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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身上淡紫色的斗篷將她的肌膚襯得欺霜賽雪,就如細致的瓷器,里頭隱隱的透出些淺紅色的底子來,一雙眼睛明亮得就像天上的星辰。
眾人都說慕瑛像自己小時候,可她瞧著,這個大侄女其實只是有幾分形似,神態(tài)卻沒有半點不相同。汝南王妃想到了自己十一二歲時候,天真得幾乎不懂一點世事,每日里除了跟著娘子學(xué)習(xí)之外就是在園中玩耍,直到及笄以后,她才發(fā)現(xiàn),一切好像都不那么簡單起來。
可現(xiàn)在這個侄女兒,眼神雖然清澈,可考慮問題比她那時周到了不知多少倍,一言一行都是那般謹慎,不會行差踏錯半步。汝南王妃暗自揣測,看起來這侄女,等及年長,肯定自然會有主見,不比自己當年,凡事都被人牽著走,若不是為著那情之一字而堅持,此時說不定早就已經(jīng)墳頭長草,或者是被鎖在深宮,日日難熬,滿目所及,唯有宮花寂寞紅。
第二日便是除夕,上午慕家祭祖。
除夕祭祖,按著漢人的規(guī)矩,卻是沒女子什么事,只不過大虞這邊卻沒這講究,只要自己愿意便能跟著過去,慕家雖是漢人出身,可也沒拘泥這些規(guī)矩,慕瑛一早起來便收拾得當,帶了慕微一道過來前堂。
慕華寅正站在院子里,見著慕瑛慕微姐妹倆進來,臉上露出了些許笑容。
慕瑛很敏銳的發(fā)現(xiàn),慕華寅那雙眼睛,只是盯住了妹妹慕微。
他還是那般不在意自己,即便自己受盡委屈,為了保證慕府的安危,她不得已住在那深宮之中,可依舊換不來父親的一絲贊許。
慕華寅伸手,將慕微抱住,父女兩人臉貼著臉說了幾句話,慕瑛沒聽清楚他們說了些什么,只見到慕華寅笑得十分開心,將慕微舉得高高,又猛的松手,讓她發(fā)出歡快的呼喊聲:“阿爹,還要來一回!”
只有慕微才這般稱呼他,自己、慕乾,還要慕坤,都是喊他父親。慕瑛快步走上臺階,回頭瞧了瞧那對正在嬉戲的父女,心里頭有些酸。
門口打簾子的小丫頭子笑著喊了一聲:“大小姐,要不要等著二小姐一道進去?”
慕瑛沒有再往那邊看,從門檻上邁了過去。
進到前堂,就覺得一屋子暖黃,屋子四角的明燭全部點著,將前堂照得如夏日里的白晝一般,慕老夫人正與汝南王妃說著話,眉目間看不出曾經(jīng)有過什么齬齷,就如一對久別重逢的母女,有說不完的話兒。
“瑛丫頭來了。”慕老夫人笑著看了慕瑛一眼:“你姑母方才還在跟我在贊你,說你是我們慕家的一顆明珠呢。”
“姑母謬贊了,慕瑛充其量不過是一顆魚眼珠罷了,哪里是什么明珠。”慕瑛上前行禮,找了一張座椅坐了下來:“祖母,瑛兒想跟著去祭祖。”
慕老夫人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好罷,你一道去。”
長孫女自然是想去看望她的母親,平日她在宮中,哪里能得這祭奠母親的機會,今日回府了,肯定要去母親靈位前哭上一哭的。
一陣風(fēng)從門簾底下鉆了進來,一襲紅衣飛快的從門口朝前邊移動,眨眼功夫便走到了慕老夫人面前,微微朝慕老夫人點了點頭,端著一張臉,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那兩道眉毛聚到了一處,一看就知道正在不快活的時候。
“公主,這是怎么了?”汝南王妃有些驚訝,昨日見著明華公主時,她還是笑嘻嘻的,至少維持著表面上的客氣,可現(xiàn)兒瞧著她,似乎一點也不打算再裝下去,心事全部寫在臉上,怎么都掩飾不住。
“我今日身子不好,不想去家祠那邊了。”明華公主靠了靠迎枕,軟綿綿的擱著腰,總算是舒服了幾分。
去年除夕祭祖,慕華寅讓她在慕夫人的牌位前邊低頭行禮,她心中不情愿,可卻被慕華寅一掌壓著,沒有辦法,只能彎腰屈膝。回來以后,心里頭不高興了有好幾日,心里慪著一股子氣。自己是堂堂的公主,竟然被逼著向一張牌位行禮!雖說慕夫人出身清河崔家,可身份如何能跟自己相比?
今年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去低頭,慕華寅去祭他的祖宗他的前妻,跟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明華公主看了看慕老夫人,嘴角一撇,心里想著,若是這婆母不懂眼色,執(zhí)意要自己跟著前去,那自己過了年以后便回公主府去算了,反正慕華寅對她不冷不熱,一個月來她屋子不過兩三回——不來就不來,自己難道還要求著他來不成?
