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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太太又聊了一會兒,柳景儀問了一句,“姥姥要睡午覺嗎?”
老太太:“睡會兒,你也困了吧?”
柳景儀扶著老太太站起來,“妹妹一去睡覺,我也覺得有點困。”
“哎喲,”老太太輕拍著她的手,“你倆這默契好呀。”
老太太住一樓,送她到房間門口,柳景儀并不打算進(jìn)去。老太太站在門內(nèi),手搭在門把手上,握緊了些,明顯有不太能輕易開口的話要說。聲音變低變緩,像是夾了好多遺憾懊悔,“景儀呀……哎,姥姥有好多話都想和你說,又怕說多,但姥姥還是想告訴你,家里人都很愛你。”
門頁遮擋了些亮光,把老太太逐漸泛起淚光的眼睛遮了大半。
“你媽媽、姥爺不會表達(dá)感情,姥姥一開始也手忙腳亂的,年齡最小的伊伊倒是最周全最知道怎么做事的人。你和姥姥聊天時,也總說伊伊一直在照顧你,但你不用覺得你給年齡小的妹妹造成負(fù)擔(dān)什么的,你依靠她,她依靠你。伊伊最近這半年心里也有些煩心事,你一回來家里,她好開心的。我看著你們兩個都開心快樂,姥姥很放心,你們呀,將來不管做什么,親姐妹間互相都有個照應(yīng)。”
老太太伸出手捧了捧柳景儀的臉,“咱們一家慢慢來好不好?”
齊老太太關(guān)上門休息,柳景儀轉(zhuǎn)身離開慢慢收回笑容,走到樓梯轉(zhuǎn)向時剛好遇到庾琇下樓。這對母女單獨相處一般是庾琇先說話,柳景儀叫不出“媽”,也從沒想過先開口打招呼,庾琇看得出來。
“是準(zhǔn)備回房間休息嗎?”
“嗯,睡會兒。”
“我和你說會兒話,不久,五分鐘。”
“好。”
對話簡潔,庾琇先身下樓,客廳沒人,安靜休閑。話還沒開始說,庾琇先接了個工作上的不得不接的電話。
不遠(yuǎn)處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柳景儀支著臉看客廳的擺飾。老年人精力少,愛好不多,愛養(yǎng)花草是一項,這些室內(nèi)盆栽長得旺盛,得了兩位老人的悉心照料。
她看著沙發(fā)旁叫不上名字的綠植看了許久。有些室內(nèi)綠植嬌貴,得悉心呵護才能好好長大,有些就好養(yǎng)活,隨便一栽就能活。
柳景儀笑了一下,手指曲起抵了抵眼角。
漫無邊際的腦海里忽然鉆出了一個張牙舞爪暴跳如雷的男人在年幼的她面前發(fā)瘋吼叫,“庾琇那個賤人把還沒一個月大的你扔下不管!是老子把你養(yǎng)到這么大的!你居然說恨我?你和你那個賤人媽一樣賤!”
奶奶常說:瓜無滾圓,人無十全。
她聽了。身邊沒有離棄她的母親和已經(jīng)放在小盒的父親,十二歲的她覺得這些人的好壞都與她無關(guān)了,她以后能過得更好。
奶奶還說:腹中天地闊,常有渡人船。
她也聽了。
柳景儀拿奶奶的話來嚴(yán)格地丈量自己,以為自己心中那把衡量道德胸懷的尺子很長,實則就像是只看到了木桶里的長板。年幼時就短了一截的短板無論怎么釘補,都有恨溢出去的那天。
她的“胸腹”在幼時就定了型,不會有“渡人船”了。
庾琇的工作電話繁雜漫長,柳景儀側(cè)過臉望她的背影。不像她的女兒們那樣少年人的纖細(xì),她是個高挑有力量感的女人。臉上的笑容與別的表情不算太多,長了一副做起事來會一絲不茍的成熟睿智模樣。
在為人母親方面,她近來的表現(xiàn)并不像是一位獨權(quán)型家長,至少柳景儀是這樣觀察到的。庾琇話不多,飯做得也不好吃,但她有一天早晨看見柳景儀在廚房做簡易早餐后,就問了柳景儀早餐喜歡吃什么,幾點吃等問題。
后來的每日早餐時間就像最普通的年歲生活里母女間最普通的日常。
這應(yīng)該就是姥姥口中的“慢慢來”,是姥姥眼中的“最優(yōu)解”。可姥姥的“最優(yōu)解”永遠(yuǎn)只是這個家的“最優(yōu)解”。
庾琇終于解決工作上的事,向柳景儀走過來時,手上夾一張銀行卡。
“景儀,不好意思,剛才工作上的電話耽誤時間了。”庾琇先解釋了一下,才說起正事,“你托你劉瑛阿姨賣老房子的事沒辦成,農(nóng)村宅基地和自建房買賣受限制,不容易轉(zhuǎn)讓。不過有人想整租,用來當(dāng)倉庫,一年租金大概是五千元,你愿意的話就和劉瑛說,她會去盯著做消防措施。”庾琇說完后,捏著銀行卡還要再說什么,卻被柳景儀忽然打斷。
“謝謝。”柳景儀抬手給庾琇倒了杯水,“也謝謝您當(dāng)時托劉阿姨過去幫忙。既然不好賣,房子有人愿意整租也好,不過奶奶買墓地的錢我現(xiàn)在沒辦法還您,高考結(jié)束后我會賺錢還的。”
庾琇把手上的銀行卡往手心折了折。
柳景儀看到了庾琇的動作,繼續(xù)說,表情很平靜,“十萬塊錢可能對您來說無關(guān)緊要,但奶奶和您沒有親緣和贍養(yǎng)上的關(guān)系,這個錢我一定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