交給老夫去跟皇上關說。咱們兄弟倆一內一外,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撐起大元這片殘山剩水!”
“這。。。。。是!”李四愣了愣,紅著眼睛點頭。殘山剩水這四個字,可用得實在有失妥當。然而看到脫脫才四十出頭,就已經花白了的頭發。忍了又忍,他最終還是把提醒的話憋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