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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去罷,我還要練字呢。”慕瑛手里提筆,頭也不抬,照著黎娘子寫在宣紙前邊的那一行開始練習,一筆一劃,盡量模仿,不愿出半分差錯。
“好罷,那我跟阿姐去慈寧宮了。”赫連毓沒有勉強她,與靈慧公主并肩走下臺階,不一會兒,兩人便沒見了身影。
“瑛小姐,你何必故意輸棋?”黎娘子等著慕瑛停筆休息的時候,笑吟吟的望著她:“期間有一著棋,明顯看得出來你是在讓她,為何要這般?”
“公主好不容易有一樁喜歡做的事情,若是不能從中得到樂趣,指不定她就會放棄,不如我讓著她些,讓她覺得這下棋是她的強項,就會更想跟著娘子學了。”慕瑛有些窘迫,沒想到自己故意讓子被黎娘子看出來了,說明自己做得還不夠自然。
“你這般能為旁人著想,實在是善解人意。”黎娘子鼓勵了慕瑛一句,心中卻也是有淡淡的憂傷,慕大小姐若是在自己家中與兄弟姐妹們下棋,哪里又會如此小心翼翼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年紀小小的姑娘,竟然這般心思縝密。
夕陽慢慢的沉了下去,殘紅如血,一抹金邊鑲嵌在云彩的旁邊,恰是應了落日熔金那句話,燦燦的光亮將園內的花草照得一片紅黃交錯,讓人看得有些暈眩。
小徑那邊走來了幾個人,前邊那個穿的是深綠色的常服,后邊幾個是深褐色的衣裳,他們手里捧著托盤,上邊放著一個個的盒子,也不知道里邊裝的是什么。
“江公公。”等及走近,慕瑛方才看出原來是江六。
“瑛小姐,皇上叫我給你送了這些東西過來。”江六的臉上皺紋更深了些,一雙眼睛看上去有些枯澀,就如死魚眼睛一般,半天都沒轉動一下。
“這些是什么?”慕瑛看了看那些盤子里放著的東西,有些好奇:“皇上好了些么?”
“瑛小姐,幸得上天庇佑,皇上的病總算是好了。”江六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句,伸手指了指那些盒子:“皇上說,這是原先許諾要還給瑛小姐的東西。”
慕瑛的心砰砰的跳了起來,這是那年母親送給她的生辰賀禮!
“小箏,快些帶著江公公他們進去,讓你娘一件件清點過幫我收好。”慕瑛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赫連鋮倒也算是言而有信,終于將那些本來屬于她的東西還了回來。
黎娘子在旁邊瞧著,有些不明就里,她知自己不便多問,只是默默的望著慕瑛,自己這個學生一副靈秀的模樣,處理事情來有條不紊,早不需要她指點。
江六不多時從屋子里退了出來,朝慕瑛笑了笑:“皇上說想請瑛小姐去煙波閣坐坐。”
“煙波閣?”慕瑛好一陣不舒服,秀容剛剛才投金水湖自盡,她完全沒有那種閑情逸致去湖邊晃悠。再說這時候都快要用晚膳了,春日的晚上來得早,現在瞧著太陽還掛在樹梢,轉眼就會城到山嵐后邊去了。
“是。”江六半低著頭,不敢看慕瑛的眼睛:“瑛小姐,你跟咱家過去罷。”
“我能不去嗎?”躊躇了一番,慕瑛還是決定拒絕。
“啊?”江六抬起臉來,驚愕的望著慕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瑛小姐,你不去?”
“是,我不會去那邊。”慕瑛臉色平和,聲音緩緩:“現兒正是春寒,皇上身子才好,如何能去水邊吹風?若是再傷了風又該如何?更何況才有人投湖自盡,難道皇上就不怕被那湖面的冤魂纏上?”
江六臉色一變,匆匆忙忙的朝臺階下邊走了過去。
☆、第 61 章
料峭春寒,煙波閣邊的楊柳隨著春風不住的舞動,有些長枝綴入水中,湖面上點點漣漪,一圈圈的蕩漾開去。煙波閣上有一個人靠著闌干站著,臉上似乎依舊有病容,消瘦不堪,一只手抓著闌干,抓得很緊,似乎要用盡全力將闌干折斷。
“皇上。”江六匆匆忙忙的一路小跑奔了過來。
赫連鋮的眼睛一亮,看了看江六身后,眼神又黯淡了下來:“她沒有來?”
