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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像被堵了馬糞一般,逯魯曾的哭聲嘎然而止。蒙元皇帝下旨給月闊察兒,讓一定把他給帶回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蓻]說過寬恕了他喪師辱國之罪。而光從損失軍隊的總數量上算,他此番戰敗之慘,遠遠超過了近十年來朝廷的任何一次失利。被判個抄家滅門都不為過!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促成徐州紅巾招安一事,將功抵過。而月闊察兒的大軍已經馬上就抵達黃河渡口了,即便走得再慢,距離徐州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天半的路程,此刻想要讓他把大軍停下來,難度可比登天!
正呆呆地想著,卻又聽見月闊察兒嗤嗤地笑著說道:“老祿,不是我說你。你一個文官,攙和這剿匪的事情干什么啊?!三萬鹽丁,聽起來人數的確不少??赡歉f只羊有什么區別?!帶著他們去征繳芝麻李那種大寇,從一開始,你不就是找著送死么?!”
“這——?”逯魯曾痛苦地**了一聲,心亂如麻。一開始組建淮南軍的時候,他也覺得朝廷此舉有失考量。然而男兒何不帶吳鉤的雄心,又燒得他硬著頭皮將隊伍拉了起來,并且一步步向徐州靠近?,F在經月闊察兒一點撥,才赫然發現,此事恐怕另有蹊蹺。
“你雖然是個文官。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總應該懂吧?!那可是你們漢人寫在書里邊的,不是我們蒙古人的說法!”月闊察兒的聲音繼續從耳畔傳來,像毒蛇一樣吞噬著他的心臟?!澳闳セ茨险髡冫}丁成軍,糧草、輜重、軍餉,這三樣,有人替你張羅么?就淮南那個窮地方,朝廷不給你錢糧,你憑什么讓鹽丁替你拼命?!人家也有老婆孩子一大堆,死了誰管???!”
“這——?”逯魯曾繼續痛苦地**,額頭上,冷汗淋漓而下。連月闊察兒這個豬一樣的莽夫都能看出來的圈套,自己居然一頭就鉆了進去。逯魯曾啊,逯魯曾,你一大把年紀活到狗身上了么?!
“走吧???有些話,咱們哥倆扎營后再細說!”偷偷看了看逯魯曾的臉色,月闊察兒非?!绑w貼”地補充。
甭看他長得又矮又胖,言談舉止都像一頭蠢豬。實際上,此人心機深沉異常。自打見到逯魯曾第一眼開始,就已經想好了如何將后者綁在自己的馬尾巴上。所以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并非無的放矢。
逯魯曾為什么會被派去組織鹽???具體原因在蒙元頂級貴族的圈子里,幾乎人人心知肚明!但并不是每個人都像脫脫一樣,巴不得逯魯曾早死。中書添設右丞哈麻、哈麻的弟弟雪雪,還有監察御史袁賽因不花等人,就暗中一直在蒙元皇帝妥歡帖木兒身邊游說,勸其謹慎處置此事。
那妥歡帖木兒幼時親眼目睹自家母親死于權臣之手,繼位后又被伯顏操控多年。所以最忌憚大權旁落。而眼下脫脫兄弟一人在中樞為相,一人在外統領大軍,已經隱隱有了第二個伯顏家族的趨勢。因此妥歡帖木兒在倚重脫脫兄弟之余,也在悄悄扶持哈麻、雪雪、月闊察兒等人,試圖讓后者與前者分庭抗禮。
所以本著政敵想要做的,我一定要反對的原則。月闊察兒就不愿讓逯魯曾輕易地死掉。此外,逯魯曾這個漢臣雖然在朝堂中影響力有限,卻素負剛正敢言之名。把他拉到自己這一邊,日后再想對付脫脫,此人就是跳出來點火的不二之選。輸了對哈麻、雪雪、月闊察兒他們這一派來說不會傷筋動骨,萬一幸運地一口咬到了關鍵處,就可以一勞永逸地將脫脫、也先貼木兒兄弟打翻于地,永遠甭想再翻身!
