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gcock9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親兵隊長徐洪三被他哭得心煩,忍不住低聲安慰道:“行了,差不多就行了。二十歲的大小伙子了!眼淚怎么就那么不值錢呢?!我跟你這么大的時候,早就離開家去轎行當(dāng)學(xué)徒了。每天扛著磨盤練習(xí)走路,還連飯都吃不飽!要像你現(xiàn)在這樣,還不早就哭死了?!”
“你那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而為之!”吳良謀立刻豎起眼睛,低聲反駁。
“你好,你有飯吃!”徐洪三好心被當(dāng)成了驢肝肺,瞪了他一眼,不屑地提醒,“又不是咱們都督非要帶你走,而是要做場戲給韃子官府看,你明白么?!你要是敢繼續(xù)待在家里頭,等韃子的大軍趕過來,全家都得給人砍了腦袋!”
“我家又沒請你們過來!”吳良謀聞聽,愈發(fā)覺得委屈。咬了咬牙,恨恨地回應(yīng)。隨后將頭扭在一邊,不想再和仇人多浪費任何口舌。
“呀,你還牛上了!”徐洪三揚起刀鞘來想打,抬頭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努力學(xué)習(xí)騎馬的朱八十一,又遲疑著放下了胳膊。自家主將不喝兵血,也沒有虐待士卒的習(xí)慣。他這個當(dāng)親兵隊長的,當(dāng)然不能做得太過分。然而被一個人質(zhì)給窩了脖子,這口氣也實在難以下咽!因此想了想,又換了一幅笑臉說道:“你家當(dāng)然沒請我們來。可你爹拖著我們徐州軍的錢糧遲遲不交,我們當(dāng)然要過來催一催了。如果換了我們是朝廷那邊,不也一樣得派了官吏找上門么?不信你家能剩得比現(xiàn)在還多!”
“朝廷是朝廷,你們是你們。給朝廷繳稅納賦,那是我家份內(nèi)之事。而你們。。。。”吳良謀偷偷看了一眼朱八十一,發(fā)現(xiàn)后者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壓低聲音,不屑地說道:“一群草寇而已,怎么能跟朝廷比!”
“吆——哈!”徐洪三又被氣了個火冒三丈,咬著牙,盯著吳良謀的眼睛反問,“我們怎么就不能跟朝廷比了?朝廷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餓死不管,我們紅巾軍打下了徐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倉放糧。朝廷收稅收到老百姓賣兒賣女的地步,我們徐州紅巾把地分給老百姓卻只收兩成。朝廷只給有錢有勢的人撐腰,沒錢沒勢的哪怕被當(dāng)街打死了,官府都假裝看不到。我們徐州紅巾卻規(guī)定殺人者償命,無論你官職高低,有錢沒錢,是蒙古人還是漢人。你說,到底是朝廷更像個朝廷,還是我們這群草寇更像朝廷?”
他造反前是個轎夫頭目,屬于下九流中有名的碎嘴職業(yè)。給朱八十一當(dāng)了親兵隊長之后雖然刻意收斂了些,但跟人爭辯起來卻依舊輕易不肯認輸。此刻在行軍途中百無聊賴,又難得遇上個好對手,當(dāng)即談性倍增。旁征博引,將質(zhì)問的話連珠箭般射了出去。
那吳良謀登時被問得接不上話來,愣了好一陣兒,才硬著頭皮回了一句,“那你們也沒有向我家征錢糧的權(quán)力!朝廷雖然做得不好,但人家是天下正朔。要是朝廷做得稍有不好,大伙就都像你們一樣拎著刀子造反。這天下還不是要亂了套?”
“你先弄清一件事,不是我們要造反,是朝廷逼著我們造反,不造反就得活活餓死!”徐洪三聳聳肩,連聲冷笑,“換了你,連觀音土都吃不上了,你肯蹲在家里乖乖等著餓死么?至于正朔,什么叫正朔?現(xiàn)在的皇上是個韃子吧!咱們好好的漢家江山,他一個韃子朝廷怎么就成了正朔?!”
“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吳良謀說他不過,只好又掉起了書包。
“有德?你說韃子朝廷有德?哈哈哈,你說韃子朝廷有德?!”徐洪三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搖頭大笑,“你知道韃子當(dāng)年打到這邊來,殺了多少人么?告訴你吧,我祖爺爺那輩兄弟七個,就跑出來他一個。其余六個,全被韃子給砍死在了逃命的路上了。這樣的朝廷你居然敢說他有德?缺大德吧你?”
