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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也得硬著頭皮上!”逯德山顯然這些天已經仔細考慮過新編第五軍的未來發展方向,笑了笑,繼續低聲強調。“佑圖兄,小弟這么說你別生氣。論臨陣機變,你我誰也比不上徐達。論武藝高強,恐怕胡大海一只手就能打咱們兩個。論經驗資歷,咱們兄弟跟第四軍的吳二十二更是沒法比。眼下你我所能憑借的,恐怕就是讀書多,思路比他人略活一些。如果你我連這兩項都不利用起來的話,恐怕咱們新編第五軍,注定會成為最令都督失望的一支!”
“這是令祖的意思?”吳良謀悚然動容,皺著眉頭問道。
“不,不是,吳兄千萬不要誤會。家祖父他現在是第一軍的長史,自己那攤子事情還忙不過來呢,哪有時間管我!”逯德山趕緊站直身體,同時用力擺手。
逯魯曾作為趙君用的老師,卻跑來輔佐朱八十一,這事兒本身就透著股子詭異味道。而以老進士的謹慎,既然他自己做了第一軍的長史,就未必肯再插手第五軍,以免其家族在朱都督帳下影響力過大,引起其他人的聯手打壓。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吳良謀輕輕松了口氣。點點頭,笑著說道,“德山你言重了!令祖如果出言指點一二,吳某求還求不來呢,‘誤會’兩個字,又從而談起?!不過,既然他老人家沒時間,咱們兄弟也只能閉門造車了。德山,如果你已經有了一些好主意,不妨現在就說出來!”
“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只是胡思亂想罷了!”逯德山也偷偷松了一口氣,笑了笑,搖著頭回應。“小弟這些天胡亂翻書,發現歷朝歷代,單論對陣法重視程度,莫過于宋。而以武器繁雜程度而言,宋軍也首推一指。”
“那又怎么樣?大宋還不是屢戰屢敗,從高粱河一路輸到了崖山!”吳良謀的笑容立刻幾苦澀了起來,躺在床上輕輕搖頭。(注1)
作為當年新附軍的后代,他對大宋軍隊的戰績,可是熟得沒法再熟了。整個家族的記憶中,提起百余年前的戰事,幾乎都是灰黑色的,里邊充滿了絕望和無奈。
“可在高粱河之前,宋軍也平了南唐,滅了劉漢!”祿德山并非出身于將門,對宋軍觀感不像吳良謀那樣差,笑了笑,低聲反駁,“其實一直到南渡之后,宋軍依舊不乏野戰中擊敗金兵和元兵的例子。只是整個朝廷內外已經潰爛,平白浪費了將士們的熱血罷了!”
“哦,那你說,咱們能借鑒哪些陣形?!”
“我只是在瞎想,具體還得佑圖兄來做決定。目前能找到的陣形,有武經總要上面的常陣、平戎萬全陣、軍中八陣,還有韓忠武和吳武安遺留下來的弩陣和疊陣。那曾公亮是個文人,所述陣法都未必實用。但韓世忠將軍的弩陣和吳氏兄弟的疊陣,卻和眼下左軍的情況有許多相似之處。都是沒有多少騎兵,床弩的裝填速度未必比銅炮快多少,而神臂弓的使用麻煩程度,也未必輸于火繩槍。。。。。”
“但火繩槍的生存能力,依舊是個麻煩!”
“給他們穿上盔甲,穿上板甲的火槍兵,肯定能完敗弓箭手!”
“胡說,本來火槍手動作就慢,穿上了板甲和鐵盔,只能將火繩槍當棍子掄了!”
“那就不穿全身,只帶頭盔和前胸甲。反正臨陣脫逃,把后背賣給敵人的,死了也活該!”
“那也是上千幅前胸甲板!”
“蘇先生不是放下話了么?他會盡全力支持咱們新軍!”
