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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們也在船上?!”逯魯曾瞪圓了眼睛追問,滿臉愕然。軍營重地,肯定不能隨便放身份不明的人進入。可他逯魯曾麾下的家仆和船夫則除外。畢竟他是大元朝堂堂淮南宣慰使,月闊察兒即便再瞧不起人,沒有圣旨的情況下,也不會公開去搜查他的座船,拷問他的仆從!
猛然間,一股寒意從腳底板處涌起來,直竄入逯魯曾心窩。水營,沒有外人能夠出入。蒙古騎兵不喜歡乘船,運送糧草輜重的貨船上,每艘頂多留下十幾個高麗仆從。而跟趙君用贈送給他的輕舟相比,那些載重超過了四百石的糧草輜重船,無異于一座座靜止的靶子。。。。。。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一葉輕舟像游魚般,借著夜色的掩護,在糧船和輜重船之間往來穿梭。每經過一艘大船,都迅速將一桶燈油潑在大船上,然后丟下一根火把!
“快救火,快跟老夫去救火!”不敢繼續往下想,逯魯曾一個箭步竄出帳篷,以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敏捷奔向河岸。“快救火,船都在水里。直接把水汲上來就能滅火,用水龍汲水就能滅火!”
“大人,大人,您慢一些。小心腳下!月闊察兒大人已經帶著人馬過去了。您去了什么忙都幫不上!”家仆們抱著被子和長衫沖出來,追在逯魯曾身后大聲提醒。
逯魯曾卻對來自身后的呼喊充耳不聞。眼前閃動的,始終是一艘飄忽的船影。最輕便最靈活的座舟,里邊還有十幾個看上去極其機靈的伙計。帶隊的伙計頭目叫陳小二,一眼看上去就是個懂事兒的孩子,在路上把自己伺候的舒舒服服,根本沒想起來去檢查底艙。。。。。
如果事實真的如自己所猜,恐怕自己的命要搭上,修武祿氏全族上下三百余口,也得被朝廷殺個干干凈凈!正急得焦頭爛額間,就看見有一艘冒著烈焰的大船,搖搖晃晃地從水寨里沖了出來。轟隆一聲撞在岸邊上,轉眼就散做了一堆冒著煙的碎片。
“砍斷,把連著船的鎖鏈砍斷。快,快上去砍啊!你們這群廢物!誰救下一艘船來,老子給他千夫長做!”月闊察兒跳著腳,沖著麾下的蒙古兵和高麗仆從大喊大叫。
差不多整個北岸大營的將士,都沖到水寨周圍來救火了。浮橋上,還有無數高麗人拎著水桶,急匆匆地朝北岸這邊沖。在重賞和官爵的雙重刺激下,很多人用水澆濕了衣服,不顧一切朝正在燃燒著的大船上沖。而那些裝滿了糧草和輜重的大船,昨夜卻為了避免風浪而用繩索和鐵鏈串在了一起,短時間內,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沒有小船,一艘都沒有!包括被月闊察兒的手下在運河上劫掠來的幾艘小型民船,被統統地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它們被挪到了什么地方。被烈焰照的如同白晝的水面上,如今只剩下了被繩索和鐵鏈串在一起的大船。外側的幾艘已經徹底燒成了一個個火炬,,位于內側的大部分船只卻剛剛才開始冒起青煙。然而,手忙腳亂的蒙古人和高句麗人,卻誰也無法將已經著了火的大船和還沒燒起來的大船分離開,只能眼睜睜看著烈火越燒越旺,越燒越旺,從水寨外圍向內側蔓延。
“澆水,往沒燒起來的船上澆水!”逯魯曾急中生智,大聲替所有人出主意。“先把沒燒起來的船都澆濕了,阻止火勢蔓延。然后再想辦法把船分開!。”
“澆水,往沒燒起來的船上澆水!別救那些著火的,保住一艘算一艘!”四個追過來的家仆也扯開嗓子,將逯魯曾的叫嚷聲一遍遍重復。
“澆水,往沒燒起來的船上澆水!按祿大人的吩咐做,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月闊察兒正急得六神無主,聽了逯魯曾的話,立刻毫不猶豫地吩咐麾下將士遵照執行。很快,便有幾百名渾身被打濕的高麗人,在蒙古將領的逼迫下,冒死沖進了火場。將裝滿了水的木桶倒扣在還未完全燒起來的船只上,轉眼間,就令火勢的蔓延速度降了下來。
“割繩子,先集中力氣割那些沒著火的,把沒著火的船自己先分開!”逯魯曾當仁不讓地接過指揮權,繼續跳著腳大喊。
到底是崇天門下唱過名的進士,他的見識和眼光,都遠非常人能及。一隊隊高麗士兵拎著樸刀、斧子沖進火場,在繩索和鐵鏈上亂砍亂剁。很快,便有幾艘沒著火的大船和其他船只分離開,艱難地在水寨中開始移動。
“向下撞,順著水流向下撞,撞出一條通道來!別怕,把擋路的船全撞沉了,火自然就熄了!先撞出一條通道來,先撞出一條通道來!!”逯魯曾完全投入了角色,將一道又一道恰當的命令接二連三地發了出去。
幾艘沒著火的大船調整方向,順著水流向下擠壓。已經著了火的大船上,則發出刺耳的吱吱咯咯聲。燒紅的鐵鏈和冒著煙的繩索紛紛斷裂,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加把勁兒,加把勁兒!祿老頭,今天真多虧了你!”月闊察兒興奮得大叫,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逯魯曾身邊,用力朝后者肩膀上猛拍。
然而,一直在發號施令的逯魯曾,卻突然就變成了泥塑木雕。兩眼死死地盯著河道上游,任由他怎么拍,都不做任何回應。
“怎么了?老祿,你在看什么?”月闊察兒被嚇了一跳,轉過頭,順著逯魯曾的目光向上游看去。只見十幾艘冒著火的小舟,順流而下。仿佛一只只剛剛孵化出來的鳳凰般,義無反顧地沖進了水寨當中。推著正在燃燒的大船一道,將整個河面燒得一片通紅!
