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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那樣大,頓時將眼底的淚水蒸干。付江沅的手指緊緊攥著,手背青筋綻起,指甲剜進肉里,痛徹心扉。他那一只腳已經半是虛浮,只要身姿輕輕一跌,他所有的罪過一朝便能了卻。可是,之后呢?
此時付東傾大力的拉了他一把,碎石子摩擦之間嘩啦啦的墜下去,無聲無息。他的脊背上生了一層冷汗,大力沖撞地面后,接連滾了兩圈,便感覺一定是蹭破了,汗液和著血液,疼意鉆心入骨。
此刻他才敢怒吼他:“你有沒有想過,你要出了事要家里人怎么辦?你闖下那么大的禍患,就想撒手不管了是不是?”
付江沅困獸一般痛苦的與他對視凝望,他不是痛到一絲理智都沒有了。如果現在去赴一條死路,他仍舊沒臉站在她面前。
付東傾將人帶回府的時候,付府上下一片唏噓。
昨夜發生了什么,府中無人知曉。正如付府上下還是滿目艷紅,到處洋溢新婚的喜慶。只以為到了明天付江沅就要娶林君夢過門了。至于新郎官的反常,大家倒沒有深思。畢竟許多天來他一直都是那種氣奄奄的模樣,也不知道是誰招惹到他了。
只是見付江沅的臉色并不好看,所以沒有多說什么。最能念叨的就屬許婉婷,付東傾看了她一眼后及時阻卻:“媽,三弟身體還沒恢復,先讓他回房休息吧。有什么話等他醒來再說。”
許婉婷點點頭,過來拉上付江沅的手臂:“既然病了還四處亂跑,你呀,真是越大越不讓人省心……先回房間休息,我讓人給你做些吃的。你這個樣子明天怎么去迎娶新娘子。”
付江沅薄唇輕輕的抿著,轉身回房。
付譯一句話都沒有說,直等付江沅離開,方才叫上付東傾,一進花廳問他:“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付東傾見他的臉色不好看,大有火冒三丈的意思。如果不是付江沅臉色慘白難看,只怕早被付譯拉過去問話了。而他的脊背也正疼得冒火,擔心付譯看出異樣來,故作平靜道:“爸,是江沅與林家五小姐的婚事出了一點兒問題,怕是要取消了。”
付譯一陣惱怒,拍著桌子道:“胡鬧!婚姻大事豈能當做兒戲?這門婚事不是他自己求來的?真是越來越胡鬧了。”
畢竟付東傾也只是個局外人,只敷衍道:“爸,江沅不是小孩子了,素來也不是個會胡鬧的人。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他也不會不給大家伙個交代。至于江沅和五小姐的婚事,即便真的散了,混淆在兩軍解除同盟的這股浪潮里,在多少人看來又是理所應當的事。并不會真的對我們清軍造成不良的輿論影響,這樣一來再想辦法平息終歸不是沒有法子的事。”
兒大不由人,何況軍中的許多事宜付譯早就撒手不管。如今只是痛心疾首道:“即便兩家的婚事可以作罷,以后也不能再打著清軍的幌子肆意胡鬧了。你三弟年紀尚輕,難免有頭腦不清的時候,你們這些做哥哥的要時刻提點著他。”
付東傾連忙應:“爸,我知道了。”
付譯臉面一橫:“林家那邊可同人說清楚了?”
付東傾斟酌道:“我想江沅一定有他自己的安排,他現在或許是想靜一靜,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打起精神來。”
付江沅當晚沒有吃東西,空腹喝了一些酒,最后搜腸刮肚的吐起來,仿連一顆真心都要吐出來了,肺腑中只是一陣一陣的酸觸,痙攣著,味道當真是又苦又澀。
張孝全是勸過他的,身體本來不適,再兇猛的喝酒,身子骨一定受不了。可是,他的脾氣大起來就誰也管不得他。喝到最后,撕心裂肺,扶著沙發嘔吐不止。將自己折磨如斯,在誰看來都是不忍。
他擔心的喚:“三少,您沒事吧?這樣喝下去是會傷到胃的,屬下將醫生叫過來吧。”
付江沅扶開他的手,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走出去,拾階而上,直去了樓上。
林君夢被關在這里一天一夜的時間了,這棟樓在付家的后院,當初怕她初來乍到會感覺拘謹,才刻意將她的住處安置在這里。付江沅大都在這里工作,所以平時除了幾個親信少有人上來打擾。這次帶著林君夢回府也是晚上,蒙蒙夜色中車子一直開進院子里,撇去前廳那一室的喜慶與喧鬧,付江沅直接將人帶上來了。所以到現在林君夢被軟禁在這里付家的人還不知曉,一天的時間也沒有人上來看過她。