江六看了站在赫連鋮身邊的兩個小內侍一眼,兩人很識趣的退后了幾分,他半彎著腰走到赫連鋮面前,低聲道:“瑛小姐說皇上身子才大安,要保息自己,不該到湖邊來吹風,而且……”他猶豫了下,不敢往下邊說。
“而且什么?”心中仿佛有一團火躥了上來,赫連鋮的臉色大變:“她到底還說了什么?”
“瑛小姐……”江六眼珠子轉了轉,哎,還是實話實說罷:“瑛小姐說,要皇上當心這湖里的冤魂,還是莫要到湖邊耽擱。”
“她竟敢這般說!”赫連鋮的臉頰忽然紅了起來,仿佛是剛剛發病時的那種癥狀,猩紅一片,艷艷的燒著兩片臉頰,托出一管高高的鼻梁。
“皇上,瑛小姐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江六微微嘆氣:“皇上不妨自己掂量著。”
回答他的,是又急又快的腳步聲,轉瞬間,那個披著大氅的人已經走下了臺階,身子隱沒在桃花叢中,粉白的花瓣在將暮未暮的天色里,透出一點點淡淡的黃。
“哎哎哎!”江六看了垂手站在后邊的兩個小內侍一眼,跺了跺腳:“兩個呆孩子,都不長眼的?還不快些追過去,皇上身子還未大安,腳下步子不穩,千萬要仔細,就怕皇上在哪里磕著碰著了!”
兩個小內侍被江六一吼,急急忙忙的朝前邊奔了過去,氣喘吁吁的喊道:“皇上,皇上!”
赫連鋮充耳未聞,心里像燒著一團火,憑什么她要覺得自己知曉了一切?還讓江六這般來正告自己,她是活得不耐煩了?他要……赫連鋮咬了咬牙,他要將她抓住,好好的訓斥一番,免得她恃寵而驕,覺得這次回宮自己對她有幾分好臉色,便蹬鼻子上臉。
趕到映月宮門口時,已經是暮色沉沉,最后的一線日光照在門口,金紅顏色昏昏沉沉。
門口站著兩個宮女,正在掌燈,聽到腳步聲,兩人轉過身來,見到是赫連鋮匆匆朝這邊走過來,趕忙彎腰行禮:“皇上萬福金安。”
赫連鋮顧不上看她們兩人,騰騰幾步從門口跨了過去,他走得飛快,似乎腳底生風,大氅微微飄拂,露出里邊明黃色的長袍。
“大小姐。”小箏挑著一盞燈籠掛在了廊柱下邊,伸手指了指淡藍色的天幕:“月亮快要出來了!”
慕瑛嗤嗤一笑:“今兒才三月初二,怎么會有月亮,實在是想太多。”
小箏仔細看了看天幕,恍然大悟:“我倒是忘記了時間,可不是初二?看著那邊的云彩,白色的一線,還以為是月亮要出來了。咦,明日便是初三了,我要我娘給大小姐做個紙鳶,明日我們去御花園那邊放紙鳶玩。”
三月初三乃是踏春之日,大虞舊俗,家家戶戶在這日里灑掃庭院以后,攜妻帶子到郊外踏青,享美食、放紙鳶、做投壺之戲,更有那青年男女,成雙成對的在湖畔草地邊嬉戲,有些甚至就在這日里海誓山盟私定終身。
以前的三月三,慕夫人都會帶著他們去金水河畔游玩,而今年,這般情景不會再來。慕瑛靠著廊柱坐在闌干上,望了望越來越深的天色,有一種惆悵與凄涼交織在一處,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頭,幾乎要落下淚來。
“慕瑛!”怒氣沖沖的呼喊聲在不遠處響起,慕瑛一抬頭,就見著似有一只大鳥展開翅膀朝這邊飛撲過來,仔細一看,原來是赫連鋮,黑色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鼓鼓的脹了起來,遠遠的看著,恰似一雙翅膀。
“皇上!”慕瑛慌忙站了起來,走下玉階,半彎了腰,低頭行禮。
她看上去十分嬌弱,就如枝頭綻放的春花,赫連鋮在慕瑛面前站定了身子,方才滿腔的怒氣不知不覺消弭了不少,他看了看慕瑛,黑鴉鴉的青絲下露出了一段潔白細膩的脖頸,就如凝脂一般,淡藍色的衣領上繡著幾朵淡黃的木樨,格外鮮明,仿若還有淡淡的甜香。
“你,怎敢不聽朕的吩咐!”赫連鋮皺了皺眉頭,壓下心中火氣,可言語間依舊有幾分不虞。
“皇上,慕瑛覺得皇上此時該要好好保息自己的身子,而不是到處閑逛。”慕瑛直起身子朝赫連毓微微一笑:“皇上,大病初愈,不該到處走動,此時的天氣變幻無常,更加要仔細一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