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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是心病罷?因著自己的兒子沒有能如愿以償坐上那把椅子。
千算計萬算計,卻忘了將自己忠厚純良的兒子算在里邊,失手了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慕瑛站在太皇太后床榻之前,說了幾句尋常探病用的話語,躺在床上的太皇太后置若罔聞,一雙老眼漠然的望著帳子頂部。
墨玉姑姑垂手站在一旁,實在出不了聲,太后娘娘這是來向太皇太后娘娘示威不成?太后娘娘是個聰明人,她心里頭應該知道太皇太后是為何病倒的,故意站在這里,跟太皇太后說些場面上的話,可暗地里處處都是戳著太皇太后的心病在說:“等兒登基做了皇上,我會好好的監國,母后你便放心養病罷,宮里宮外的事情,以后您可別再操心了,免得累壞了身子。”
這都是些什么話!墨玉姑姑望著慕瑛朝外邊走出去的背影,心中氣憤不已,太后娘娘是故意的罷?像自家娘娘這般心高氣傲的人,聽了這些話,還會好得起嗎?
墨玉姑姑悲傷的望著床榻上的太皇太后,發現有一滴老淚從眼角處滑落,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娘,您且安心養病把,事情都到這一步了,您就別多想了。”
床榻上的太皇太后沒有回答她,口里發出了咳痰的聲響。
新皇登基后一個月,太皇太后薨。
☆、第 224 章 明月松間照(三)
青州城內有一處宅子,不大,可卻設計得極其精巧,高門大戶里該有的,這宅子里都有,就如象牙上雕刻出來的東西一般,很是精致。
春月夜,月色如水,銀白的月華如輕紗,籠罩著天地萬物,小徑上的落花,就如粉白色的氈毯一般,不住的隨著微風變幻它的身影。小徑的盡頭,佇立著一個人,不知他站了多久,身上已經落了一層花瓣,粉紅粉白的從肩頭飄落。
簫聲一縷從遠處響起,幽幽咽咽,那人聽到簫聲,情不自禁抬起頭來往院墻方向看了過去,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人正持了碧玉簫在手,朝這邊走了過來。
“阿啟,你來了,她怎么樣了?”佇立在樹下的那人似乎有幾分焦急,奔上兩步走到了高啟的面前:“她還好嗎?”
高啟望著眼前的那人,微微一笑:“好,她一切都好。”
那人頹然,一雙手放了下來:“你一點都不明白,怎么會好?瑛瑛沒有阿鋮,怎么會好?”
“她沒有你,可她卻有大虞天下,有她的孩子。”高啟毫不留情的望了他一眼:“你在她心里,只不過是一個過客而已。”
“不,不會,絕不是這樣的。”那人喃喃一聲,倒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一絲絕望來:“瑛瑛絕不會忘記我,絕不會!什么過客不過客?那只不過是你在嫉妒我而已!我與瑛瑛之間的感情,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我何須嫉妒你?若我真是嫉妒你,我只需將那千日醉變成毒藥,你現在就不可能在這里跟我說話了。”高啟氣定神閑的望著面前的這人,面容雖然平靜,心底深處卻是翻江倒海一般的涌動——是,他嫉妒他,嫉妒他曾擁有過慕瑛那般青春年華,嫉妒到現在慕瑛心里還在想著他,想著這個在外人看來已經過世了的人。
“阿啟,你說過的,只要我將孽念消除,前塵斬斷,便會讓她知道我依舊還活在這世上,我已經跟著高僧修行了五年,難道還不能讓你滿意?”那人的臉色露出幾分絕望來:“阿啟,我知道你素來仁義,難道你一定要在這事情上為難于我?你雖然裝出豁達大度來,可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強求。”
這句話甫才出口,高啟的臉色便是一變,那氣定神閑再也裝不出來。
赫連鋮的話,戳中了他的死穴。
三年前赫連毓成親了,娶了太后娘娘的妹妹,打破了大虞皇室同宗姐妹不能同時嫁入王室的舊例,一年前赫連毓已經做爹,而他依舊是孤家寡人。
高大夫人催促過他無數次,也替他議親無數,每次都被他拒絕了:“誰替我議的親,誰去娶,反正我是不會娶的。”
“你是高國公府的長公子,如何能不娶妻生子?到時候這高國公府誰來承繼?”高大夫人目瞪口呆:“你難道是想讓長房絕嗣?”