“既然明華你不舒服,那便留到府中罷。”慕老夫人瞧著明華公主那臉色,知道她只是不想去那邊行禮罷了,也不點破,還假意關(guān)心的說了一句:“自己要好生照顧好自己,這寒冬天氣冷,可別凍著了。”
明華公主笑了起來:“婆婆自己照顧好自己才是最最要緊的,畢竟歲月不饒人,年紀來了,身子骨肯定不及年輕時硬朗了。”
慕老夫人心里恨得咬牙,可臉上卻是一臉笑,而且笑得不露一點牽強痕跡,仿佛是出自真心一般。
前堂溫暖如春,婆母慈祥,媳婦孝順,一副融融泄泄的景象。
☆、第 92 章
供桌前邊有個大香爐,里邊燒著香燭,青煙裊裊,夾雜著檀木的香味,供桌上邊黑壓壓數(shù)塊牌位分行列著,長長的似乎看不到頭,慕瑛的眼睛不住的朝那些牌位看了過去,可卻沒有找到慕夫人的靈位。
慕老夫人與慕華寅率眾走在最前邊,兩人手里拿著香燭先低聲禱告了一番,然后開始上香,牌位前放著一桌菜肴,一碗倒扣的米飯成了一個拱形,慕華寅將三炷香插到米飯上邊,恭恭敬敬的念了一段祭祀的話語,先請祖宗來賞臉吃飯,最后請祖宗保佑慕氏一族繁榮昌盛,福祉綿延。
慕瑛跟著行禮,等著主屋的祭祀完了,眾人紛紛散開,她這才推了推慕乾:“母親的牌位呢?去了哪里?”
慕乾跑到桌子旁邊,繞了一圈走回來:“阿姐,沒見到。”
母親的牌位不見了?慕瑛心中疑惑,父親應(yīng)該不會把母親的牌位給撤掉罷?他們生前這般恩愛,難道明華公主嫁了過來,母親的牌位都要從家祠撤出了不成?
姐弟三人站在供桌前邊,悵然若失。
忽然間,就聽著腳步聲沙沙作響,轉(zhuǎn)頭一看,就見慕微笑著從偏門奔了過來,睜著一雙烏黑發(fā)亮的大眼睛道:“阿姐,大哥二哥,你們跟微兒過來。”
“微兒,怎么了?”慕瑛走上前去牽住她的手:“你要我們?nèi)ツ睦铮俊?
“阿姐,父親把母親的牌位放到那邊屋子去了。”慕微笑著指了指偏門方向:“我知道阿姐想要祭拜母親,咱們一道去那邊。”
難怪他們沒有找到母親的牌位,慕瑛感激的看了慕微一眼:“還是微兒厲害,阿姐與你大哥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呢。”
從偏門過去,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四四方方,中間栽著一株極大的木樨花,用磚石將它圍了起來,旁邊栽的也是木樨,慕瑛知道,那是慕夫人過世以后重新修繕家祠的時候種下的,迄今已有四年,當時小小的花木,此時已經(jīng)粗壯了不少,白雪覆蓋著樹冠,露出些許綠油油的葉子來。
慕瑛躡手躡腳的走到了一間屋子前邊,就聽著里邊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慕微剛剛想伸手去推門,被慕乾一把抱住:“微兒,咱們先到外邊等等,父親在和母親說話呢。”
慕華寅的聲音從屋子里傳了過來,此刻他沒有再念那種長篇大論的祭祀文章,而是在平緩的說話,就好像慕夫人還活著,他與她在聊天一般:“乾兒的功夫越發(fā)有進益了,我打算明年便送他去邊關(guān)的軍營歷練……”
慕瑛驚住了,慕乾今年五月才滿九歲呢,明年也不過十歲,就要送去軍營了?父親這也太嚴格了些罷?十歲的孩子就去邊關(guān)那邊摸爬滾打,父親就一點都不憐惜他?
轉(zhuǎn)頭一看,慕乾的臉上紅通通的,看起來十分興奮,仿佛他很向往去那些寒苦之地。
慕家的子弟,自從先祖慕熙開始,便代代是從軍營里混的出身,好像這已經(jīng)成了一種傳統(tǒng),可是像十歲便去邊關(guān)的,只怕還只有慕乾了。慕瑛心里頭有些難受,父親為何要這般嚴苛,難道他們一定要過得這般辛苦?
“微兒長得越來越像你了,每次我抱著她,就覺得你又在我身邊一樣,她十分機靈,又很可愛,個個看了都說是個美人坯子。那是肯定的,她的母親那么美,她能不美嗎?婉恬,要是你還在該多好,你就能親眼看到微兒有多么聰慧伶俐了。”慕華寅的聲音低沉,里頭滿滿都是傷感,站在窗外的幾個孩子,全在發(fā)呆,他們的心里,父親總是不茍言笑,哪里有這般真性情流露的時候?原來權(quán)勢再大,外表再堅強的人,也會有脆弱的一面。
四個人在長廊下靜靜的站著,聽里邊慕華寅說話,他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說著,說的全是日常生活里的事情,沒有半點跟朝堂里的事情相關(guān),這時候的慕華寅,已經(jīng)成了一個普通的男人,不是那朝中叱咤風(fēng)云的大司馬,再也沒有那種鋒芒畢露。
“大少爺二少爺,大小姐二小姐。”袁媽媽匆匆忙忙走了過來:“你們怎么站在這里呢?這穿堂風(fēng)可大著呢,還不快些到旁邊屋子里去烤火,暖暖手腳。”
慕瑛搖了搖頭:“我們要拜祭母親。”
“你們進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