“你,你。。。。”蒙元得天下時殺戮之慘,吳良謀從自家已經(jīng)過世多年的祖父口中也聽說過。然而五德輪回,是這個時代儒家的一個重要理論支撐。雖然儒者口中的“德”,與市井百姓嘴里的“德”,是完全不同兩種概念。但一個完全靠殺戮建立起來的朝廷,硬說它符合天道,又實在需要足夠厚的臉皮。
吳有謀只是有些書呆子氣,卻不是個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厚臉皮。嘴唇濡囁了半晌,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那徐洪三在辯論中站了上風(fēng),心中好生得意,口齒也變得愈發(fā)清晰,“既然誰更會殺人,誰就該坐江山。給我們紅巾軍繳納錢糧,你還有什么委屈的?我們紅巾軍,肯定比滕州府的官兵更懂得殺人吧?這話太糙,咱再換一種說法。誰的軍隊能打,誰就該搶了江山做皇上。我們紅巾軍現(xiàn)在也沒輸給韃子朝廷吧?你怎么知道,將來不是我們紅巾軍坐江山?!你那個德,不會落到我家都督頭上?!”
“就他?”吳良謀將頭轉(zhuǎn)向正在跟戰(zhàn)馬較勁兒的朱八十一,怎么看,都無法將這個身上沒半點斯文氣兒的屠夫,與坐在龍椅上的九五至尊聯(lián)系到一起。但是他又牢記著父親的吩咐,不敢表現(xiàn)出對朱八十一本人的絲毫不滿來,掙扎了一下,低聲說道:“就憑你們?也就是憑著火藥之利,暫時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罷了。等哪天朝廷反應(yīng)過來,鹿死誰手,還未必可知呢?!”
這個典故有點兒深,遠超出了徐洪三的理解范疇。后者立刻皺起眉毛,低聲追問,“什么,你說什么未必可知?鹿,這跟鹿有什么關(guān)系?”
“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吳良謀立刻抬起頭,舉目四望,滿臉高深,“這鹿,就是江山。最后落到誰手里,誰就當(dāng)了,當(dāng)了。。。。。。。”
話說到一半兒,他的舌頭突然打了結(jié)。兩眼緊緊盯著西北方向飄來的一團黃褐色的云,原本白凈的臉孔瞬間變得一片烏青,“不好,那邊,那是戰(zhàn)馬踩起來的煙塵,有騎兵,大股的騎兵!。”
“騎兵,騎兵!”仿佛在驗證他的烏鴉嘴,兩名紅巾軍斥候拼命打著馬,從西北方向疾奔而至。“騎兵,打著黑十字旗的色目騎兵。從運河,從運河那邊殺過來了!”
第五十六章 吳良謀
朱八十一帶領(lǐng)大伙,要去的就是運河方向。準(zhǔn)備將從吳家莊搬出來的細軟和銅料裝上貨船,從水路運回徐州。此刻聽斥候說有一支色目騎兵迎面殺到,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催馬迎住斥候,大聲追問,“什么?色目騎兵,多少人?是路過還是專門奔咱們來的?”
兩名斥候滾下馬背,喘著粗氣大聲匯報,“是,是綠眼回回,長得,長得跟伊萬差不多。打著黑色的旗子,上面畫了個白十字。有三千出頭,屬下,屬下不知道他們是路過,還是專門來打咱們的!”
“是阿速軍!”伊萬諾夫小跑著跟了上來,大聲向朱八十一解釋,“打黑色十字旗的,肯定是阿速軍。你們皇帝的私人衛(wèi)隊,里邊全是清一色的阿速人。趕緊找個高一點兒的地方備戰(zhàn),別上騎兵直接沖過來!”
“那邊有一座小山,山后就是一條河!”此處距離吳家莊只有十幾里路,因此吳良謀對周圍的地形極為熟悉,跑到朱八十一馬前,用手指著兩百步外,大聲提醒。
朱八十一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一座蔥蘢的丘陵。大概比地面高出了一百米左右,正面的坡度非常平緩。這個時候,他也沒功夫再找更合適的地點了,立刻將手向山頭處一指,大聲命令:“上山,把雞公車都推過去,橫在前面當(dāng)寨墻。馬上!”
