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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東傾接連喚了幾聲,回頭沖近戍侍衛嚷道:“快送三少回府!”
付江沅半夜的時候醒來過,但很快又迷迷糊糊的睡去了。他在發高燒,西醫已經給他打了針。燈光如晝,照著他的臉,一片慘白。
許婉婷憂心重重:“好端端的怎么會這樣?”
本來今天下午見到他還是好好的,就這樣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沒有任何征兆的就倒下去了。
人的病在心里,就連醫生也查不出。
“夫人不用擔心,等到退了燒就會好起來。”
許婉婷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這幾日也不知他是怎么了……”
付東傾立在床尾看著,一句話也沒有說。因由親見的人就是他了,可他也著實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付江沅就不是個會肆意而為的人,可是這幾日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是顛三倒四的,問他原因又不肯說。今晚見著他的樣子很是嚇人,失魂落魄的,如果不是他及時攔住他,一定已經跳下懸崖了。
心中萬般揣測,當著家里人的面卻一句話也沒說。
太多棘手的事情等著他去處理,這一回付江沅捅了一個天大的簍子。一想到林君含香消玉損,心中一陣悵然。派了大隊的人馬連夜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從付江沅的起居室內一出來,叫上張孝全。
“張副官,你同我來一下。”
張孝全跟著他下樓。
付東傾方問他:“你們三少和四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那兩人是怎么回事,雖然付江沅不曾真的袒露過心跡,可是旁觀者清,張孝全卻覺得自己一清二楚。付江沅分明是動心了,不由自主,卻又不受控制。所以才會像平日那樣心煩氣燥,一股腦的將火氣撒到林君含的身上,就以為可以騙過自己的真心。
不由道:“我想三少是對四小姐有情。”
付東傾微微一怔。
“怎么會?”心緒驟然翻滾,總覺得不可思議。“你們三少中意的不是五小姐嗎?”
有些事情張孝全這種做手下的總是不好說,只道:“三少的心意不是我能揣測的。”
付東傾便不再逼問他,苦惱的按著太陽穴,到現在林君夢還被付江沅的手下看管著,沒有付江沅的命令,那些人自然是不敢放的。那是他自己的未婚妻,按理不該如此。聽到這個更加不該的,付東傾一時間也不知作何感想。
念了一句:“你們三少這次真是糊涂。”
可現在不是議論這些兒女情長的好時候,誰也不知明天過后兩軍將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
尋找了一夜無果,汽車爆炸,大火焚身,再跌落到萬丈深淵下,就只有灰飛煙滅一種結果。
付東傾也有些束手無策,連夜將付俊仲叫了回來。現如今林君含的幾個部下還被軟禁在城中,一時間沒辦法安置。如果直接將人放了,林君含在江城被害的消息馬上就會傳到綏軍的耳朵里,后顆不堪設想。但如果直接將人殺了……付東傾心口隱隱抽痛,卻總是不忍再無端制造殺孽,奪去那個女人太多的東西。實則他是不怕死人的,帶兵打仗無數,見過的死人亦是無數,卻沒哪一次像現在這樣痛心過。
他猶記得第一次在付府見到林君含,轉首看他,似笑非笑的眼瞳,冷漠之中透著一點兒柔情,仿佛是湖邊上的落日,那樣通紅火熱的一輪,隱隱透著讓人悲憫的疏離,只覺得動人心魄。
然就是那樣一個舉世無雙的妙人,傾刻間如星辰般隕落,竟也無聲無息。
付東傾立在窗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煙,整個上午一句話都沒有說。
直到聽下人說付江沅醒來了,他才揉碎手里的煙走出去。
起居室內一個下人正用棉花沾了水幫他浸潤干裂的嘴唇,只一夜的時間就起了幾個水泡,喉嚨里更是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每一下都是撕裂的痛觸。
付東傾本來有話要問他,問他這個局面該怎么收場,見他醒了也只是無動于衷的躺著,就什么話都問不出了。只低低的喚了一聲:“三弟,你醒了。”
付江沅便魔征一樣抓緊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根本都不自知,只疼得付東傾皺了下眉頭。而他只紅著眼眶問他:“二哥,找到了嗎?”他的聲音啞得厲害,見他并不言語,唇齒無聲開合:“她還活著對不對?”
付東傾當然明朗這世上還有謊言這一說,他想騙他說沒有找到,可是一切還皆有可能,至少沒見到她的尸首不是么?卻一眼望見他眼底中的絕望,灰黑的一片,竟是一點兒光亮都沒有了,全都是痛苦的留白。驟然明白他什么都懂得,這樣不依不饒,或許是癡了。
硬是扯開他的手臂安放到被子里,溫聲道:“三弟,你好好休息,你現在還在發燒。”
付江沅目光直直的看著他,輕音訥訥:“她不會有事對不對?”
