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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一句大實話,朱八十一之所以慢吞吞地督造火繩槍,慢吞吞地做出征準備,就是因為芝麻李給他的任務沒什么壓力。幾個巴掌大的縣城,并且當地官府早就成了驚弓之鳥,估計沒等紅巾軍開到城下,主政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就自己跑了。根本不用再費什么力氣去強攻。
但是公然與芝麻李的軍令背道而行,卻不是朱八十一所愿。更何況,逯魯曾的建議實在是過于異想天開,半點兒成功的把握都沒有!
“老夫不是勸都督現在就去取蘇杭。老夫好歹也是考中過進士的,不會如此不知輕重!”偷偷看了看朱八十一臉上的表情,逯魯曾又非常自信地補充,“那只是以后都督要做的的事情。以都督眼下的實力,還吃不下那么大的地盤。眼下,都督只需要借舟船之便,向東南走三百里水路就是了。如果將士們全部登舟,不在岸上耽誤時間的話,不過是三天的路程。”
這還算一個靠譜的主意,朱八十一約略有些心動,“三百里,您老想讓我去打哪?!”
“淮安!”逯魯曾快速抬起頭,大聲回答,“此乃天下官鹽中轉發運之地,府庫充盈,金銀銅錢堆積如山。而其城北臨黃河,西接洪澤,有一支水師在握,配以徐州軍當晚在黃河上所用的神兵利器,朝廷即便來了百萬大軍,恐怕也奈何都督不得。萬一風云際會,則借運河南下,克揚州、拔鎮江,將東南蘇杭二州納入囊中。屆時,天下財稅,三成之二盡入都督之手。朝廷兵馬再多,無糧無餉,又能奈都督何?!”
注1:一直到清代后期,古黃河上的水運事業依舊非常繁榮。特別是下段,從汴梁到揚州,借助黃河與隋代運河,貨船穿梭如織。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定計
偏師向西威逼睢州,主力趁機順流而下攻取淮安。然后以此為踏板,伺機窺探吳越。到底是崇天門下唱過名的進士,這份眼光,比蘇先生、于常林等人開闊了十倍都不止!
只是如此一來,將置徐州于何地?況且淮安也同樣是卡在南北漕運的大動脈之上,蒙元朝廷既然不肯放棄徐州,自然也不會放棄淮安!萬一其取傾國之力來攻的話,左軍是先顧自己還是先顧整個徐州紅巾的老巢?!
用手輕輕扣打著桌案,朱八十一好生猶豫不下。逯魯曾見此,笑著用手指在茶杯里沾了沾,一邊在桌子上慢慢勾畫,一邊低聲問道:“都督可是擔心在你走后徐州城之安危?!都督天縱之才,能看得懂此圖乎?”
“你畫的是。。。。。。?”朱八十一瞪大了眼睛,目光隨著逯魯曾的手指慢慢移動。兩條水道,一個大湖,還有數十條大大小小的小河縱橫其中。毫無疑問,這是兩淮地區的輿圖。他手里原本就有一份,比祿老夫子現在畫得這幅還要詳細百倍!
“此乃淮安、此乃是徐州、此處,就是李總管正在攻打的宿州!”逯魯曾拿了三個茶杯,輕輕地放在他自己用茶水勾勒的草圖上。“宿州南北各有一河。其南,水流平緩,可乘二十石的輕舟順流而下,入清河,轉往淮安,航程不會超過三天。其北,水流湍急,可乘兩百到四百石的大艦直入黃河,然后無論向東前往淮安,還是向西前往徐州,都不過是一天的水程!”
“嘶——!”朱八十一看得立刻又倒吸了一口冷氣。為了早日達到傳說中的名將標準,手中的兩淮輿圖已經被他翻看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幾乎把每道河流和每座丘陵都刻在了腦子里。然而他卻從沒想到,將輿圖去繁就簡之后,得出得景象會如此直觀。
徐州、宿州、淮安,地圖上呈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個點,被四條大大小小的河流,完美地連接在了一起。要知道,這可是十四世紀中葉,而不是朱大鵬所在的二十一世紀。既沒有什么貨運鐵路,也沒有飛機和汽車。行軍打仗,往往一個戰兵所需要的鎧甲、兵器、干糧,需要兩名輔兵替他來運送。即便有馱馬或者騾子等大牲口幫忙,每一匹馱馬所能背負的糧食,也不過是三百斤上下。其中還有將近一半兒要給牲口當作精料,否則沒等走出多遠,運送輜重的牲口就會因為營養不足而活活累死的路上。
而借助河道來行軍的話,即便是先前逯魯曾所說的那種輕舟,載重量也能達到二十石,兩千四百余斤。足足是馱馬的八倍,并且船只本身不需要消耗任何糧食!