“上山,把雞公車也推過去當(dāng)寨墻!”“上山,把雞公車也推過去當(dāng)寨墻!”徐洪三立刻帶領(lǐng)十多名親兵,將主將的命令一遍遍重復(fù)。
“是!”吳二十二干脆利落地答應(yīng)一聲,然后直起腰,向身后揮舞手臂,“弟兄們,跟著我上山。”
“弟兄們,別慌,跟著我來!”其他將領(lǐng)也推著雞公車,大聲招呼。
他們都是從上次戰(zhàn)斗中跟在朱八十一身后去炸兀剌不花的那批勇士里頭提拔起來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和臨陣指揮能力方面,或許有所欠缺。但是在膽氣方面,卻個個都屬于人中翹楚。即便此刻心里頭再著急,臉上也不帶出一點驚慌的表情來。用力邁動的雙腿,更是一步一個腳印,努力控制住整個隊伍的行進節(jié)奏。
此番跟在朱八十一出來“打草谷”的親兵、戰(zhàn)兵和輔兵,也都是平素訓(xùn)練中表現(xiàn)最為出色的一群。從去年八月中旬到今年三月下旬,前后七個多月的軍容和隊列訓(xùn)練,已經(jīng)將服從和紀律,牢牢地刻進了每個人的骨子里頭。因此一個個都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慌亂,在各級將領(lǐng)的帶動下,秩序井然地推著雞公車朝二百步的山坡上走去,連一塊銅板,都沒有因為緊張而遺落在地上。
“伊萬,你先去山上指揮著大伙搭車墻!盡量寬一些,別讓騎兵能直接跳過去。”
“洪三,你去協(xié)助伊萬。叫大伙都按他說的辦,對付騎兵,他比咱們經(jīng)驗多!”
“老黃,你把你的銅炮給架到高處。等會兒越過大伙頭頂,直接朝韃子隊伍里轟!”
“老黑,你也去把你的抬槍架起來。準(zhǔn)備專門朝著當(dāng)官的身上招呼!”
朱八十一在十幾名親兵的保護下,走在整個隊伍最后。一邊走,一邊將命令流水般的傳了出去。經(jīng)歷了去年冬天那場惡戰(zhàn),他的本事也大有長進。雖然下命令時的語氣還略帶著些緊張,但至少條理非常清晰,能讓弟兄們知道自己該去干什么。
“是!”眾人答應(yīng)著,撒腿朝荒山上跑去。朱八十一回頭看了一眼騎兵云,估算了一下敵軍跟自己之間的距離,然后又低聲朝著緊跟在自己身邊吳良謀吩咐,“你帶著你的莊丁,一會直接從山那邊下去,然后自管回家。如果官府問起來,你就說趁著我跟阿速人交戰(zhàn)的時候逃回去的。這樣,他們就應(yīng)該不會再難為你們吳家了!”
“我”吳良謀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朱八十一居然會在最危急關(guān)頭放自己離開,還準(zhǔn)許自己帶走所有莊丁。愣了愣,兩眼瞬間瞪得老大,嘴巴也瞬間張成了一個雞蛋型。
“走吧,帶你出來,是為了讓你爹給官府有個交代。現(xiàn)在交代有了,你就不必留下來了。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待會兒打起來了,我未必還顧得上你!”
“我——”吳良謀心中先是覺得一熱,隨即,便涌起了無窮無盡的屈辱。然而,感動也罷,屈辱也罷,短短數(shù)息之后,卻全部讓位于理智。
很顯然,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最理智的做法,是速速離開。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阿速軍發(fā)起狠來,可不會管誰是怎么來的,是不是紅巾軍的人質(zhì)!況且這紅巾軍,剛剛洗了吳家,跟他仇深似海。他即便再年輕氣盛,也沒必要留下來與對方同生共死。
想到這兒,吳良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沖著朱八十一拱手施禮。“如此,在下就先謝過都督高義了。祝都督旗開得勝,所向披靡!”
“回去告訴你爹,能躲就盡量帶著鄉(xiāng)親們躲一躲,那韃子眼里,可未必肯區(qū)分是誰是義軍,誰是順民!”朱八十一微笑著點了點頭,跳下戰(zhàn)馬,開始幫弟兄們推雞公車。從那一刻起,再也沒多看過吳良謀一眼。
有股被輕視的感覺,瞬間再度占據(jù)了吳良謀的心臟。他真想沖過去,大聲告訴對方,自己身手不比對方麾下任何一個人差。自己是將門之后,臨陣指揮肯定不會輸給紅巾軍里的大老粗!然而,理智卻牢牢地抓緊了他的雙腳,讓他停在原地不能移動分毫。這種時候,爭這一口氣有什么用呢?自己與他們不是一種人!自己讀了許多書,師出名門,有殷實的家業(yè)和大好的前程,而他們,只是一群土匪而已,還剛剛將自己的家洗劫一空。
“聽伊萬的,他比咱們懂得怎么打仗!”
“車和車之間留出幾條過人的通道來,只要能擋住戰(zhàn)馬就行了。別把咱們自己的路擋死,一旦色目人逃了,咱們還得追殺他們呢!”
“車子放下后,王胖子帶著輔兵去挖陷馬坑。戰(zhàn)兵和擲彈兵,趕緊都把甲穿上,然后坐在車墻后恢復(fù)體力!”
“老黃,你行不行,不行就把銅炮交給別人,你帶著你的徒弟從山后邊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