付東傾點點頭:“不會。”方見他死水一般一點點的沉頓下去。
很快,付譯和許婉婷推門進來。護到他的床邊問他:“江沅,你感覺怎么樣了?”
許婉婷長吁短嘆:“眼見就要結婚了,好端端的怎么會病了呢?”
果然和付東傾所想的一想,付江沅呆呆的,整個人就跟做夢一樣。忽然驚醒過來,也像小孩子睡著睡著驟然坐起身來大哭大鬧,或許只是做了夢,因為并沒有醒來,一切痛觸也都是虛幻的。奶媽便只是輕輕的拍著,嘴里念叨著哄騙的話。所以小孩子難過的時候都想著睡一覺,因為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痛至呻吟,付江沅輕微發聲。
付東傾問他:“怎么了?江沅?”
付譯一旁蹙起眉頭:“又是哪里不舒服?”見他不語,轉首讓人叫醫生過來。測量之后發現還是發燒,也難怪整個人都這樣昏昏沉沉的,醫生就說:“大家先出去吧,三少需要休息。”
這樣子一家的人才肯走出來。
起居室內安靜下來,已經是早晨了,四合的空間內扯著一道落地窗簾,淺白的顏色,此刻也是半拉著。晨光眩目而明亮,濺在窗棱上碎金子一般。影影綽綽能看到檐角一處的杏花開了又敗,淡然的花香縈繞,一切生息都那樣若有似無的,并不明顯。就仿佛那些繽紛凋零的往事,輾轉之后,無聲凋謝,唯剩細細的蕊。輕風一吹微微搖曳,沒了花瓣的養護,說不出哪一時便無端掉落。
像極了一顆真心,沒什么比它更加偏執頑強,認下的,從不想變更。哪怕只有凋零這一條路走。
半下午的時候看護進來給付江沅喂藥,驚慌失措的叫起來。
“不好了,三少不見了……”
管家帶著人將整個付府都找遍了,也沒見到人的影子。張孝全也已帶著人去城中找尋,擔心他那個樣子隨時都會出事。
付的和付東傾本來在書房里商討對策,林君含的幾個部下還在清軍的控制下,總要想個妥善解決的法子。而且再有一天就是付江沅和林君夢大婚的日子,準新娘卻被付江沅軟禁起來了,這一切都將如何收場?
付東傾抽了一口煙,瞇著眼睛淡淡道:“青云城已經來人問過了,我也叫人回了說林君夢并未出現在付府,現在林家應該驚慌失措的到處尋人了。否則一旦讓人碰了面,所有事情就休想瞞住。”
付俊仲覺得現在也只能這個樣子了,能瞞一時是一時。明天的大婚看來是沒有辦法了,付江沅還躺在床上,精神萎靡,聽下人說更是吃一口吐一口,到現在水都沒喝上幾口。不由更加郁結:“這事還得江沅來想法子,可他那個樣子……”
張孝全向來嘴巴嚴實,貼身副官大都這個樣子。可是,這次事態嚴峻,付東傾還是從他那里打聽來一些。只道:“婚事毀了,倒也沒什么計較。這樁婚事似乎本就不該成。”
付俊仲狐疑:“這話怎么講?”
付東傾抬起眸子看他:“大哥也該知道,江沅心里一直有中意的女子。據張孝全說三弟找了幾個年頭,后來終于是找到了。不過現如今卻發現錯了。”
盡是些知頭醒尾的人,付俊仲一下頓悟過來:“你的意思是那個人原本是林君含?”如果真是這樣,那付江沅此刻的消沉就說得通了。這樣一場決絕的錯過,不單會將人的腸子悔青,只怕是要痛苦一輩子的。“這樣一來,三弟豈不會殺了林君夢?”
付東傾一時間心中百味陳雜,只抿緊了唇角道:“該是林君含,卻被林君夢冒充了去,這事在誰看來都著實可恨,以三弟的性情,憤慨之時掀起再大的風浪都不足為奇。”
將聊了一會兒,就聽到門外的喧鬧聲。付俊仲停止講話,蹙起眉頭:“又出了什么事了?”
付東傾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推開門,問走廊上的丫頭:“做什么吵吵鬧鬧的?不知道我和大少在談事情。”丫頭緊張的低下頭:“是三少不見了,府中正上上下下的找尋三少。”
付俊仲一口茶燙到了嗓子眼:“不是好好的躺在床上,他那個樣子又能跑到哪里去?你們將府中都找過了?”