“不是還有二弟三弟?他們也是長房子弟,如何就說絕嗣了?”高啟淡淡一笑:“我現在都官居一品了,還在乎這國公府的爵位?若是父親母親覺得啟不妥當,到時候將這爵位讓二弟承繼罷。”
赫連璒登基,宇文太傅急流勇退,慌忙遞了告老還鄉的折子——太皇太后曾經承諾,只要他上表擁戴太原王登基,到時候便將大司馬這職位也給他一并承擔,想著將三公之位占了兩個,宇文智便覺得這買賣合算,太子才一歲,如何能繼位?太原王又這般得人心,擁戴他擁戴誰?
可是萬萬沒想到,太原王竟然將到手的龍椅讓了出去,而且拱手相讓給了太子殿下!
宇文智覺得自己若是再在朝堂里呆著,總有一日會被太后娘娘找個岔子給弄殘了,不如識些時務,早些回鄉頤養天年,故此在太皇太后入了盛京皇陵以后,他連夜上了個奏折,請求辭官。
慕瑛也沒有挽留他,直接準奏,將高啟擢升成了太傅,朝堂里也沒有人敢說多話——新皇登基第二日,太后娘娘便將自家兄弟慕乾擢升為大司馬:“任人唯賢,慕大將軍有勇有謀,實乃我大虞棟梁,可堪擔任大司馬這一要職,各位愛卿怎么看?”
怎么看?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既然慕乾做了大司馬,高啟做太傅,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高啟出身高國公府,十四歲那年就已經在平章政事府入職,平定大虞內亂,他功不可沒,慕乾這般年輕都成了大司馬,他比慕乾還長幾歲呢,如何不能做太傅?
有了慕乾與高啟輔政,另外還有太原王赫連毓在一旁替侄子看著這江山,慕瑛這臨朝稱制的太后娘娘當得倒也是愜意,她本身就有才華,現今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坐在龍椅之側理事,更是做得盡心盡力。
經過五年修整,大虞國力日漸強盛,勝過昔時赫連鋮在位三倍有余,南詔北狄與南燕紛紛主動派使者來朝,不敢再生異心。
國泰民安,高啟覺得自己也該放松下,去探望故友了。
慕瑛準奏,準假一個月,高啟快馬加鞭趕到了青州。
沒想到這月夜相逢,受傷的卻依舊是他。
赫連鋮這幾年,隱姓埋名住在這里,跟著高僧研修經文,沒事做的時候便練字畫畫,年幼時他最不喜歡做的事情,此刻他反而做得最多,過了五年,他的字畫竟然小有名氣,殘屋主人的一幅字畫,在書肆里可賣百金之數。
高啟望著站在面前的赫連鋮,雖說此刻他已經不是大虞的皇上,可那身上的威儀還在,高啟只覺得他雙目灼灼,盯得他快說不出話來。
“阿啟,你讓我跟著高僧悟道,這五年我悟出了很多,也明白了我此刻的遭遇正是那時暴虐的報應,我濫殺過那么多人,莫說是丟了皇位,便是死無葬身之地都是活該,天道輪回,因果報應,沒有人能逃得過去。”赫連鋮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我日日修行,惟愿能減輕自己身上的罪孽,可盡管如此,我腦海里依舊還有執念,若是這執念能實現,便是讓我即刻去死我也愿意。”
他的執念是什么,高啟知道得很清楚,可他卻一點也不想替他將這執念解除。
高啟倒退了一步,緩緩舉起手中碧玉簫,幽幽的吹奏了起來:“關關雉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們兩人都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何不成全一個人?”赫連鋮不愿放過他,步步緊逼:“你放過我,也就是放過她,你難道忍心看她一直悲傷?你不要告訴我,此刻的她活得開心自在,從來沒有想起過我。”
高啟望著他,默默無語,碧玉簫停在嘴邊,可卻再無曲調。
他轉身,白色的長袍顫動在這如水般的月華里,踏出一步,就如踏在自己的心坎上一般,硬生生的疼痛。
暖春四月,映月宮里一片寧靜,空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芳香,沁入心脾。
午后的陽光照在寂寞春庭,臺階前金燦燦的日影,一群宮女們坐在曲廊之下嬉笑,風中有著銀鈴般的笑聲。
“快去通傳,高太傅求見娘娘。”一個小內侍急急忙忙跑了進來:“似乎有急事。”
守門的小宮女不敢怠慢,慌忙跑去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