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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逯魯曾趕緊側(cè)身避開，不肯受朱八十一的道謝。“都督是天縱之才，祿某怎敢在都督面前提指點二字。不過都督如果下定決心對淮安用兵的話，除了手上這份冊子之外，再找一個對淮安城附近地利水文比較了解人在一旁協(xié)助，想必旗開得勝的把握會更大一些！”

“您老準(zhǔn)備跟朱某一起去？！”朱八十一聞言大樂，立刻鼓掌表示歡迎。“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朱某的左軍當(dāng)中，正缺一個如善公這樣的智者！”

“這個，這個。。。。。。”這回，逯魯曾臉上終于露出了幾分扭捏。猶豫再三，才紅著臉，訕訕地解釋道：“非老夫不肯應(yīng)都督之募，實在是老夫，老夫非用兵之才。給，給都督出些謀略，紙上談兵還可以。真的到了兩軍陣前，只要聽到鼓角之聲，老夫，老夫就立刻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啊？！我明白了，原來您老就是天生當(dāng)軍師的命兒！”想起老先生前兩次在戰(zhàn)場上的表現(xiàn)，朱八十一恍然大悟。與今晚老進(jìn)士運(yùn)籌帷幄的狀態(tài)比起來，前兩次被紅巾活捉了的那個逯魯曾，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

原來根子在這里，老人家屬于傳說中那種典型的謀士，只適合給主帥出主意，定計劃，卻不適合親臨戰(zhàn)場。換種朱大鵬那個年代的說法解釋，就是心理素質(zhì)嚴(yán)重不過關(guān)，適合在戰(zhàn)場外慢條斯理地想主意，一聽到喊殺之聲就會緊張得大腦里頭一片空白。

“唉！”逯魯曾嘆了口氣，搖頭苦笑。“真要是能給都督做個軍師，也算這把年紀(jì)沒白活。老夫——！老夫恐怕連軍師都做不了。畢竟軍師還要一直站在主帥身邊，老夫，老夫卻——，唉！”

“您老也不用難過，至少，您老今晚給咱們徐州紅巾獻(xiàn)了一個良策！”朱八十一見狀，少不得又要出言安慰幾句。以免把老進(jìn)士給郁悶出什么毛病來，讓徐州紅巾少了這一重寶！“至于領(lǐng)兵打仗，原本就是我們這些武夫的事情。您老能制定出大方略，已經(jīng)足夠了！”

“都說都督待人寬厚，今天見了，果然如此！”逯魯曾笑了笑，繼續(xù)輕輕搖頭，“行了，都督不必寬慰老夫了。人怕的是不能自知，而不是知不足。況且老夫都一大把年紀(jì)了，即便沒這些毛病，上了戰(zhàn)場也是給別人添麻煩！老夫剛才想給都督推薦的人，不是自己，而是。。。。。”

說著話，他回頭向門外大聲喊道：“德山——！德山在外邊么？來人，把德山給老夫喊來。老夫讓他認(rèn)識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

“您老可別這么夸我！”朱八十一被嚇了一跳，立刻學(xué)著逯魯曾先前的模樣笑著搖頭，“英雄兩個字，朱某可當(dāng)不起。真的當(dāng)不起！”

“都督志在滌蕩宇內(nèi)，又怎當(dāng)不起這英雄二字？！”擺出一幅漢末遺風(fēng)的姿態(tài)，逯魯曾笑著品評。

雙方又笑著閑扯了幾句，不多時，家仆帶了一個滿臉不忿的年青人進(jìn)來。逯魯曾立刻走到門口拉起他的手，鄭重向朱八十一介紹道：“這是老夫劣孫德山，都督先前在大門口見到過的。已經(jīng)行過冠禮了，但文不成，武不就。唯獨(dú)對各地山水名勝，風(fēng)土人情還多少有點兒涉獵。都督既然要向陌生之地用兵，帶著他，也許偶爾能派上一點兒用場！”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有了吳良謀等一干北岸少年做鋪墊，朱八十一豈能不明白逯魯曾的意思？！當(dāng)即笑了笑，同意了對方將孫子塞到左軍做長線投資的請求。

