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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傅?讓他進來。”慕瑛正在看赫連璒練字,聞說高啟來了,趕忙讓人請了進來。
“母后,太傅是來檢查我的功課嗎?”赫連璒抬頭,眼睛亮晶晶的,那神色,像極了他父親的模樣。
慕瑛笑著點頭:“可不是?等兒要不快些將功課完成,太傅大人可是要打手心的。”
赫連璒有兩個師父,文從高啟,武自然是由他的舅舅親自教導,雖說年紀小,可卻已經學過了論語,正在學孟子,而且也開始跟著慕乾學扎馬步,開弓射箭。
高啟走進正殿,先向慕瑛與赫連璒行過禮,方才走上前來,翻看了下赫連璒寫的字,臉上露出了笑容:“皇上這字已經搭起了架子,再練些時候,就會好看了。”
赫連璒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只可惜中間缺了一枚,說話有些漏氣:“太傅,你說的是蒸(真)的嗎?”
高啟點頭:“皇上,臣說的蒸的,絕不是煮(假)的。”
慕瑛在旁邊聽著兩人說話,忍不住笑了起來:“太傅,你怎么跟著皇上一起說起孩子話來了?”她溫柔的看了赫連璒一眼:“等兒,你先歇息一陣子,讓小琴帶你去御花園里逛逛,捉蝴蝶兒玩。”
“好好好!”赫連璒歡快的喊了起來,從椅子上溜下,一只手拉住小琴:“姑姑,咱們快出去玩兒。”
赫連璒一陣風的跑開了去,站在門口的小箏默默走到了外邊,正殿里只剩下慕瑛與高啟。
“阿啟,你今日過來找我,有什么事?”慕瑛看了一眼高啟,只覺得他有些心事重重:“你不是告假出去游玩散心了?為何現在看著反而有些疲倦?”
高啟低頭不語,好半日才抬起頭來:“太后娘娘,臣昨晚夢見了先皇。”
☆、第 225 章 明月松間照(四)
房間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靜得仿佛連一很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阿啟,你怎么忽然夢見他了?”慕瑛說得有些艱難,她萬萬沒有想到高啟會闖進宮來直接這般跟她說話:“你夢見先皇了?他對你說了些什么?”
高啟的話,仿佛揭開她心底的疤痕,血從那硬殼下滲透出來,一絲絲的從她潔白的肌膚爬過,往外肆意的流淌著,讓她的眼睛里已是兩抹紅光。
這么些年來,她從來未曾忘記過那個人,只不過,他一直壓在她的心底,從未表露出來過。赫連璒曾經問她:“母后,我父皇為何沒有畫像?我在太廟里看到祖父、曾祖父他們的畫像掛著,可卻沒有見到過父皇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樣?”
赫連鋮的模樣?慕瑛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她一直記得他的模樣,可要她親筆去畫出來,她卻不敢動筆,她唯恐在畫他畫像的同時,自己會傷心得想跟著他一道去往那極樂世界。
可是她不能,她還有等兒要撫養長大,她還要幫著他將大虞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這才放心,赫連鋮不在了,若她還不在,那豈不是太對不住他們的孩子?
她只能將他壓在心底,每個晚上當她入睡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想到那個身影,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情,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前塵往事仿佛是裝在匣子里的紙片,隨著匣子打開,那些紙片就紛紛灑灑的飛了出來,如雪花,如舞蝶,如心底深處最柔軟的那一縷,牽牽扯扯出一個人的身影。
她還記得清清楚楚,當她難產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呼喊:“瑛瑛,你聽到我說話,是也不是?你快回來,快回來,阿鋮沒有你怎么能獨活下去?你若是敢不回來,阿鋮便敢去地府追你!”
那時候她看到前方的亮光,本來要奔著往那里去,就是聽到他的喊聲,她才停住了腳步回轉過來,可現在他先一步去了地府,可她卻沒有生死相隨,這算不算茍且偷生?
