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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空那個紅色的影子是什么?是故事中的紅皮惡魔,打算要燒死他嗎?
噢,挺不錯。他喜歡紅色的火,遠勝過周圍藍幽幽的燈,熱情燦爛的火適合給熱情奔放的馭龍者擔當葬禮。道格拉斯雙手交叉放在胸口上,擺好了閉目等死的姿勢,可惜下一個火星點著了他的胡子。一心求死的騎手忍耐了一會兒,為捍衛(wèi)自己的胡子掙扎起來。他一躍而起,撲打著胡須,這才意識到帶走他體內(nèi)溫度的力量已經(jīng)開始回流,讓暖流重新流過他的手腳、身軀和眼睛。
模糊的視野清晰起來,混沌的大腦恢復過來,道格拉斯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大廳當中,與一頭巨獸對視。
它的鱗片像紅寶石一樣奪目,在周圍的燈光照耀下閃閃發(fā)光。它的雙翼遮蔽了整個房間的上空,它們撲打著,那強風能讓沒站穩(wěn)的人摔倒在地。它的面孔讓人恐懼又讓人心動,它的雙眼燦爛如巖漿。這團凝固的火焰點燃了道格拉斯的藍眼睛,在他大睜的雙眼之中,倒映著紅色飛龍的影子。
從這個孤獨龍騎士的血液中,塔砂重塑了他夢中的龍。
道格拉斯做夢似的跑了兩步,理所當然地在風中摔倒了。龍俯沖下來,停在他半米開外的地方。道格拉斯甚至沒費事站起來,他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抱住了那雙巨大的翅膀,龍的鱗片和翅膀上的尖刺刺痛了他的胳膊。這夢幻的生物沒有像每個夢中那樣煙消云散,它對他傲慢地眨了眨眼,并未掙開他的手。
“我的天啊……”道格拉斯顫抖著說,眼眶濕潤地笑起來,“嗨,親愛的,你遲到了三十年。”
出生第三十年,龍騎士等到了他的龍。
火焰符文制造的“巨龍”遠沒有真正巨龍的力量和智慧,也不能使用魔法。類似巨龍的存在只能制造唯一一只,接下來符文能制造出的飛龍,只是魔法偽龍而已。但道格拉斯已經(jīng)滿意得涕淚縱橫,塔砂也很滿意。
不如說這個結(jié)果更讓她愉快,除了眼下這一只,今后火焰符文制造出的偽龍只消耗魔力,不限定數(shù)量。騎乘這種偽龍與騎乘獅鷲一樣,不需要龍騎士職業(yè)。有了足夠的坐騎與一個現(xiàn)成的老師,假以時日,塔砂能養(yǎng)出一支空軍。
道格拉斯完全沉溺在了與飛龍的(單方面)交流中,塔砂仁慈地放任他與龍雙宿雙飛一會兒,反正這人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到龍以外的東西了。
比起用龍哄來的龍騎士,另一位生擒的成員收服起來還要方便。塔砂只是拿出了契約書,杰奎琳什么都沒問,什么都沒說,安靜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塔砂覺得自己像在誘拐小孩子。
——這念頭持續(xù)了不到一秒。
“游吟詩人杰奎琳:現(xiàn)年二十六歲,跟她約會其實不會被警察叔叔抓走哦!海妖有著迷惑人心的歌喉,妖精有著自帶魔法的手,不過不知多少代的混血之后,她基本上只是唱歌彈琴比較好聽外加臉長得嫩而已。”
“果然啊。”維克多帶著嘲笑的口氣說,“妖精一族到死都是小孩子呢。”
二十六歲……塔砂默默看了一眼怎么樣都不像超過十歲的孩子,腦中出現(xiàn)了以前看過的某個“長得像小孩的三十歲孤兒不停殺領(lǐng)養(yǎng)她的家庭”的恐怖電影。
游吟詩人附帶的技能名叫【加大音量】:加大音量!加快節(jié)奏!更響!更強!更遠!你能將某種事物的效果放大數(shù)百倍數(shù)千倍,完全嗨得停不下來!活著的東西,都能增幅到爆棚!死了的東西,一樣能增幅給你看!