付東傾心里“咯噔”一聲,只道:“大哥,我出去找一找他。”撂下一句就急急的走了出去。腦海中不斷浮現付江沅昨夜心如死灰的模樣,大約是心死了,否則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不會肆無忌憚的掉下淚來。他只是擔憂的想,他千萬別做什么傻事。
斷崖之上有獵獵風聲,撼動衣角又猶如一只手在緊緊的撕拽。只身被這冷風包圍的時候,就會生出一種錯覺,只要翩然而下,就可以抵達任何想去的地方,見到任何想要見到的人。
付江沅唇角浮現一個淺淡的笑意,就如同他整個人浮在懸崖之巔一樣。眼望太陽落下的方向,殘陽如血,映著他的眼瞳也是靜謐而血紅的。這樣安靜卻總覺得驚心動魄,昨夜漫天的“紅霞”也很絢爛,卻夢魘一般,想起來就呼吸困難。他慢慢的閉上眼睛……
“從此以后你就做我的女人。”
那一夜紅燭滟滟,本來是極艷俗的顏色,映著她的桃紅臉龐,那是怎樣一種動人心弦的嫵媚嬌俏,一切都顯得朦朧欲醉。那時候他看著她,就在想,就是這個女人紅塵萬丈之中被他一眼相中,以后茫茫人海,無論時隔多久,他都能一眼認出她。沒想到不得上天垂涎,與他開了一場玩笑。他沒能如心中所想一眼認出她,老天就殘忍的收回了一切。付江沅的心像那一夜的燭光般燃燼,成灰。
喉結微微滾動,徒勞無功的想要喚一喚她的名字。他從未真的想要傷害她,倒是她,或許從不相信他是愛她的,哪怕他錯認了她。就是自己這個一心認定愛她的男人,卻一伸手將她推到死路上。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神精抽搐,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痙攣。他覺得自己再沒辦法拿槍或者殺人了。
“如果我跳下去陪你,你會不會原諒我?”
付東傾遠遠望著,一顆心就已提到了嗓子眼。“三弟……”他呼呼的喘著氣,大步走過來。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來:“你別做傻事,即便你真的跳下去,林君含也不會再活過來了。”
付江沅眼風瞄到他,淡淡的看了一眼,繼而望著腳下的萬丈深淵,那千仞絕壁巨斧切割出來的一般。多少拼盡全力想要逃亡的人,卻只身在這里赴了一條死路。付江沅終于相信因果報應這一說,他的報應來了,躲也躲不過。
“二哥,這底下有多少亡靈都想要我的命,沒能如他們所愿,我一直還都好好的活著。這一回他們將我千辛萬苦要找的女人帶走了,就如掐在我致命的肋骨上,我便心甘情愿的想要赴死。你說,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報應?”愛而不得,再到生死兩相茫,還有比這更加殘酷的么?
他的話語沉靜,一字一字的吐出來卻如針扎在柔軟的心尖上,那樣尖銳的痛觸實則是很可怕的。
“三弟……”付東傾心底里生出的寒意,聲音不平道:“二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可是你不要做傻事。這樣的亂世,我們又生在這樣的家庭,哪個人的手上不是血跡斑斑?若有真有因果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和大哥的身上。”
付江沅竟然苦笑出聲,哪一次殺伐征討的計謀不是他想出來的?他想,或許他的死期真是到了。
付東傾見他不語,再次喚他:“江沅……”
春風撩起他額前的散發,一縷春光就照到他的眉眼間去。付東傾發現他的眼睛很明亮,有粼粼的波光,仿佛是沾染了雨意輕淺。或許不是那些怨靈找來了,僅是他自己感覺罪不可赦。他想護在心口的寶貝,卻又被他親手打碎了,又怎么可能輕而易舉的釋懷?!
他說:“二哥,你知道么,這些年我都在找一個女人。四年前我就在想,如若找到了,我將天下給她,將這天下最好的幸福給她……只要是她想要的,我便通通給她找來。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而我想要的,不過就只有她。可是……”他的聲音輕微的哽動,風聲里亦只是微不可尋,斷裂須臾又道:“我從沒想過要她的命,哪怕我沒認出她的時候……”
如果不是因為嫉妒,他不會發了瘋似的想要摧毀一切。
“二哥,那些真的不是我所想。”
付東傾一時間也是酸觸難言:“三弟,天意弄人,不是你的錯。林君含不在了,你卻不能有事。還有很多的事需要你去打理,你有沒有想過綏軍會怎么辦?你既然愛她,念她,就該知道那不是個一般的女人,家國天下她比誰都放在心上。如果綏軍至此一盤散砂,林家大難當頭,我想四小姐地下有知,也不會冥目的……”
付江沅背對著他的肩膀顫抖得厲害,付東傾想,他的眼眶一定也是酸澀的厲害。有些打擊突如其來,猝不及防便將一個人打倒了。說到底,他的三弟不過一個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