至于行軍速度,陸地和水上更是沒法比。陸地行軍,不光要考慮士卒們的體力問題,還要考慮沿途的地形,地貌,要朝四下不停地派遣斥候,以免遭到敵軍的伏擊。稍微謹慎一點的話,每天行軍三十里便是極限。即便不怕任何陷阱,大步前進,一天跑下來,最多也就是八十里上下,再多,就要出現大批士卒掉隊的現象。而借助水運順流而下,一天卻能走二百余里。逆流而上雖然艱難些,如果雇傭到經驗豐富的船老大,每天至少也能走五、六十里路,并且士卒下了船后基本就立刻可以投入戰斗,根本不需要通過長時間休息來恢復體力!
“淮安為南北襟喉,江、淮要沖。除了鹽利豐厚,錢糧充足之外。。。。。。”見朱八十一差不多已經被自己說動,逯魯曾決定再添一把火,“其民間作坊云集,光是在其東**信城內,大小金鐵作坊就不下百家。日夜紅星亂飛,爐口騰起的紫煙,站在淮安城墻上都能看得見!都督如果得了淮安,便可以將左軍的作坊直接挪到那韓信城中,而后以韓信城為兵城。。。。。”
“嗯——?!”朱八十一的眉頭迅速向上跳了跳,轉過頭,目光銳利如電。將作坊是左軍的核心所在,眼下徐州紅巾的大半鎧甲兵器都出于此。而在他的心目中,此地也是必須嚴加保護的重中之重,必要時即便毀掉,也不能讓他落到元軍之手。
而在芝麻李、趙君用等人看來,他的這種舉止就有點舍本逐末了。雖然將作坊提供的手雷、鎧甲和冷鍛兵器,讓徐州紅巾各部都受益匪淺,但幾百年養成的傳統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匠戶的地位低下,是民間的傳統認知。芝麻李、趙君用等人的眼光,也無法跳出時代的局限。
而逯魯曾不過才到了徐州半個多月,就敏銳地發現了將作坊對整個徐州紅巾的重要性,不可謂眼光不夠毒辣!如果他把這種觀點灌輸給趙君用,并且慫恿后者來染指將作坊。。。。。。
想到這兒,朱八十一的手緩緩地向腰間摸去,五指牢牢握住殺豬刀柄,雙眉之間散發出逼人的寒氣。
逯魯曾被他身上突然爆發出來的殺機嚇了一大跳,趕緊擺了幾下手,大聲解釋:“都督息怒!都督息怒!老夫沒有窺探將作坊的意思!老夫見你麾下的左軍,也只有兩成不到才穿上那種整塊鐵打造的寶甲,所以才想提醒你一條獲取工匠的捷徑。除此,老夫別無他意。老夫,老夫可以對天發誓!”
“發誓就算了!”看把老進士嚇成如此模樣,朱八十一心里有些負疚,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緩緩松開。“朱某向來不相信什么誓言!只要善公不起對我左軍不利的心思,朱某也不會故意找你的麻煩!”
“不敢,老夫絕對不敢!都督可以去查,老夫來徐州之后,可曾跟任何人探聽過你左軍的秘密?”逯魯曾抬起袖子抹了一下額頭,用顫抖的聲音反復保證。他萬萬也沒想到,當朱八十一動了殺機之后,氣場居然如此可怕。就像一把從地獄里拔出來的刀子一般,沒等見血,已經令人魂飛魄散!
“善公見諒!”朱八十一又輕輕拱了拱手,算作道歉,“非朱某剛才有意要嚇唬您老。實在是將作坊對于朱某和左軍,至關重要!所以乍一聞聽有人關注此地,自然而然地會做出一些本能反應!”
“應該的,應該的!”逯魯曾笑了笑,慘白著臉繼續擦汗。“換了老夫,也是一樣。誰心里還沒幾樣別人碰不得的東西?只是老夫剛才的諫言。。。。。”
“朱某回去之后,會仔細考慮。只是淮安城那么多作坊,其鐵料從何而來。。。。。”朱八十一點了點頭,然后低聲咨詢。
“都督所憂極是!淮東一帶多水少山,罕見有金鐵出產!”逯魯曾想了想,非常仔細地匯報,“但徐州、宿州與清河上游的懷遠,皆盛產石炭與生鐵。三地與淮安有河道相連,以下游之鹽,易上游之金鐵,往來皆可得巨利。昔日官府重刑亦不能禁,都督只要下令廢鹽鐵之禁,何愁商船不絡繹而至?!屆時甭說為徐州紅巾打造兵器鎧甲,為天下紅巾供應兵器鎧甲,亦不愁無鐵可用!”