“唉，不是老夫想給都督添麻煩。只是人越老，越是隔代親啊！”逯魯曾卻好像又有些舍不得自家骨肉，笑了笑，嘆息著補(bǔ)充。“老夫厚著臉皮茍活于世，就是因為他，還有他的親妹妹。小字叫做雙兒，去年方才及笄！若是老夫當(dāng)日死了，朝廷肯定會把他們?nèi)紱]為官奴。唉，沒辦法哪，真的是沒辦法！”

“那韃子皇帝對您老又不是真心。您老早該棄了他們，歸隱山林。況且打了敗仗的責(zé)任也不能全算在你頭上，他們都明擺著要?dú)⒛沩敻琢耍y道你不跑，還乖乖地伸著脖子給他們殺么？沒這道理！”朱八十一聞聽，少不得又出言勸解。

誰料逯魯曾卻被出動的心病，抓著他的手，繼續(xù)嘀嘀咕咕地說道：“雙兒當(dāng)日，也是這樣跟老夫說的！老夫這個孫女，可是比劣孫強(qiáng)太多了。要才學(xué)有才學(xué)，要見識有見識，要女紅有女紅。平素還養(yǎng)在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這下，朱八十一可是沒法再接口了。人家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子夸自家孫女好，他總不能說一句，‘拿出來讓我也看看’吧？！只能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聽老人家把這個時代公認(rèn)的女人美德，全都大言不慚地安到自家孫女身上。

好不容易等老進(jìn)士停下來喘氣兒，他才終于找到進(jìn)會，立刻將話題往別祿德山身上岔，“德山兄何時行的冠禮，可有表字？！”

逯德山看了他一眼，撇嘴冷笑，根本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小畜生，都督問你話呢！”老進(jìn)士立刻像發(fā)了神經(jīng)一般，沖著自家孫子大喝。隨即又堆了滿臉的笑容，低聲解釋：“都督別跟他一般見識。他第一次見到像都督這么魁偉的豪杰，心里怕得厲害了，所以不敢說話！”

“回都督的話，在下今年春天行的冠禮。德山便是在下的表字，至于名字么，是單單一個粱。”就在此時，先前一直冷笑不語的陸德山終于有了回應(yīng)。慢條斯理，好像舌頭上拴著根金鏈子一般。

“梁就是梁，還單單一個梁字，你不會說話么？！”逯魯曾聞聽，又是大聲數(shù)落。隨即再次將頭轉(zhuǎn)向朱八十一，陪著笑臉說道：“他文不成，武不就，唯獨(dú)一手顏體字還過得去。都督如果需要人抄抄寫寫什么的，盡管交給他就行了！”

“那就直接到我的參謀部里，先做一個參軍吧！具體職責(zé)，以后慢慢再定。明天先去軍營里熟悉一下，跟同僚們打個招呼！”朱八十一當(dāng)然不能跟一個書呆子一般見識，笑了笑，低聲吩咐。

“還不快謝過都督！”逯魯曾狠狠拍了自家孫兒一巴掌，逼著他向朱八十一道謝。

“謝都督！”祿德山依舊是一幅老子不愿意屈才的模樣，撇撇嘴，小聲回應(yīng)。

看出少年人依舊是不情不愿，朱八十一少不得又將左軍的參謀部的性質(zhì)與職能，跟逯魯曾交代了一遍，以免老進(jìn)士覺得自己慢待了他的寶貝孫兒。然后看看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便主動起身告辭。

逯魯曾又帶著家中所有男丁，將他恭恭敬敬送到大門外。待他和親兵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里后，立刻把所有兒孫都叫到正堂里，輕敲著桌案說道：“總算把德山硬塞給他了，老夫也算了結(jié)了一樁心事。德馨和德厚兩個，老夫也會抓緊時間安排。至于你們倆。。。。”