天庭沒有失火,這團火來自人間。眼下還略顯單薄,有朝一日,必將驅散世上所有黑暗。
第一百零七章 巨龍的咆哮
“轟隆!”一艘小船突然炸開,將數萬點橘紅色的星星濺落在周圍的幾艘大船上。那些明明已經澆了水的大船,立刻被點起了無數火頭。每一個火頭都跳躍著,發出妖異的光芒,如同地府里沖出來的數萬只幽靈,在甲板上翩翩起舞。
它們的確是幽靈,表面是亮紅色,內部卻是呈現藍綠色。水澆上去,非但無法將它們撲滅,反而令火苗跳得更高,更為狂野。幾名高麗士兵躲避不及,立刻被狂野的火苗星沾到身上。那火苗瞬間就變成了一條小蛇,貼著濕淋淋的衣服向上爬去,燒得高麗兵們鬼哭狼嚎!
“妖法!”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已經亂成一鍋粥的高麗人立刻顧不上再繼續救火,丟下水桶,爭先恐后地往岸上逃。而通往岸邊的過道,卻只有窄窄幾條。數千人你推我搡,立刻令所有通道都失去的作用,不斷有人失足,下餃子一般朝水里掉去。隨即被滾滾黃河水一卷,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不是妖法,是猛火油,色目人從海上運過來的猛火油!”逯魯曾忽然間又恢復了清醒,跺著腳大聲叫嚷。(注1)
猛火油,肯定是猛火油。只有猛火油的火焰,才會呈現這種妖異的藍綠色。但徐州軍從哪買到的這么多猛火油,裝了滿滿十幾船!一定是色目人賣給他們的!那些該死的色目人,為了錢,居然什么都敢賣給他們!
沒人回應他的聲音,船上岸下,剎那間,所有蒙元將士都失魂落魄。如果只是普通走水的話,這場火災還有機會撲滅。而既然火災的起因是紅巾軍人為造成,那么,后者絕對不肯放任他們從容地救火,并且隨時都可能從暗處殺過來,給他們致命一擊。
果然,就在水寨中的蒙古士兵和高麗士兵正向岸邊逃命的時候,第二波小舟,又從上游黑暗處飄了下來。依舊是十幾艘,每一艘船上都跳著妖異的火焰。撞進水寨當中,炸開,或者與大船緊緊地貼在一起,將死亡的烈焰四處擴散。
沒有人再敢提“救火”兩個字,留在船上的蒙元將士,紛紛縱身跳進了黃河。雖然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根本就不通水性。然而跳進河里還有一分重新爬上岸的機會,繼續留在船上,則肯定會變成一堆烤肉。
沒有人愿意做烤肉,哪怕上司們拿刀逼著,也沒有人愿意!而災難卻不僅僅來自水上,在黑暗中,有一聲高亢的龍吟忽然響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貼著地面,把恐懼送進所有北元將士的心中。
“整隊,趕緊整隊——!”月闊察兒猛地跳了起來,喊得聲嘶力竭。龍吟聲來自背后,來自黃河北岸,他的軍營兩側。徐州紅巾早就埋伏在了那里,等著他跳入陷阱。而他,卻信了逯魯曾的話,還想著去徐州打芝麻李一個措手不及!