此刻逯魯曾心亂如麻,哪里想得到豬頭一樣的月闊察兒,正試圖將自己綁上他那一派的戰車?!騎在馬上,失魂落魄的走著,一邊走,一邊不斷地抹淚,嘆氣,直到中午扎營吃飯的時候,才終于恢復了幾分精神,試探著跟月闊察兒探討起招安徐州紅巾軍的可能性來!
月闊察兒正用刀子挑著一塊羊背肉大嚼,聽到逯魯曾吞吞吐吐的暗示,嚇得猛然一哆嗦,差點把刀尖直接捅進自己的喉嚨里頭!“我說老祿,你沒被嚇糊涂了吧!紅巾賊抓了你,卻又可憐巴巴地請你幫他上奏朝廷,愿意接受招安。這不是明擺著利用你來行緩兵之計么??。 ?
“不,不是緩兵之計!”逯魯曾臉色一下子就紅到耳根兒上,搖著頭否定,“他們用心頗誠,接連兩次大獲全勝,都把主動把被俘的官軍釋放了。明顯就是在給自己留后路。此外,當年方國珍擒了朵兒只班,不也是這樣做的么?我記得朝廷當即就答允了他,并且再三原諒了他的背信!”
“方國珍是方國珍,芝麻李是芝麻李!”月闊察兒從羊肉上抽出刀子,用刀尖剔著牙齒慢慢回應。
“有何不同?”此刻逯魯曾手中沒有一兵一卒,只能耐心地向對方求教。
“這不明顯的么?芝麻李手下的人太多,是方國珍的十幾倍!”月闊察兒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解釋。“方國珍再背信棄義,能波及的也不過是一縣之地。而芝麻李萬一翅膀硬起來的話,糜爛的就是半個河南江北行??!”
“呃——!”逯魯曾被噎住了,半晌都無言以對。芝麻李的實力太大,所以被招安了,朝廷也無法放心。不像方國珍,手下就幾千海賊,再怎么折騰,也成不了多大的氣候。
道理是這個道理,作為崇天門下唱過名的進士,逯魯曾一點都透??扇绻淮俪芍ヂ槔畹恼邪?,他就無法洗清自己的罪責。再者說了,如果能把徐州紅巾牢牢地抓于手中,今后漢臣在朝堂上,說話的底氣就要硬得多。無論是脫脫一派,還是哈麻一派,都不會再把大伙當成擺設。
想到那個光明美好的未來,逯魯曾咬了咬牙,繼續做最后的努力,“芝麻李麾下的長史趙君用答應老夫,如果朝廷像對待方國珍那樣招安他們,他們愿意替朝廷去攻打潁州紅巾。另外,凡是替他們奔走的人,他們都會將半年來在徐州所得,分一半兒奉上。絕不敢讓大伙替他白做人情!”
“嘶!”月闊察兒一聽,眼神立刻就明亮了起來。徐州緊鄰著運河,且不說城破時從達魯花赤和其他官員府里抄到的錢款,單單算半年來運河上設卡收費所得,就不會是太小的數目。不過,只是短短一瞬之后,他眼神就重新黯淡了下去,笑了笑,搖著頭說道,“唉,老祿啊,有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點跟兄弟我說?!眼下兄弟我這都馬上到黃河邊上了,你再勸兄弟我把刀子插回鞘中,不是太晚了么?”
“這個——?!”逯魯曾想了想,紅著臉點頭,“是稍微晚了些。但是如果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不更顯得平章您智勇雙全,聲威蓋世么?”
“這不是曲不曲的問題!”月闊察兒將刀子朝面前一甩,入案盈寸?!皩嵲捀阏f吧,老祿,兄弟我真沒法幫你這個忙!你把你自己換在我這個位置上想想,兵馬都到了黃河邊上了,卻為了一個無法確定的招安之請頓足不前。萬一那芝麻李過后不認賬,錯失戰機這個責任,誰能背負得起?!”