。。。。。。
兩個年青人一個原本就膽子大,思路活。另外一個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你一句,我一句,就在病榻旁設計起新編第五軍的作戰方案來。
起初二人進行得并不順利,因為無論是曾公亮記載的宋代常用軍陣,還是韓世忠、吳階、吳麟的疊陣,都是經過無數次實戰錘煉留存下來的陣法,每改動一處,都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有時候,為了某一處兵種的調配,二人會爭得面紅耳赤,差一點就發誓老死不相往來。但爭執過之后,卻很快又能繼續坐在一起,繼續討論軍陣的組成細節。
時間就在爭執和妥協中,一天天飛速流逝。耿再成和李奇征兵歸來了,各軍都補充到了三千人以上。新的一輪訓練開始了,校場里又響起了枯燥的口令聲。各衙門的人手終于湊齊了,淮安官府重新開始處理前一段時間積壓下來的各類案子。船幫糾集走私商人們一道,與黃河上游的官府達成默契了,裝滿“私鹽”的船隊,再度拔錨啟航,將天下聞名的淮鹽通過黃河和運河,輸送到需要的地方。
沒錯,全是私鹽。蒙元朝廷不能認可紅巾軍的存在,但治下老百姓,無論是一等蒙古人還是四等南人,卻都要吃鹽。所以聰明的地方官員們便果斷地放棄了對私鹽販子的追殺,任由后者將淮鹽源源不斷運到自己治下的城市和鄉村。而各地原本就黑白通吃的鹽商,干脆將私鹽直接運到自家庫房里,然后再去官府走一道手續,就將其徹底“洗白”成了官鹽,經手人都賺得盆滿缽溢。
淮安內外,黃河南北,這個夏天,所有人都在忙碌。誰也沒注意到,一種全新的實戰理念,就在兩個年青人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敲打下,慢慢形成了最基本的輪廓。雖然粗疏,卻從里到外都是新的,與冷兵器時代的戰術理念對比起來,已經天翻地覆。
包括朱八十一本人,也沒留意到就在自己身邊孕育著的奇跡。這個夏天他太忙了,忙得幾乎腳不沾地。與紅巾軍總部那邊的人打交道,與芝麻李派來的人打交道,與趙君用的人打交道,還有淮安城內迅速誕生的新鹽商,淮安城東被迫投降的地方官府,以及各地慕名來投,或者打算趁亂撈一票的讀書人,都牽扯著他無數的精力。令他根本沒有太多時間,去干涉麾下每一支新軍的內部運作細節。
即便有時間,他也未必比吳良謀和逯德山兩個做得更好。朱八十一不是神仙,他只是一個被某只穿越時空的蝴蝶不小心扇了一翅膀子的幸運兒。即便全盤吸收了朱大鵬的記憶和思維,頂多也是個工科技術宅的水平。軍事方面,原本就非其所長。粗略知道的那點兒“干貨”,能賣出來的早就賣光了。剩下的,則不可能在這個時代實現。
比如說,海陸空立體化打擊,比如說核彈洗地。他如果現在拿出來,甭說實現,連相信的人都未必找得到。即便找得到,也會拿他當成某個轉世神仙,期望他能立刻施展袖里乾坤,把他自己所說的核彈變出來!