“整隊,整隊備戰!整隊備戰!”所有蒙古將領,齊齊喊了起來。快步沖向軍營,去取自己的鎧甲和戰馬。
他們都是騎兵,習慣了馬背上和敵人一決生死。沒有坐騎,戰斗力至少會下降了三分之二!然而,徐州紅巾卻不想給他們整軍備戰的機會,很快,就在黑暗中露出了鋒利的牙齒。幾百匹高頭大馬,忽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馬背上的漢子們紛紛放平了長槍,像梳子般從軍營門口掠過,將正在朝營門狂奔的蒙元將士,成排地挑在長槍上,然后像死魚一樣甩了出去。
戰馬奔騰的速度宛若閃電,轉眼間,便又消失在另外一側的黑暗當中。軍營大門處,只留下了上百具殘缺不全的尸體和一條寬闊的血河。“河”岸南邊,蒙古人和高麗人的腳步噶然而止,兩股戰戰,半晌不敢再向前移動分毫。
“沖啊,趕緊回營去取戰馬!他們沒有多少騎兵!”月闊察兒披頭散發地沖后面跑過來,用刀鋒逼著將士們繼續前進。
徐州紅巾崛起時間短,黃河以南各地也不適合養馬。所以,芝麻李麾下,騎兵數量肯定非常有限。然而,道理是這個道理,血淋淋的尸體在前面擺著,卻是誰也不敢保證,那伙剛剛遠處的騎兵,什么時候會再掉頭殺回來?!誰也不肯,主動往徐州紅巾的槍尖上撞。
正猶豫間,高亢的龍吟聲卻再度于眾人兩側響了起來。黑暗中,緩緩亮起了數點繁星。伴著龍吟和悶雷,一點點向軍營靠近,靠近。“快,快回去取兵器!芝麻李的大隊人馬殺過來了!”月闊察兒推開擋在身前慌作一團的士卒,帶頭向軍營里頭沖了過去。所有蒙古和高麗人如夢初醒,尖叫著,互相推搡著,緊緊跟在他的身后。逃命的蝗蟲般,朝著軍營里猛擠。
遠處亮起的不是繁星,而是徐州紅巾的刀尖反光。黑夜里,也不知道來了多少兵馬,排著整齊的陣列,大步朝蒙元將士們推了過來。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動山搖。
“擋住他們,跟我擋住他們!”一名蒙古千夫長嘴里發出絕望的咆哮,帶領著身邊的百十名勇士,迎面向星光海洋沖了過去。迎接他的是數千支羽箭,帶著風聲從半空中撲了下來,將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釘死在逆沖的途中。千夫長一個人身上就**了十幾支,像一只刺猬般,在地面上旋轉著,旋轉著,嘴里發出凄厲的哀嚎,“啊——啊——啊——”
一桿標槍飛了過來,徹底結束了他的痛苦。數百名徐州紅巾,緊跟著標槍從黑暗中現出了身影。每個人身上都穿著齊整的鐵甲,從頭一直包到腳,手里的兵器倒映著點點火光。
不快,也不慢。他們邁著整齊的步伐,穩穩地推向亂成一團的北元將士。在他們身后,還有十幾隊同樣規模的紅巾軍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大部分都穿著鐵甲,少部分,則挽著強弓。冰冷羽箭一排排射向天空,每一次起落,都奪走無數條性命。
“頂上去,頂上去,他們沒多少人!”月闊察兒的副手普賢奴挺身而出,組織麾下的蒙古兵上前迎戰,給自家主帥爭取緩沖時間。他平素馭下頗為寬厚,因此很多蒙古兵都愿意替他效死力。然而,效死力也只是上前送死而已。在列陣而來的紅巾鐵甲面前,手里只有水桶和水瓢的蒙古兵,一波波沖上去,一波波像風暴中的麥子一樣被對手砍倒。
“頂上去,頂上去!平章大人待我等不薄!”有名高麗將領也帶著麾下數百仆從軍,發了瘋般撲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支紅巾軍隊伍。
隔著五六十步遠,他們就被紅巾軍中的弓箭手給盯上了。冰雹般的羽箭從半空中落下來,將許多高麗人射得像一只只刺猬般,躺在地上大聲哀嚎。卻仍有一二十名運氣好者,成功躲過了箭雨,揮舞著木頭勺子繼續向前猛沖,就像一只只憤怒的螳螂,試圖阻止滾滾而來的車輪。
螳臂當車,注定就是一個笑話。朱八十一帶著麾下的弟兄們向前推了數步,就將攔路的二十幾名高麗人統統砍翻在地上,然后毫不猶豫地從尸體上踩過去,推向了下一個目標。
那個目標是一個蒙古指揮使,揮舞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大刀,嘴里唔哩哇啦地發出他無法聽懂的聲音。許多赤手空拳的蒙古士兵則圍攏在此人的身邊,既不向前反撲,也不肯立刻轉身逃走,仿佛站在原地不動,就能將紅巾軍將士活活嚇退一般。
“丙隊,前方十五步,投!”把刀尖向前一指,朱八十一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攻擊命令。走在隊伍第三排的丙隊士卒,立刻把長矛交在了左手,右手從身后抽出一根四尺長的短標槍。輪動手臂,“嗖”地一聲,將短標槍送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