看到逯魯曾被問得面如死灰,笑了笑,他繼續撇著嘴巴補充:“再說了,我現在手中兵強馬壯,弟兄們士氣如虹。那芝麻李卻接連打了兩仗,師老兵疲。明明再向前幾步就唾手可得的戰功,兄弟我為什么要冒險等著你回去弄什么招安?!萬一朝廷不愿意招安這幫紅巾賊,你一來一去至少小半個月。有這半個月時間,芝麻李早緩過氣來了。我再過河去打他,哪還會像現在一樣贏得輕松?!”
一連串的問話,令逯魯曾滿頭是汗,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月闊察兒見此,突然伸出一支胳膊,將逯魯曾摟在腋下,推心置腹地說道:“老祿,兄弟我知道你需要一場功勞自保。就憑咱們倆多年的交情,兄弟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別人害死。這樣吧,你就在我軍中住著,哪也別去。等打下了徐州,我就把功勞分你一份。說你用招安的手段麻痹住了芝麻李,所以我才能順利殺到徐州城下。你說,兄弟我仗義不仗義?!”
麻痹?如果芝麻李真的想尋求招安的話,絕對就預料不到,自己前腳剛走,朝廷的大軍就殺到徐州城下來!想到趙君用昨夜迫切的面孔,再想到自己于被俘之后受到的那些善待,逯魯曾心里好生難過。
然而,難過歸難過,作為朝廷的忠臣,他也絕不可能派人去給徐州軍通風報信,讓后者趕緊做好迎戰準備。更不可能冒著將月闊察兒這一派也徹底得罪掉的風險,跟后者硬拗。思前想后,終是發出了一聲長嘆。把自己昨天趕了一夜的奏折揉成了團,順手丟進了火堆當中。
吃過了午飯,他繼續失魂落魄地跟著月闊察兒向南開進。傍晚酉時,就再度抵達了黃河渡口。那守衛渡口的徐州紅巾士兵,顯然被打了個搓手不及。稍稍抵抗了一下,就放棄了浮橋,落荒而逃。
月闊察兒明白兵貴神速的道理,立刻派遣出一萬高麗仆從兵馬,冒著被徐州紅巾半渡而擊的風險。從浮橋上沖到了黃河南岸,建立起了一個穩固的陣地。隨即又將麾下一萬蒙古騎兵分為兩波,一波渡過河去,加強防御。以免芝麻李趁夜來搶奪浮橋。另外一半,則與剩下的萬余高麗仆從一起,駐扎在了黃河北岸,保護大船上的糧草輜重。只待明天日出之后,就殺過橋去,繼續向徐州城下推進。
待安排好了一切,天色就徹底黑了下來。月闊察兒在北岸的中軍帳里擺下酒宴,替老朋友逯魯曾壓驚洗塵。逯魯曾心里覺得對不住徐州紅巾,只喝了兩巡,就醉成了一團爛泥。具體酒宴何時結束,自己又是如何離開的中軍大帳的,一概不得而知。
黎明時分,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與脫脫、月闊察兒等人一道,攻破了徐州城。將城中的八萬紅巾將士,還有十多萬居民,不分男女老幼,殺了干干凈凈。那又熱又濃的人血,順著城門淌了出來,一直淌進了滾滾黃河當中。到后來,整個黃河水都變成了血一般顏色,燃燒著,燃燒著,燒得天地之間,一片耀眼的紅!
天庭失火了,神仙們忙得焦頭爛額。人間的慘劇,他們顧不上管,也沒有能力管!
第一百零六章 火 火 火
那來自靈魂深處的火焰燒得極烈,就連現實中的逯魯曾,都隱約感覺到了它的炙熱。正迷迷糊糊間,忽然又感覺到了一陣涼風,緊跟著,就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驚慌地喊道:“大人,大人,快醒醒,走水了,走水了——!”
