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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萬里掀開地上的淺綠色蓋布,可以看見渾圓的頭顱和下顎的短鬚,灰白色的皮膚濺了好幾點暗紅色的血跡。
「是埃米爾.法伊茲。」他說。
「我們在休士頓認識的朋友。」我搖搖頭。該死,我們只見過一次面呢。
這里是布魯克林某個工業(yè)區(qū)的小巷,從巷口可以看見遠處上紐約灣在很適合玩水的湛藍天色下,閃現(xiàn)出流星似的潾光。
一部卡車的平車頭塞住了整條巷子,司機是個穿著紅背心和吊帶牛仔褲的胖子,正坐在紅磚廠房十幾層樓高墻根下的木箱,一口口拿著威士忌的玻璃瓶猛灌。
「他在我們問完話,做過酒測之后,就從卡車后的睡舖拿出那瓶酒猛灌,」齊亞克身旁身穿藍制服的交通警察聳聳肩。
「這樣可以嗎?」我說。
「反正今天接下來的時間,他應該都開不了車了,不是嗎?」交警拿起扣在肩頭的無線電話筒,開始呼叫救護車。
據(jù)司機的說法,他在工廠裝完貨后,為了趕時間到碼頭,就開進這條小巷。
因為沒有紅綠燈、行人跟工業(yè)區(qū)最討厭的裝卸機具出沒,儘管寬度只夠容納一部大型聯(lián)結(jié)車跟上面怒不可遏的駕駛,還是有很多卡車司機選擇抄這條小巷去港口。
只不過這次沒想到,開到一半,竟然有一個人跌跌撞撞從旁邊走到巷子中,司機踩下煞車,對方仍然撞飛了將近十公尺。
「除了他,司機還有看到其他人嗎?」王萬里望向和巷子交叉,只能容納一個人的走道。
「沒有,」交警將話筒扣回肩頭,「是司機跟勤務中心報案的,我趕到時他守在死者身旁,猛打哆嗦,好不容易才講得出話?!?
「他身上沒有皮夾、沒有身份證件,只在袖子里縫線綻開的開口里塞了一張紙條?!过R亞克拿出一只夾鏈袋,遞給王萬里。
夾鏈袋里有張護照封面大小的紙片,中央橫著一道摺線,摺線凸出來的那一面寫著:『forwamp;h』。
翻過背面,上面用同樣的筆跡寫著兩個字:
『oneida(奧奈達)
juggernaut(迦格納)』。
筆跡相當深而潦草,連直線都在打抖,還在紙上戳了幾個洞。
法伊茲西裝胸前口袋里,插著一支商務用的金屬筆身原子筆。
王萬里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抽出筆,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劃了兩道,再插回法伊茲口袋。
「應該就是用這支筆寫的,」王萬里將夾鏈袋還給齊亞克?!赴l(fā)現(xiàn)這張紙時,是摺起來的?」
齊亞克點頭,接過夾鏈袋,「迦格納應該指的是大卡車吧?」
「迦格納原本是印度教傳說中的宇宙之主,在印度,每年衪都會坐著巨大的木造山車出巡,有些對生活感到絕望的信徒,會在迦格納出巡時,自愿趴在山車車輪下被輾死,期望早日解脫輪回之苦,」王萬里說:「后來在英語中,這個字同樣也用來指重型卡車。」
交通警察眼睛霎了霎,「您的意思是,其實他是自殺的,這張紙條其實是遺書?」
「他應該是一面跑步,一面將紙夾在掌心匆忙寫的,所以筆畫連直線都在打顫,」王萬里將蓋布側(cè)邊微微掀開一道口子,拉出法伊茲的左掌,指了指掌心中的幾星墨點,「看到了嗎?因為手掌很柔軟,將紙貼在上面寫字,筆尖常會戳破紙,點在手掌上,所以左掌上才會有墨點。他匆忙寫下這張紙條時,應該沒時間想到自己會被大卡車撞上?!?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讓他要匆匆忙忙地邊跑邊寫,還得塞進袖子里?
一陣尖銳的蜂鳴打斷我的思考,救護車漆上紅十字的白色車身在巷口停下,兩個身穿紅衣的救護員推著擔架走了過來。
◎◎◎
萬里跟我等到警方跟救護車離開,甚至那個司機的貨運公司也派人將大卡車開走后,才走出巷子。
我們走到車旁,身后就傳來手槍上膛的脆響。
「不要動。」背后傳來一個聲音,緊跟著背脊傳來槍口的冰涼觸感,大概是九毫米的自動手槍吧。
「附近還有警察,你們這樣做不太好吧?」王萬里說。從眼角馀光可以瞥見,他身后緊靠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麻煩跟我們見一個人,」從聲音的方向來看,身后那個人的個子比我高了一個頭,「只要兩位配合就沒事?!?
身后傳來引擎聲,一部黑色的福斯廂型車停在身旁,車門向后滑開。
兩個人從身后擠著我們進了廂型車,按在背靠駕駛座的長條座椅上,車門旁一個同樣黑西服裝束的男子拉上車門。
我一坐定就張開雙手,攬住兩側(cè)的男子肩頭,不等他們反應就向下摸向他們腰帶,指尖傳來熟悉的渾圓觸感。
太好了。
「不會吧,連這個都有?」我雙手拉下他們腰帶上的球狀物體,拇指順勢勾住上面的插銷拉掉。
車廂里所有人唬一聲坐定,直瞪向我雙手掌心握著的東西。
「手榴彈?」坐在身旁的王萬里望了我手上的東西一眼。
「如果我有什么閃失,手一松,這輛車里的人全會被炸成稀巴爛,」對面的男子手正伸向腰間的槍把,聽到我的話停了下來,「哦,對了,我光靠手腕發(fā)勁就能擊破木板,你們就算護著主子逃出車,用腕力丟中你們也不是問題。」
「你們想做什么?」坐在對面的男子說。
「這句話應該是我們問的吧,」我說:「我只不過很討厭被人押上車而已?!?
「這應該不是穆斯林的待客之道吧,」王萬里望向?qū)γ婺凶由砼?,一個用黑色斗篷包住全身的身影,「伊本.法赫魯教長閣下?」
「你知道我是誰?」斗篷下響起華語。
「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不應該向旁人隱藏自己的信仰?!雇跞f里用阿拉伯話說,目光落在露出斗篷外一隻枯槁如老樹的手掌,掌背刻著線條簡單的刺青,應該是在監(jiān)獄中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