此刻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心臟猛地一顫。去而復返,不可遏制的再踩踏她一次,那心慌亂而驚悚,縮在床頭怔怔的看著那扇門打開。
仿佛有細微的粉塵,實則是燈光的效用,暈黃的,吸入肺腑,只覺得嗆人。幽光一閃,付江沅推開門板走進來。人面桃花相映紅,最初見到他的時候,幾度溫柔吹送,她覺得這個男人眉眼間都是和絢。透過人群溫柔凝睇。那時候就覺得他的眼中有一絲不解的情愫,現在想起來是斟酌,是遲疑。他看到的并非是她,而是一個舊人。而他感念的,亦不是她。現在真相揭開了,他就像個鎖命修羅一樣,狹長冰冷的眼神中竟是些要人命的戾氣。
林君夢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絕望的想,從此蕭郎是路人,他們之間一切情深意重的假象不動聲色的湮滅了。不論他若有似無的唇角弧度,還是習慣微瞇的狹長眼眸……輕輕一抬手抹去了,眨眼就消散得無影無蹤。或許從來就不曾真正擁有。
一張口,聲音嘶啞:“你找到她了?”不知自己怎還笑得出,哼了一聲,忍著酸觸道:“你該把什么都一五一十的對她講了吧?包括你有多愛她……”
不等她說完,他的指掌就已伸向她,力道大的像要掐死她,一剎那林君夢就眼冒金星,呼吸困難。雙手攀制住他,很快臉色都變了。血液一股腦的沖上腦門,她只是昏噩的想,他是真的想要掐死她。原來他真的絕情,如果她不是林君含,那就什么都不是了。所有的憐惜,關愛通通蕩然無存,曾經她那樣接近幸福,原來所有的明媚皎潔不過就是月亮投在湖中的一抹倒影,總歸是虛幻。而那個被掛在天際的,永遠都是她的四姐林君含。
一顆豆大的眼淚溢出眼角。她哧笑著:“怎……么?我四姐……她不肯……原諒……你?你就……過來惱我……”
付江沅瞳孔張大,只覺得不可思議。分明是不一樣的嘴臉,為什么還會認錯?
這樣猙獰的一副眉眼,哪里還有昔日的半點兒嬌俏與明媚,原來不過都裝出來的。
“林君夢,你怎么還有臉提到她?”他將她甩開來,錐心刺骨的疼意致使他理智盡失,可是,無論如何還不到時候。他重重的喘著氣,抑制那指掌直接將她一臉笑意揉碎無蹤的沖動。一字一句:“你四姐死了,你該滿意了吧?你說你四姐許多年來一直將你保護得很好,當你肆意而為的時候,她卻在為你們整個林家嘔心瀝血。你就是這樣報達你四姐的?掠奪她的一切你是不是倍感愜意?你怎就那樣心安理得?”他嗓音啞得厲害,或許是醉意使然,心臟突突的跳著,每一下都像有一只手在全力的撕擰著。曾經無數次回眸,他看著那個女人,容顏冷艷,仿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他總會下意識的想,她的心里是什么樣子的?
冷硬的戎裝退去,是否也曾想在絢麗的燈光下翩翩起舞?那一日林君夢同他說起來的時候,他的心里便是這樣想。
付江沅的呼吸更重了,單薄的嘴唇上一道鋒利的白痕。
大步走到窗前,“砰”一聲將玻璃窗子敞得大開。眼睛里那樣飽脹火辣,只怕稍有不甚就能泄露滿腹情緒。覺得胸口就要窒息了,目視夜色呼呼的喘著氣。
林君夢怔在床上也像傻了一般,肺腑中一個聲音在不斷喃喃:“她死了,她死了……”又怎么會?她不是最為陰險狡詐,如何會輕而易舉的死掉?以前那么多的為難當頭,她不都能化險為夷?
眼淚一滴一滴的砸到床面上,即時湮滅在光滑的被褥間。林君夢驚慌失措的搖著頭,那眼淚一*涌出的就更加洶涌。他一定是騙她的,林君含怎么會死?
“無論你想做什么四姐都支持你。”
“君夢,你就像另一個我自己,看到你能快樂,我也就很快樂了。”
“君夢,嫁了如意郎君也不能忘了四姐。”
“這就是你回饋給我的?”
……
曾經的點滴腦海中呼嘯而至,又電影一般的劃閃過去。這世上我們千方百計的遇到一個人,卻又不可避免的失去。有哪個人會真的無動于衷?
林君夢想,她從未想要她真的死去。
瘋了一樣跳下床,過來撕扯他的衣服:“你騙我的對不對?我四姐她怎么會死?你一定是故意叫我懺悔,想從我口中得到什么對不對?”她披頭散發的,像個十足的瘋子,只故著兀子喃喃:“付江沅,你想都別想,我是不會信你的。我什么都沒有做過,你休息從我口中問出什么。”
她凄厲的笑著,終究她是沒有得到,已經很不痛快。如何要讓他們好過?
“你想問我我四姐是否真跟梁景真睡過對不對?我就知道你們男人最忌憚這個。”
“啪!”
