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elord123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衛兵!”奧斯蒙喊道。
怒火已經一絲不剩,徹骨的寒意也已經遠去。當能選擇的只剩下那么一條路,奧斯蒙反而冷靜了下來。他扔掉了刀子,用手背擦掉臉上的血,呼叫來衛兵。
“你們干什么?他才是兇手!”被衛兵抓住的本森中校喊道。
衛兵們紋絲不動,他們都是奧斯蒙手底下最可靠的人,他今天本來就抱著不成功便跑路的念頭。如今不能跑路,但發號施令還行。
“本森中校在爭執中殺害了總督。”奧斯蒙沉痛地說,“大敵當前,無論如何不能讓這消息透露出去。”
“的確。”羅伯特上校簡短地說。
“親手殺害兄長似乎讓中校收到了巨大的刺激,他精神失常了。”奧斯蒙對著衛兵點了點頭。
有人將布料塞進了本森口中,讓他只能嗚嗚嚎叫。兩雙眼睛評估地望向了瑞貝湖的市長,后者滿頭滿腦都是汗水,他在幾道冰冷的目光落到頭上時立刻站直了,用力點頭道:“的確如此!真是人倫慘劇!”
市長的機靈讓他避免了“成為精神失常的本森中校刀下亡魂”的命運。
總督遇刺身亡,中校需要對此負責。塔斯馬林的軍方代表做出了選擇,有著與上層聯系的秘密通道的奧斯蒙已經下不了賊船。在漫長的觀察與短暫的動蕩后,不廢一兵一卒,地下城再次得到了發展時間。
第56章
再度升級的地下城像一具更加強壯的身體,力量更強,肺活量更大,視力更好。幽靈的數量限制沒有解除,但能前往的范圍變大了很多。從進化完成的那一天起,塔砂就將幽靈之軀投向了防線那邊的人類聚集地。她見到了第一座人類城市,瑞貝湖市的繁華程度讓她驚訝。
不是說塔砂沒見過這種規模的城市,用現代的目光看瑞貝湖,這座城市無疑落后又復古,但它與小鎮、縣城的文明程度有著大約半個世紀的差距,再次更改了塔砂對埃瑞安所處年代的判斷。
夜晚的所有街道都會亮起路燈,以動物油脂為燃料的制式燈具點亮了這座不夜城。馬車在寬闊的街道之中來來去去,道路平坦而四通八達。一條名為瑞貝河的河流橫穿這座城市,上游平緩豐沛的地區便于取水,建在這里的水廠供應了整座城市的用水;幾次落差的地勢又讓瑞貝河中下游河水湍急,另一些工廠坐落在這些地方,利用水能推動龐大的機械。
這并不算一個工業城市,沒有煤礦、石油與一系列衍生產品,水能利用率低下又不穩定,少許工廠不能用來頂替人力,機械制造效率不高,價格高昂,與平民無關。塔砂同時看到十五、十六、十七乃至十八世紀的景象,她意識到,把地球上的人類年代套到這個世界頭上毫無意義。
瑞貝湖的居民識字率更高,學校不僅為想要進入軍政體系的有錢人準備,工廠需要培養一些識字的工人。這里使用著全國通用的教材,字里行間中都在贊美人類,贊美軍隊,贊美戰爭。近半數工廠制造著軍用品,瑞貝湖最高的建筑物不是鐘塔而是軍事設施,它在夜晚格外明亮,像城市中的燈塔——軍事機關的燈與外面那種不同,更加明亮穩定,沒有動物油脂的氣味。圓柱形的燈罩下連接著一些管狀物,與地球上十八世紀的瓦斯燈有些相似。沒有煤礦的世界里瓦斯燈要靠什么運行?或許那些肉眼難以看清的符文提供了一點答案。
埃瑞安的特殊狀況透出一股地球近代史上熟悉的氣味,就好像軍隊擁有國家,而不是國家擁有軍隊。
瑞貝湖還只是一個城市,整個埃瑞安的軍工廠只會比這里規模更大,產能更高,軍事力量和開戰的熱情更強。目前的地下城,想用幾條龍對上整個人類帝國,無疑以卵擊石。
但是,地下城輸定了嗎?