按照這解說的德性,多半又是一個副作用會導致增幅對象成為一次性用品的技能,而且說“活著的東西”,這是龍也弄死給你看的意思嗎……
杰奎琳的簽約與收容都一帆風順,別人帶她去哪兒她就去哪里,乖乖吃飯,乖乖洗澡睡覺,仿佛根本沒換過地方似的。
她是真的乖,乖到塔砂懷疑她是不是有點自閉癥。游吟詩人依然不說話,在得知圣騎士和其他人死去的時候也無動于衷,見到道格拉斯時才稍有松動。騎手剛從與龍見面的狂熱中終于冷靜一點下來,腳步發(fā)飄地前來見她,嘰嘰喳喳跟她說了一通美好未來,大人和小孩的角色仿佛對調(diào)了似的。即使杰奎琳有二十六歲,她也比道格拉斯小。
“我之前沒開玩笑。”道格拉斯說,“杰奎琳是被……相當于被買進‘馬戲團’的異種,還算是我的前輩呢。雖然不算最糟,但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梅薇斯深有同感,她大概是整個地下城中最適合當幼教的人了。聽說小姑娘時年二十六歲并沒有讓她因此產(chǎn)生態(tài)度變化,她依然把杰奎琳當孩子照顧。
“沒有童年的孩子,當然不算長大。”梅薇斯說,端著鍋子出去,把飲料倒進杰奎琳的杯子。
這回杰奎琳喝到了。
塔砂總覺得梅薇斯不僅僅在說杰奎琳的事,她每天都有著滿滿一坩堝的母愛,等著對所有她視為孩子的人分發(fā)——話說回來,除了橡樹老人之外,這里的所有人對她而言都是孩子。她照顧那些傷員,照顧瑪麗昂,也照顧著撒羅的牧師,盡管后者對她的態(tài)度一直稱不上友好。
撒羅的圣子過得很不好。
從那一戰(zhàn)結(jié)束開始,塞繆爾就沒再回過家,他一直在地下城的病房里幫忙,草草進餐,和衣而臥。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眼窩深陷,面容憔悴,甚至勝過了之前過度使用驕陽之杖的時候。他自虐地讓自己到處奔忙,搶著做所有事,機械地把梅薇斯塞過來的食物吞咽下去。等塔砂出現(xiàn)在他面前,幾乎要認不出他了。
塞繆爾一直收拾得相當整潔,他每天沐浴清洗,出門前刮掉胡子,整理儀表,哪怕只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醫(yī)生外套。如今他的下巴上滿是亂長的胡須,臉頰覆蓋著一層毛茸茸的黃色,干枯邋遢得像干草。他麻木地抬頭看著眼前的幽靈,看了一會兒,穿了過去。
“帕特莉西婭是善神。”幽靈說。
塞繆爾停了下來,僵在原地,像一尊佝僂著背的塑像。他腦中又一次閃過那個盲眼而無腿的士兵,畫面有些扭曲,鑒于它一直在塞繆爾的夢魘中出現(xiàn)。
“月神的神器不會殺人,雖然也不會救人。”幽靈說。
她的語調(diào)十分平靜,不在安慰他,只是在陳述一件事,那反而讓塞繆爾相信了,至少他想要相信。他的拳頭下意識握緊,手中反復撕裂的小傷口再一次崩裂開來,鮮血緩慢地流向指縫。
和他日益干癟的痛苦一樣,他的傷口也變得遲鈍起來。
“碎掉了。”塞繆爾干澀地說,“流月之杯,月神的神器,因為我……”
“是啊。”幽靈冷酷地回答,“月神也是純潔之神,你擅自將她的祭器用來盛水還喂給死人,它當然會破碎。”
撒羅的圣子杵在原處,雙眼眨動著,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怎么都比方才的行尸走肉好。塔砂笑起來,說:“你以為我會寬慰你,說那它只是年久失修,不是你的錯?”
“不是!”塞繆爾轉(zhuǎn)了過來,憤怒地反駁道,“我知道這是我的罪過!”
“所以你覺得這就是贖罪?”幽靈指著那雙龜裂的手,“留著傷疤,讓自己又餓又累,消耗生命,會感覺好過一點嗎?你的自我滿足方式真是廉價。”
“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塞繆爾急促地說,喘著氣,“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塔砂問,半是嘲弄半是好奇,“你又知道什么呢?”
塞繆爾的嘴開合了半天,什么都沒說出來。
“算了,我沒興趣。”幽靈說,“可不是每個人都像梅薇斯一樣有哄小孩的興趣。”
幽靈就這么飄走了。
塞繆爾望著幽靈離開的方向,覺得自己的肩膀又沉又輕。他不知道要怎么說,他不知道能怎么說、對誰說。
殺人的責任被拿掉了,對月神大逆不道的怒氣也是。對月神產(chǎn)生懷疑和憤怒讓塞繆爾又慚愧又害怕,他覺得自己在推卸責任,但無論怎么自我懲戒,這念頭都揮之不去。幽靈的說法讓撒羅的圣子松了口氣,然而,懷疑并沒有消失。
月神的圣杯對傷員沒用,驕陽之杖與撒羅神術(shù)對傷員無能為力。全知全能又無比仁慈的神為什么沒有救他們?是因為塞繆爾的祈禱不夠虔誠嗎?是因為那些人不是信徒嗎?是因為撒羅已經(jīng)離開了嗎?塞繆爾感到迷茫又無力,他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覺得撒羅……
不,不,打住。我是多么可恥的人啊!塞繆爾的心在痛苦中緊縮,我竟因為神明不回應(yīng),就去質(zhì)疑神明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