付江沅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那一下真將她打懵了,腦袋偏向一邊,耳朵嗡嗡的響著。
林君夢傻了一下怔在那里,他說了什么也都聽得不甚清楚,一定是痛心疾首的譴責了她,可她的世界卻一片混沌。
最后付江沅凌厲的逼近她:“我會立刻招告天下我們的婚事取消了。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休想從她手中奪去什么。林君夢,你現在連死都不配。”
她睜大眼睛:“你想怎么樣?”
付江沅唇齒中留有殘香,眼神卻不復迷醉。只道:“從明天開始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林君夢,只有林君含一個人。至于林君夢是死是活我不管,綏州幾省的天下你要幫她看好了。”
林君夢震驚中一點點的想明白。
不由啞然:“你想讓我扮成我四姐守住綏州幾省的天下?”她一點點的慘笑出聲,竟真是如此。在他的世界里除卻林君含,她果然是無關緊要的。“我若不從呢?”
“你大可以不從,不過如此一來你們整個林府上下恐怕性命不保。”
“你想拿整個林家的性命來威脅我?”
付江沅眼眸冷冷瞇著:“你覺得梁家會放過林家?”他幾乎是譏誚的一笑:“你這種喪盡良心的人我是不指望你會顧及別人的死活。只不過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你當然可以反抗,只不過那樣你會死得更快一些。”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一點林君夢再清楚不過,如果她不從,他一時片刻都不會留她。只有扮成林君含,還有穩定大局的作用。相信用不了多久,等清軍整裝待發,揮兵南下,綏州幾省就會變成清軍的天下。而她這顆棋子到時候一定會被廢棄,只是現在她沒有選擇的余地。
大婚說取消就取消了,報紙揚揚灑灑的刊登出來,因是自兩軍同盟解除之后,倒也沒能引發多大的反響。
事情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林家本來面上無光,卻根本無暇顧及。林君夢失蹤了,林君含帶人出去之后也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董心如一顆心總是七上八下的,連著兩天作了惡夢,一覺醒來冷汗涔涔,只怕是發生了什么事,卻又不敢真的對外聲張。所以即便兩家聯姻鬧了笑話,也只管讓別人笑去。私下里讓人去打聽林君含的去處,她的行蹤雖然保密,也不該無聲無息。
卻在傍晚的時候接到林君含的消息說公事纏身,要幾日才能返回。
好歹有了著落,府里家眷稍稍安下一顆心。
董心如這幾日憂心得頭痛,惡嘆口氣:“現在不知道君夢跑到哪里去了,她一直對三少有心,如今卻發生這樣的事,我真擔心她會一時想不開……”
幾個姨太太便勸她:“大姐不用擔心,君夢那丫頭一直隨性。這一次一定是心里難過,跑到哪里散心去了。興許在哪個朋友家住上一段日子,自然而然也就寬心了。”
可是又能去哪兒呢?
“她那些朋友家我已經親自打電話問過了,卻都沒說見過她。那日君含只說要去江城找她,也不知找到沒有。”
姨太太將茶盞端給她,只勸道:“君含辦事素來妥貼,不會有事的。”
董心如強呷一口茶水:“但愿如此。”
王思敬被侍衛帶上來的時候,也僅是一腔憤慨。見到付江沅并不畏懼,反而急迫道:“你將我們四小姐怎么樣了?”他們被清軍關押了兩日,其間并未見到林君含,這兩日里他焦燥不已,只擔心林君含會受什么委屈。卻無論如何不會想到她會在這里遭遇什么不測。
付江沅看了他一會兒,輕輕道:“她出事了,從懸崖跌落下去,我正在派人四處找她。”一定已經找不到了,可是他并不死心,只要他活著的一天,就會一直找下去。
王思敬果然激動怒吼:“我們四小姐怎么會從懸崖跌落?一定是你們清軍在耍什么花樣,你們快將她放了,否則我們綏軍也不會善罷甘休……”
付江沅手指暗暗收緊,骨節泛起青痕。他倒希望那個女人可以再度揮兵打來,哪怕被她逼至絕境,拱手天下,他也是甘愿的。
心底的弦再次被牽動,動一動痛不可遏,仿佛是自言自語般:“一定會找到她的,終是可以找到……”靜寂須臾又道:“我知道你是君含最忠誠的手下,我想她千辛萬苦打下的江山,你一定很想替她守住。現在沒有其他的辦法,你們四小姐出事的消息一旦傳到梁家人的耳朵,綏州的天下不出一夜就會移主。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找個人來頂替你們四小姐,但是她的親信必然是不能少的。”
而且林君夢也要有個人來盯緊,那樣的女人說不準會做出什么鋌而走險的事來。
王思敬參不透清軍的陰謀詭計,除了林君含他不信任何人。而他根本不相信林君含出事,只怕要是清軍同他耍得什么手段。便一口否認道:“你們別在我身上浪費工夫,除了我們四小姐,任何人的話我都不會服從。”
付江沅倒說不出的賞識他,林君含身邊能有這樣的手下,這些年來無微不至的關心她,照顧她,讓他感激不盡。而且他想,四年前的事他一定也是清楚的知道。不由坦然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們四小姐,不想陰差陽錯認錯了人。這世上我最不想負的人便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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