甚至連左軍目前已經大力推行的三三制和軍銜制,朱八十一最初也只是拿出個大致方向。具體細則,都是逯魯曾、伊萬諾夫、陳德、徐達等人,結合了唐代以降中原、西域乃至同時代歐洲的軍隊建設實例,反復推演出來的。與后世的三三制,根本不可同日耳語。
本來朱八十一還想在百人隊及其以上作戰單位內,再設立一個類似于后世政委的監軍職位。然而這個提議剛說出來,就被逯魯曾和蘇先生兩個聯手,硬生生給扼殺在了萌芽狀態。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祿老夫子說話,向來都是引經據典。一段《孟子》,就讓朱八十一被自己的狹隘羞得滿臉通紅。
而蘇先生的話則更實在了些,對朱八十一的打擊也越沉重,“沒人!”老先生將包金的拐杖朝地上一頓,大聲回應,“左軍當中,凡是能認幾個字的,至少都當百夫長了。你還想再弄個識文斷字的監軍出來?!上哪變那么多讀書人人去?那些上趕著跑來找你要官當的家伙倒是識字,也都能說會道,你敢讓他們去么?還監軍呢,沒幾天,都不知道把隊伍監到誰家去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開科舉
不能這樣干!逯老進士說得是情理。這年頭講究的是君臣互信,如果當主公的對臣下
連一點兒信任也沒有,直接撤換了就是!根本沒必要派什么間監軍。派去了,也未必能起到什么監督制約做用,反而會令臣子因為不被自家主公信任而心灰意冷。即便不造反,也再也不肯賣命做事了。
沒人!蘇老先生反對,則是出于窘迫的現實。由于朱八十一的勢力擴張太快,短短一個月內地盤從無到有,士兵從五千到三萬。眼下非但底層軍官缺口甚大,淮安府的各級衙門當中,官吏也湊不齊數。
這種情況下,還去搞什么每百人隊一個監軍。省省吧,一個百人隊一個監軍,一個千人隊就是十個監軍。五支新軍,光是戰兵隊伍就得派一百五十名識文斷字且忠誠可靠的人手下去。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可靠人選,先把鹽政鹽門和市易署拼湊完整行不行?那兩個地方每天流過的銀子可是數以萬計,眼下窟窿大得都能鉆過黃牛去了,都督府卻派不出足夠人手去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商販們鉆了空子之后得意洋洋地逃之夭夭。
不缺錢,不缺糧,打下淮安之后居然缺人當官兒?這讓朱八十一身體里那一半兒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靈魂情以何堪?!在朱大鵬那個年代,任何一個政府機關,要沒七八個副職每天在專門負責喝茶看報紙等著下班,都是奇跡!即便放在人類明燈之國,公務員和老百姓的比例也是一比十二,絕對出現不了有空職位卻沒人上任的情況。
正憤懣間,卻又聽見逯魯曾清清嗓子,帶著幾分不滿說道,“眼下都督的治下不是人才匱乏,而是有賢才卻不得其用。據老夫所知,集賢苑里,已經有人開始彈劍做歌,高唱‘長鋏歸來兮’了,不知道都督幾時才能騰出空來過去看上一看!”
“賢才,就他們,我看咸菜還差不多!”蘇先生立刻將眼睛豎起來,像被人窺探了食物的看家狗一般大聲咆哮。
“蘇長史乃都督府長史,位高權重,且莫做此輕率之言!”逯魯曾將眉頭一皺,扭過頭,看著蘇先生的眼睛,義正詞嚴地說道。
“長史怎么了,自打老夫跟了都督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我心直口快!”蘇先生立刻又頓了下包金的拐杖,氣勢上絲毫不讓,“都督建立集賢苑,用意雖好。但眼下來投奔的那些人,卻有哪個是有真本事的?不過是看好了左軍前途,才眼巴巴跑來搭順風車!”
“古有千金市馬骨之說!”
“買那么多臭骨頭,不嫌味道大么?況且外面的人又不是沒長著眼睛,咱們都督如何待你這個老馬骨頭,他們就看不見么?”
“你,你個。。。。。”
“我,我怎么了。老夫雖然讀書少,卻知道官職乃國之重器,不可輕易于人!”
“停,停住,都停住!你們兩個干什么呢?”見逯魯曾和蘇先生兩個又相對著開始吹胡子瞪眼睛,朱八十一趕緊走到二人之間,大聲勸阻。
“老夫只是擔心,因為有人暗中阻撓,令都督平白擔上輕慢賢士之名!”逯魯曾能呵斥蘇先生,卻不敢對朱八十一太過分。喘了幾口粗氣,恨恨地說道。
“無功勞者,不可為官,乃左軍的規矩!”蘇先生也不會直接跟朱八十一爭吵,梗著脖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老夫寧可背上罵名,也不會讓某人為了一己私心,而壞了左軍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行了,都少說兩句!”朱八十一被吵得頭大如斗,狠狠瞪了蘇先生一眼,厲聲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