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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沒有拒絕,拖了蹣跚的步子離開了房間。
一直在旁靜靜觀看的戴維森雖然沒一句話聽懂,但多少也察覺得出老先生罹患了失智癥或一些老年人的病癥。
不過,在老太太主動離開房間后,他還是忍不住問:「現在要做甚么?」
「她說文森特先生現在的情況很多事不記得了,也很難與人溝通。」她說,「但我還是想問問看,就算他真的忘了也沒關係,就怕他其實是記得的。」
會請老太太離開,則是擔心如果真的記得了,對身為已經相守幾十年的老太太來說,是一種傷害。
因為每次老太太提到莉安這個名字時,表情有藏不住的哀傷。
語娟站到老先生旁邊,繼續說著戴維森聽不懂的義大利語。
由于語娟背對著他,他只能瞄到老先生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左手邊的語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整個房間都只能聽到女生的聲音。語娟從包包里掏出了一張紙,一字一句唸著上頭的義大利文。
那張紙上所寫的,正是婆婆信上的內容。
信原本是婆婆用中文寫的,再藉由她翻譯成法文,只是她有預感文森特先生是義大利人,年紀大了可能會忘記法語,就又再翻譯成義大利文。
然而,直到念到紙上最后一個字,老先生依舊不發一語,唯有眉頭緊鎖,表情越來越沉悶。
不過女生并沒有放棄,她繼續說著不流利的義大利語,竭盡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辭韻,拼拼湊湊出一句句義大利語,希望能喚醒老先生的記憶。
直到二十分鐘過去,一直在旁觀看的男生走到女生身邊,秀出手機螢幕,示意時間不早了,她才不再說話。
然而──
就在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刻,老先生忽然轉過,木然地張了張口。
語娟心一顫,立刻轉回身。
一個巍顫顫的音節在她心底泛起漣漪,但很快又趨于平靜。
老先生抬頭望著他們,像個嬰兒般不斷喊著水這個單字,看來是渴了,所以想喝水。
收起失望的情緒,語娟只是淡淡笑了,走出房門向老太太要了一杯水。
不過老太太沒把水交給語娟,直接端進房餵老先生喝水,就怕他拿不穩,一不小心弄翻水杯。
直到杯子空了,兩人才離開了這個房間。
離開那間房子后,兩人就回到市區的一家披薩店解決午餐問題。
坐在露天座位上,行人絡繹不絕。
正值復活節前夕,街上隨處可見商店在賣顏色鮮艷的復活節彩蛋,每一顆花紋都繁復鮮艷,讓人目不轉睛。
還有幾個孩子裝扮成復活節兔子經過,模樣可愛逗趣。節慶的氣氛自此變得鮮明,渲染了整個那不勒斯。
剛送上來的番茄披薩,餅皮上的番茄汁在日光照耀下宛如紅寶石般閃閃動人,一口咬下,還怕番茄汁會流下,弄臟了衣服。
但戴維森看得出來,女生咬了幾口就不再吃的原因,并不是怕番茄汁,只是純粹沒有胃口。
女生低望著桌面,若有所思,忘了手中還拿著一片披薩。
已經吃完第一片的戴維森故作不經意問:「你接下來有甚么打算?」
語娟抿了抿唇,「我想明天再去拜訪一次。」
「為甚么?」戴維森立時問,一臉困惑。
「老太太不是說情況時好時壞嗎,也許明天他就會想起來也說不定。」
「你知道,阿茲海默癥的患者最先忘記的是關于周圍人事物的記憶,像是妻子、兒女那些親近的家人,然后才是年輕時候的記憶,到最后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
不明白戴維森會何會忽然說出這些,語娟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我去世的奶奶也是阿茲海默癥的患者,那位老先生的情況和我奶奶離開前的模樣差不多,已經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了。就我所見,那位老先生的情況已經到了末期,不太可能會有那種事。」
「可是都到這了,多試幾次也無妨。」她微笑,「如果你不想陪我也不沒關係,因為你本來就沒有那個義務陪我。」
「如果最后那位老先生仍然沒有想起來呢?」
聞言,語娟沉默了會又再度揚起淡淡的微笑:「就算是那樣,我也要試試,因為這是婆婆託付給我的事。」
「為甚么?」他又再問了一次,意思應該是為甚么已經知道是不可能的事,還要做無謂的努力?
凝視著往來的路人,她苦笑,眼底藏著與此刻溫暖的氣候十分不搭調的秋日感傷。
「可能是因為……我明白被所愛的人忘記的感受吧。」
然而更重要的原因,卻是此刻的她已無力用英語說出的,因為無法傳達給對方的一份心意。
人還存在著,活生生地站在我們眼前,可是卻只剩一具軀殼。
婆婆所託的,是未能對那個人親口說出的回覆,未能傳達到他心里的回答,以及未能讓他知曉的感情。
可是,一個連自己都忘了的人,又要如何記得自己以外的人呢?
垂下眼臉,她陷入沉思。
相較于語娟的鬱鬱寡歡,戴維森倒是和經過一位路人說起話來,只是她現在沒心思再去理會其他事,也就沒注意到戴維森和路人說了些甚么。
一直到一陣圓潤的琴聲傳入她耳里,她倏然抬頭,赫然發現戴維森懷里多了一把木製吉他。
一時間,周圍不少的客人和路人都看向了他們這桌。
「你會彈吉他?」語娟笑問。
「我爸教我的。」他笑道,「我爸說他那個年代,男生一定都要會彈吉他,不然交不到女朋友。」
語畢,戴維森便不顧他人眼光,一臉自在地彈奏著吉他,旋律低緩輕松。相同的曲調一再重復彈奏,一再沉淀。
也許戴維森真的彈得很好,才會使路人駐留,不過語娟認為最大的原因,還是他此刻彈奏的那首曲子。
雖然沒有人聲伴唱,但還是讓只要聽過那首曲子的人,忍不住駐足。心想,居然能走在街上,聽見披頭四的經典成名曲「letitbe」。
不少人就這么站在旁邊,聽他彈至最后一個音,為他鼓掌。
可是戴維森并沒有因此將吉他還給旁邊的青年,隨后又再度彈起了披頭四的另一首名曲。這一次,僅僅只是彈了一小段前奏,語娟就立刻知道他要談的那首曲子是甚么了。
也頓時明白戴維森為何會和路人借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