“燒,燒吧!全都燒干凈了才好!”逯魯曾緊閉著眼睛,于半夢半醒間咬牙切齒地說道。讀書、考功名、輔佐明君,建立太平盛世。年少時的夢想,到老來回頭再看,卻發現根本就是一個笑話!在朝堂上當了一輩子擺設不算,眼睜睜地看著十余萬百姓被屠殺殆盡,自己卻連個屁都沒敢放!那可是十幾萬活生生的人,與他有一樣的膚色,一樣的頭發,操著一樣的語言,穿著一樣的衣服!活生生的十幾萬人,不是十幾萬棵野草!
雖然他們被稱作草民,但從他們軀體里淌出來的是紅色的血,而不是綠色的汁液。十幾萬人的血,足夠匯成一條大河!
“大人,快醒醒!趕緊醒醒??!水寨,水寨起火了。糧食,糧食還有輜重全都被燒了!”家仆急得滿頭大汗,抱住逯魯曾的肩膀子就一通亂搖。
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老夫子從噩夢中重新拉回現實。睜開眼睛順著四敞大開的帳篷門口向外看了看,逯魯曾嘴里登時發出一聲驚叫,“啊——!你說哪里著火了!水寨,水寨怎么會著火?!大軍還沒殺進徐州城里去嗎!”
“哎呀我的大人啊,您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家仆被問得一愣再愣,哭笑不得地解釋?!白蛱焱砩显蹅冊诒卑对臓I,這天還沒亮呢,怎么可能就殺進了徐州城里頭?這回慘了,幾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全都燒了!還去剿人家芝麻李呢,不被芝麻李剿了就不錯了!”
“什么?你說糧草,糧草輜重都在船上?!”逯魯曾用力晃了晃腦袋,繼續迷迷糊糊地追問。不知道為何,心里卻突然覺得一陣輕松。
糧草輜重都燒了,月闊察兒當然不可能再去餓著肚子攻打徐州。等地方官把新的軍糧運送過來,自己已經乘著輕舟到了大都,把芝麻李和趙君用兩人的招安請求送到陛下案頭上。屆時,夢里的徐州之屠就不會再發生,自己也不會背負上十幾萬人的血債,永世不得安寧!
“不在船上,還能放哪去?!”忠心的家仆拿自己的糊涂老爺沒辦法,只好清清嗓子,耐心地解釋,“昨天到達渡口時,天色太晚了。月闊察兒大人怕受到芝麻李的夜襲,就讓運送糧草和輜重的大船都停在了北岸。還單獨立了一個水營,禁止任何人靠近!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剛才小的聽見外邊一片大亂,爬起來一看,水寨那邊就已經——!”
“壞了,哎呀!”話才說了一半兒,他又尖聲大叫,“大人,您的座船。您的座船也泊在水寨那邊。船上,船上的箱子,船上的箱子一個都沒卸下來!”
“我的座船?!”逯魯曾在地用力地晃動腦袋,花白的頭發四處飛舞。自打昨天遇到月闊察兒之后,他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根本沒心思去管自己的座船被后者安置到了什么地方?更沒心思去管趙君用贈送給自己的財物到底該怎么處理?!
此刻被忠心的家仆一提,立刻追悔莫及。那可是整整大半船財物啊,除了床底下箱子里的珠寶字畫,下面壓艙的,還有不少金銀和銅錢。原本打算帶回大都城中,替趙君用上下打點。這回,全都跟著月闊察兒的軍糧一起燒了個精光!
正懊惱得眼前陣陣發黑的時候,耳畔卻又傳來了其他三個家仆們惋惜地聲音,“哎呀!完了,完了,完了!陳,陳小二他們幾個,也都睡在船上呢!這回完了,整個水寨都燒了,他們跑都沒地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