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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泰一面生氣一面還是殺魚,把魚殺好了放在陶盆里,抬起頭看向他,“京城有你的爹娘老婆孩子,你為什么不回去?不過就少了一條胳膊,又不是少了那玩意兒,怕什么?”
沈翼聽他說這話,忽睜停住了劈柴的動作。手里拿著斧子,懸空在柴火邊緣。秦泰很少跟他提起京城,倒是提過他父母,但從來沒有老婆孩子這話。然后他便抬頭看向秦泰,問了句:“什么老婆孩子?”
秦泰也看著他,“已經(jīng)來了,今兒巧,在印霞河邊上被我碰上了。你坐這里等著,說不準什么時候就到。”他知道,自己不說,妻子也是會閑話透露的。說出情況來,姜黎和阿香自然猜得到。
沈翼聽他說這話便蹙起了眉,第一次在不是吃飯睡覺梳洗方便的時間撂下斧子。他低下眉來,眸子微動,這才有些活人的樣子,低聲問秦泰,“誰來了?”
秦泰去看鍋里燒的飯,正到了小火慢煨的時候,便滅了些灶底的火。他原來也不怎么會做飯,被沈翼逼的這兩年,蒸飯燒魚的本事比他媳婦還好。這兩年里,沈翼就是個活祖宗,起先連上茅房都要他跟著,因為一只手不方便。后來習慣下來,私事上只還讓他束發(fā)。但他吃的飯,一直都是秦泰過來做的。
秦泰沒理會他的問話,只把米飯蒸好,又去燒魚。那兩條小魚,燒得也快,一會兒就起了鍋。而后自然叫他過去吃飯,自己只在桌邊看著。
這時候的沈翼,眼睛終于不再像往常一樣灰暗死木,自然是秦泰的話刺激到了他。秦泰能看得出來,這便開始問他:“之前問了你你也不說,現(xiàn)在我再問你,你不回京城,在這里作踐自己,是不是因為阿離?”
問了這話,他還是不答,但這會兒從他表情里能看出端倪。秦泰也就不要他回答了,接著又說:“你這人就死沒出息,瞧瞧你這樣子,把自己作踐得跟鬼一樣。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做上的鎮(zhèn)國大將軍?”
沈翼埋頭吃飯不說話,快速吃罷了放下碗,又問秦泰:“到底誰來了?”
秦泰吸了口氣,也不再與他兜圈子,說:“阿離阿香,還有你的兒子,五歲了,叫福哥兒。”
沈翼聽他說完這話,瞬時便僵住了身子。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微微低著頭道:“不可能!”
秦泰把桌子上的碗摞起來,“你要是不相信,你就去我家門外貓著瞧瞧,看那是不是阿離和阿香,再看看那娃娃,是不是你的種。”
沈翼嘴里說著不相信,站起身子來,仍說:“我去劈柴。”說罷了出屋去,卻不是去劈柴。聽到姜黎的名字,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他出籬笆院兒,要往秦泰家看看去。然不過剛出門院門,就迎面碰上了正過來的姜黎阿香。三個婦人,兩個孩子。他站在原地,這三年多以來,在秦泰媳婦兒眼里頭一次不像個活死人。原來這個人,是有眼淚的。
姜黎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停住了步子,看到他現(xiàn)在頹然的樣子,心疼到呼吸不暢。可她也生氣,喜恨交加,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看沈翼站在院門處不動,只好自己走過去,到了他面前,啞著嗓子問了句:“這么多年,你還活著?”
沈翼說不出話來,在聽完姜黎的質(zhì)問后,又有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巴掌打在了他臉上,聲音清脆痛感真實,扇得他臉邊頭發(fā)徐徐飄起。他看著姜黎的臉,除了眼里有淚光,其他什么表情也沒有。而后他忽抬起胳膊,把姜黎攬進了懷里。見到了她,便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哪怕現(xiàn)在能抱她的,只有一條胳膊。
姜黎伏在他懷里,終于繃不住情緒哭了起來,肝腸寸斷。手里攥著他胸前的粗布麻料,哽咽著跟他說:“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
沈翼眼角的眼淚也往下掉,他把下巴抵在姜黎的頭頂上,好半晌才開口說:“對不起。”
他以為她會忘了他,會叫老皇帝給她找個合適的人成婚,從此踏實度日。他不想回去,一是不想與她同城陌路,二是自己斷了條胳膊,已經(jīng)與廢人無異,一直在自暴自棄。他留在這里,折磨自己,也折磨秦泰。他沒有想到,她會來找他。
阿香在旁也早哭成了淚人,福哥兒不知道為什么,伸手給她擦了一下眼淚,忽問:“阿香嬤嬤,娘抱的那個是誰?”
阿香聽他說話也才想起他來,這便把他放去地上,跟他說:“快過去,叫爹。”
“爹?”福哥兒不敢相信,“我爹不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么?”
阿香擦擦眼淚,把他往前推兩步,“他就是了。”
福哥兒一直想要爹,但一直沒見過爹。他想象中的爹,應(yīng)該是穿著金甲,手握寶劍,身騎戰(zhàn)馬的大英雄。而現(xiàn)在這個爹,卻是一身粗布麻衣的糙漢子。他站著看沈翼,看到沈翼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父子倆四目相對。而后,福哥兒便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這便相信了,這就是他爹,因笑起來,忙沖他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頭看著他,叫了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