目光看向兩個兒子，他又低聲補(bǔ)充，“待淮安被左軍攻克之后，立刻找個說辭，把各自的家眷全搬過去。咱們祿家已經(jīng)遭過一次難了，無論如何都遭不起第二次了！”

“是！”他的兩個兒子和兩個年紀(jì)較小的孫子，齊聲答應(yīng)，對老人家的未雨綢繆，不敢表示任何異議。

先前被老人推薦給朱八十一的逯德山，卻是非常不服氣。鼻口中輕輕“哼”了一聲，低聲嘟囔道：“您老也太看得起他了。不過是一個有些匹夫之勇的土匪罷了！這徐州城安居不得，到了淮安就萬事大吉了？！依孫兒之見，他能不能把淮安打下來，還要兩說呢！”

“放屁！”逯魯曾突然也變成了一個粗胚，指著自家孫兒破口大罵，“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剛才在琢磨什么？你那點兒小心思，還能瞞得了老夫？！他是匹夫，他要是匹夫，這徐州城內(nèi)外，就沒一個明白人！包括你，甭看肚子里裝著幾本書，跟人家比起來，簡直就是目不識丁！”

“爹，您別生氣。德山他見識少，所以難免會看錯了人。您老慢慢教他就是了，千萬別氣壞了身子！”兩個兒子趕緊上前，一邊替老進(jìn)士捶背，一邊婉言替逯德山說情。

“他不是見識少，他是有眼無珠！”老進(jìn)士狠狠地瞪了逯德山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照著雙兒差得遠(yuǎn)了。至少雙兒能看出來，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說罷，又用手在桌子上用力敲了一下，大聲喝到：“雙兒，聽夠沒有，聽夠了就趕緊給我滾出來！再敢躲，爺爺就豁出這張老臉，直接把你用轎子送到他家去！”

第一百二十章 東床坦腹

“嘩啦！”門口的梅瓶被碰翻在地上，瞬間摔了個粉碎。緊著，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順著門口向后院逃去，轉(zhuǎn)眼就消失得蹤跡全無。

“這妮子！”老進(jìn)士笑著搖頭，然后很無奈地又將目光轉(zhuǎn)回自家的兩個兒子“老大，老二，你們兩個怎么看？”

“除非他事先就知道您老要跟他說什么，找?guī)煚攲懞昧舜鸢浮７駝t能將史記上的典故和圣人之言信手拈來，并且絲毫不見生硬的，沒十年苦讀之功絕無如此可能！”逯魯曾的長子逯鯤想了想，低聲回應(yīng)。

老二逯鵬聽了，也輕輕點頭，“是啊！依孩兒之見，他平素那幅粗胚模樣，十有七八是裝出來給人看的。實際上，說是滿腹經(jīng)綸也不為過！”

他父子三人都是飽讀詩書的鴻儒，自然而然，就容易把自己的情況往別人身上套。所以，越想，越覺得朱八十一的學(xué)問非同一般。

只有逯魯曾的孫兒逯梁還不服氣，聽祖父和父親如此推崇朱八十一，撇了撇嘴，笑著反駁，“誰知道他是不是恰巧就懂這么幾句，然后全都賣了出來。爺爺剛才您跟他談得不深，若往深了談，他肯定當(dāng)場露餡兒！”

“住嘴！”

“胡說！”

“退下！恰巧就懂這么幾句，改天你也給我恰巧懂一次看看！”

逯魯曾和他的兩個兒子立刻板起臉，沖著祿梁祿德山大聲呵斥。恰巧就會這么幾句，那怎么可能？現(xiàn)行的史記有一百三十篇，春秋二十篇，孟子七篇，恰巧就讀過其中三篇并且一晚上全用上了，那得多大的運(yùn)氣？！即便朱某人家里是開書鋪子的，早就知道明目，他也得挑上一陣子吧！更何況今晚逯老進(jìn)士的很多話都是即興而來，事先根本沒打過任何腹稿！

“退就退下！”逯德山委委屈屈地嘟囔了幾聲，向自家祖父、父親和叔叔施了個禮，梗著脖子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