在觀察了城市、居民、教材和一些重要人物之后,塔砂可以肯定地回答:才不是。
舉國之力打造出的戰爭機器雖然可怕,卻不可能持續到永遠。沒有了敵人,被煽動的憤怒要向誰投擲?磨鋒利的刀子要向誰砍去?透支的力量要從哪里得到補給?萬眾一心的狂熱總有疲憊的那一天,塔砂來到的這個時代,人們已經開始累了。
埃瑞安的人們趕走了神魔,消滅了矮人,擊敗了獸人,在最近的一個世紀里幾乎打遍天下無敵手,零散的異族只能在追攆下茍延殘喘。教材用美化了無數倍的語言語焉不詳地提到過最近的幾次“內部沖突”,它很好地說明了無敵的帝國如何消費過剩的戰斗力。
如日中天的埃瑞安正走向一個岔路口,當局者無從知曉這條路通往何方。在上個時代最后的人與物泯滅在歲月中以后,或許一切不符合歷史進程的部分都會被慢慢修正吧。
不過,塔砂來了。
幽靈在一間間房屋一個個成員中耐心地篩選,細心地觀察。本森中校是個強硬派,總督是個難掌握的老狐貍。上頭的將軍們各有立場,總督那一派算是鷹派,多面間諜奧斯蒙頭頂的那位不見得是鴿派,卻熱衷于與鷹派爭權奪利。羅伯特上校心中憋著一把烈火,而盡管一再退讓,他依然有著穩定局勢的能力,感謝埃瑞安推崇軍方地位的傳統。總督的副官深得信任,他對總督政治資源的垂涎更勝于被賞識的感激。
敵人的敵人不見得是朋友,但憤怒與野心,無疑是塔砂的朋友。
羅伯特上校首先接過了她的橄欖枝,他對出賣別人的利益毫無心理負擔,并且和塔砂一樣需要時間。這涉及一些上頭的爭端、利益交換和一些私人恩怨,經歷了短暫的試探后,他們一拍即合。
奧斯蒙是關鍵的棋子之一,作為國都插在塔斯馬林的另一只探測鈴鐺,塔砂需要他繼續傳遞一切如常的假象。即便奧斯蒙沒有親手砍上總督,這罪狀注定也要背到他身上,這種油滑之人難以利誘,不如威逼。本森中校在被關押的當天失蹤,奧斯蒙為此一夜未眠。這個目睹“奧斯蒙殺害總督”的人證將長久地被保留下來,作為奧斯蒙通敵的證據,成為懸掛在他頭頂的利刃。
在木已成舟后,要說動副官便相當容易了。他自有有無數個理由說服自己忍辱負重,與可恨的敵人虛與委蛇,順便——真的是順便,不得已,身不由己地——欺上瞞下,暫代總督之職。這很容易,他曾多次為總督代筆。瑞貝湖的市長算是個內政人才,擅長見風使舵,不擅長英勇機智絕地反殺。他會恭敬地對待任何上司,無論上司是誰。
這些人對塔砂忠誠嗎?
要說忠誠也太可笑了,他們不太會對塔砂抱有善意,抱有恨意的人倒不少。他們沒有簽下契約的資格,無從以出賣靈魂做出保證。但在沒有契約的地球上,無數帶著逼迫性質的盟約一樣勝利完成。
這些人有著各自的目的,上了同一條賊船也沒有同一個立場,如此正好。他們可以互相制衡,互相監視,搞出一通誰都動彈不得的僵局,而塔砂便可以跳出棋局外了。她不需要每時每刻拿著鞭子在這些人身后驅趕,他們自己的野心與畏懼限制了他們自己。當背叛的代價比忠誠更大,當保持沉默能得到的東西比說出來更多,為什么要走上更艱難、更危險、更沒有利益的道路?