“這老頭子,居然勸我搞自由貿易?!”朱八十一心中偷偷笑了笑,對逯魯曾的評價再度快速飆升,“祿公以前在蒙元那邊為官,可知淮安城的虛實如何?”
這句話,逯魯曾老先生都等了一整晚了。當即,從口袋中摸出一疊帶著體溫的文稿,雙手捧到了他的面前,“都督請看!此為淮安城的布防詳情。老夫這半月來,花了無數心思,才替都督打探清楚。那淮安乃為淮東路治所,城內屯有蒙古兵五百,漢軍三千,管事的蒙古達魯花赤者逗撓是個糊涂蛋,天天喝酒摔跤,不干任何正事兒。他的副手褚布哈倒是個將才,卻跟者逗撓脾氣不合,無緣染指兵權。還有一個叫劉甲,綽號劉鐵頭。此人,都督需要小心提防些。他通常居住在韓信城內,都督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到城外,將韓信城和淮安府城分隔開。殺他便易如反掌!”
“此外,下面的鹽城、安東等地,還屯有鹽丁數萬,皆是當地官員的苦力,經常聚眾鬧事,對朝廷無任何忠敬之心。都督若是兵臨淮安,只要對付蒙古兵和那三千漢軍就足夠了,無需考慮周圍各地的鹽丁!”
“哦!”朱八十一雙手接過逯魯曾的心血,繼續低聲請教,“敢問善公,若是我軍沿河而下,途中還有邳州和宿遷兩城,朱某該做如何處置?!”
“宿遷位于黃河南岸,朝廷未派任何兵馬把守。城內只有地方官員招募的數千民壯,給自己壯膽可以,絕對不敢出城。至于邳州,上次都督打到北岸去,城里的官員都不敢出來捋都督虎須,如今都督從水上經過,他們豈敢自己給自己找麻煩?!都督不必管這兩個地方,自顧往淮安去。待取了淮安,掉過頭來,宿遷便不戰而克了。至于黃河北岸的邳州,有余力就發兵去毀了此城,無余力的話,就留在那里。一群嚇破了膽子的窩囊廢而已,活著和死了沒什么區別!”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逯德山
“叮當!!”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金屬撞擊聲,將屋子內探討氛圍瞬間破壞得支離破碎。
“誰?!要聽就滾進來聽!”逯魯曾氣得立刻板了臉,沖著門口大聲呵斥。“藏頭露尾,老夫家中何時有了不可見光之人?!”
“老爺,是,是奴婢!奴婢奉小姐的命過來給您送參湯,結果,結果不小心把一個杯子掉在了地上!”有名雙手端著托盤年青少女,惶恐地從門外跑了進來,跪在地上,沖著老進士連聲賠罪。
“毛手毛腳,去后院找管家婆子自己領五板子!”逯魯曾瞪了莽撞的小婢女一眼,沒好氣地吩咐。
小婢女嚇了一跳,淚水立刻開始在眼眶里打轉兒。然而當著客人的面兒,也不敢求饒。只好放下端參湯的托盤,站起身,倒退著走了出去。
逯魯曾瞪圓了眼睛盯著她離開,然后換上一幅笑臉,很是無奈地解釋,“這丫頭自幼跟老夫的孫女一起長大,所以有些恃寵而驕!唉,老夫治家無方,讓都督見笑了!”
“善公待下人寬宏,是她們的福氣!”朱八十一笑了笑,低聲勸道:“想她也是無心之失,五板子就免了吧!否則,就那么瘦瘦的身子骨,真的打出點兒毛病來,反而壞了你逯家的名聲!”
“既然都督求情,老夫就饒他這一次!免得老夫那孫女知道后又要跟老夫折騰!”逯魯曾原本也沒打算真的跟一個婢女較真兒,立刻順水推舟,“來人,通知管家婆子,五板子先寄下,下次再犯,加倍懲罰!”
“是!”門外立刻響起了仆人們的回應,隨即,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沖著后院追了過去。
“嗯——!”逯魯曾無奈地搖頭。然后再度將目光轉向朱八十一,“都督,咱們剛才說到哪里了?唉,年紀大了,有時候記性真的令人尷尬!”
“善公剛才說道,如果我軍兵發淮安,沿途定然不會受到任何攔阻!”朱八十一想了想,笑著回應。
“對!老夫想起來了!剛才就說道這里!”逯魯曾抬起手,在自己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后繼續補充,“不過,都督最好還是偃旗息鼓,悄悄地把船隊開到淮安城下去,也好打那邊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好!”朱八十一自己也正在做偷襲的打算,立刻站起身,鄭重向逯魯曾做了個揖,低聲說道:“多謝善公指點,令朱某茅塞頓開!如果我軍兵臨淮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