做夢的時候,她經常夢見赫連鋮,可每一次,她卻只見到他關切的臉孔,沒有能夠和他說上一句半句話,他在她的眼前忽然就消失了,快得讓她捉不住,只能見到他眷戀的眼神一閃而過,再也見不到蹤影。
今日,聽到高啟忽然提起赫連鋮,慕瑛心中一痛,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太后娘娘,臣夢見先皇,他說在地下很孤單。”高啟抬起頭來望著慕瑛:“太后娘娘,要不要送幾個人過去陪著先皇?”
“阿啟,你如何這般狠心了?殉葬之事早就已經作罷,你還提這個作甚?”慕瑛忽然覺得心里堵得慌,送幾個人?她寧愿是自己去,也不愿旁人去陪著他。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她都不愿意有旁人插在她與赫連鋮之間。
“娘娘,臣只是想讓人扎一批紙糊的美人送過去……”高啟的眼睛盯住了慕瑛:“可否?”
“不。”慕瑛咬牙切齒說出了一個字。
“娘娘,這又是為何?”高啟不肯放過她,目光灼灼:“娘娘,臣還記得多年之前在大司馬府的那個晚上,你說你要的是榮華富貴,故此要進宮,現兒你已經成了大虞最尊貴的女人,得了你想要的權勢,你又何必再計較先皇身邊有誰相陪?”
他肆意的盯著她,沒有了臣子對太后應有的態度,仿佛間時光倒轉,他們又回到了當年的那個月夜,他是白衣的阿啟,而她是云英待嫁的阿瑛。
“我……”慕瑛只覺自己喉間艱澀,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娘娘,你那時候決意進宮,真的只是愛慕權勢?”高啟看著她那表情,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可依舊還是抱有一絲幻想,緊緊追問。
“阿啟,這問題似乎不是臣子該問的。”慕瑛緊緊抓住了扶手,一雙眼睛不敢再看高啟,而是轉過頭去看向屋角立著的那個花瓶,里邊插著一枝新開的牡丹花。
“娘娘,臣記得你曾說過,咱們在朝堂是君臣,可私底下談話便是朋友,不必分得這般清楚,你在臣面前不用哀家,你喊臣為阿啟,可在這時候你如何又提起君臣大義來了?”高啟順著慕瑛的眼神看了過去,墻角的牡丹開得甚是嬌艷,一枝紅艷,芬芳撲鼻。
“娘娘,那臣換一個問題,你更喜牡丹還是木樨?”高啟望著那牡丹,心中忽然一動。
赫連鋮曾賜給慕瑛整套的牡丹首飾,而他卻送了一套木樨梳簪,若是拿這兩者比,哪一樣在慕瑛心中更重要?
“牡丹,我從小便愛牡丹。”慕瑛輕輕的吐了一口氣,這問題仿佛比前邊那個要更容易回答,話一出口,心便輕松了好幾分。
“臣明白了,恕臣冒昧。”高啟的臉色驟然蒼白,朝慕瑛行了一禮,慢慢朝門口走了過去。
他的不死心,又一次傷害了他自己。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明了,原來他從最開始便已經沒有勝算,她的心從來就沒有屬于過他,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廂情愿。
既然……他捏了捏拳,既然不能得到她的心,便要讓她開心,心悅于一個人,并不一定要擁有,只要她幸福,那他也能幸福。
“高大人。”小箏擔心的看著走得搖搖晃晃的高啟:“高大人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宮女去太醫院請太醫?”
高啟淡淡一笑:“沒事,我很好。”
那一笑,還是那般光風霽月,溫文爾雅,明澈得像臺階前的暖陽,讓人看了只覺得溫情一片,又如曬干在秋陽里的稻草,柔軟而貼心。
小箏怔怔的看著高啟的背影,心中一酸,也不知道高大人究竟與太后娘娘說了些什么,出來以后仿佛蒼老了好幾歲,連腳都邁不開了,真讓人擔心。
多年前她便一看好高啟,她覺得高啟是這世上少有的君子,若是自家大小姐能與他在一起,那定然會過得無比舒適,一生逍遙自在。可事情卻總是不由人來意料,自家大小姐的腳步越來越偏離原來的方向,到了最后竟然嫁給了當初那個互相看不上眼的人,而且那個人死得太早,讓大小姐為他傷心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