趨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塔砂選擇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理想主義者。
這就夠了。
塔斯馬林州與東南角不一樣,對于成員稀少又有著廣闊地下空間的勢力來說,東南角這塊根據地已經足夠。占領更多土地有什么意義?任何打下大片領土的少數族裔都會為層出不窮的反抗疲于奔命,并且毫無消化、管理和建設新領地的能力。與其辛辛苦苦占領下來,分散放置捉襟見肘的管理者或者天天擔心原有管理員的忠誠,不如保持原狀,等需要什么再去那邊拿。
塔砂不貪心,她很清楚,打通桎梏與爭取時間才是最需要的東西。
她也成功得到了它們。
——————————
瑞貝湖是一座繁華之城。
周邊的諸多小城鎮供養著埃瑞安南部的繁榮之都,塔斯馬林州的總督府便坐落在此處。每個白天都有大量馬車進進出出,載著商人們訂下的貨物,載著拜訪的旅客與歸來的游子。而夜晚甚至更加精彩,鯨油路燈的火光照亮了這座從不入眠的城市,在小城鎮的鄉巴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時候,老爺夫人們打扮起來,游走于諸多夜場。
這是塔斯馬林州最適合貴人們的城市,駐守在這里的那位上校總是深居簡出,雖然不加入紳士小姐的娛樂,但也不像某些沒有情趣的嚴苛軍人一樣掃興。總督才是這里的主人,人們只有在交軍事稅的時候才會想起軍方,這也讓瑞貝湖的氣氛比別處寬松了許多。各色沙龍迎接著來自埃瑞安各地想要找樂子(且頗有資產)的人,一半歡場的老板都吹噓曾接待過來自國都的貴客,其中一些可能沒有說謊。
國都的平頭百姓也有著高別處一等的自視,但任何還沒法擠入那個頂尖特權圈子的人都得承認一件事,越靠近埃瑞安的中心,享樂就越要讓位給軍事,腰纏萬貫的人也需要夾著尾巴做人。拿舊時候的話講,那便是“黃金萬兩也比不上天高皇帝遠”——這當然只是個比方,埃瑞安早就沒有皇帝啦。
盡興而歸的豪客們會描繪這樣一個瑞貝湖:富麗堂皇的大劇院在最深的夜晚依然燈火輝煌,貼著金箔的浮雕在燈光下栩栩如生,歌劇演員在舞臺中演繹悲歡離合。慷慨而有品位的主人舉辦盛大的宴會,銀燭臺倒映著巨大長桌上豐富多樣的美食,裝飾花束鮮艷欲滴,在這一天的清晨剛被園丁摘下,由快馬送入城中。巨大的舞池當中,衣冠楚楚的貴人們翩翩起舞,面具遮住了交際花們的半張面孔,只露出引人遐想的嬌艷嘴唇。這里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你能找到任何想找的東西。
但即使是這樣一座燦爛華美的城池,燈光之下也有著陰影。
比如這里。
瘸腿街有一個十分上不得臺面的名字,據說得名于曾經住在這兒的一群瘸子。有這樣的傳聞,最早這里曾用于安置一些在戰爭中瘸了腿的老兵,埃瑞安慷慨地將這片地皮贈送給他們。這個傳說的可信度并不高,還不如另一個說法讓人們信服:任何毫無準備地路過這里的有錢佬(這個詞在這兒就是字面意思,口袋里有錢而且穿得不夠破爛的外來者)都可能瘸著腿回去。
它位于工廠群投下的陰影中,一批不知來自多少年前的廢棄建筑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壽終正寢,終年曬不到太陽。工廠制造出的污水被排放進這塊區域中,不少居民滿不在乎地在這免費水源中洗澡和喝水。這里居住著一大群被稱作瑞貝湖渣滓的家伙,賭棍,流浪漢,混混,不得志的藝術家,殘廢,流鶯,罪犯……許多人有著以上多重身份。他們像蟑螂跳蚤一樣頑強地生存,與瑞貝湖光輝燦爛的一面一起出生,可能也要一起生活到世界末日。
缺牙拉里從他的狗窩里走出來,咔咔撓著發癢的肚子。他剛度過了普通的一天,吃得半飽,揍了個把人,被若干人揍,沒被誰干掉,完美的一天。他在街角放了水,正準備走回去,腳步忽然停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