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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您的幫助,被隔離在這里的人會慢慢餓死。”上尉說,“您說過我們活著比死了對您更好。”
“對,所以我跟你交易,得到軍隊的服從和你的靈魂,回報則是相安無事與暫時保存那些被感染的人。事實上我已經超額完成了交易,那些人回去了。”塔砂說,“再退后一步吧,我愿意供養你那些有用的士兵,只要他們為我所用。可是其他人類?他們可不在交易名單上。”
上尉的牙關驀地合攏,塔砂能看見他吸了一口氣,阻止自己在聽她說完后立刻做出什么魯莽的舉動。他盡可能冷靜地說:“這里的居民加起來是軍隊人數的幾倍,其中有各種手藝人,農民,馬倌,牧羊人,皮匠,鐵匠……總會有一些有用的。我的士兵會戰死也會衰老,他們不可能永遠戰斗下去,要想有源源不斷的兵源,肯定要有足夠數量的生育者。這里有足夠的適齡男女……”
“這就是你認為我該白養著他們的理由?”塔砂問。
“我不可能代表所有人跟您簽訂契約!”哈利特的聲音不可遏制地提高了一點,“惡魔契約的名聲家喻戶曉,在公開情況下沒幾個人類愿意這么做!您拿出契約,只會簽訂一些貪生怕死的無用敗類而已!”
“對,他們還不配跟我簽訂契約,一個普通人的靈魂,遠不及一份空白契約本身的價值。”塔砂回答。
哈利特上尉抬頭看著她,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憤怒讓他握緊雙拳。“您到底想要什么?”他問,“難道您覺得我和我的士兵能坐視人們餓死嗎?!”
“你把事情想得太壞了,上尉。”幽靈耐心地說,“只不過是,不勞動者不得食而已。”
新的交易,在上尉與地下城之間定下了。
首先知道的是軍隊內部。
北方封鎖的傳言終于被上尉親口確認,鑒于之前這則消息的傳播就被默許,這次公開也沒激起太大風浪。而新的內容是:他們攻擊的那一方并不是什么深淵后裔,只是安分生活的隱居民族。上級將后果不明的邪惡武器交給他們,導致了之前的活死人事件和現在的田地枯萎,他們和那些隱居民族遭受的一切苦難,都只是因為上級想做出政績來討好將軍。
上級在造成這種后果后封鎖北方,無疑是想抹消他們這個污點。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過冬的糧食了。
后面那句話比什么都更有說服力,軍隊一片嘩然。一小部分人拒絕相信這等處境,“一定有什么誤會”,他們說,天真地認為只要和哨卡的士兵好好交流,告訴他們污染已經停止,他們就會放開哨卡。哈利特上尉讓幸存的偵察兵現身說法,然后將仍然一心向北的那幾個軍官請了出來,慷慨地讓他們帶上一小隊精兵,再去北面哨卡試一試。
他們不會回來,這幾個人將“死在拒絕聽任何解釋的守衛手下”——在他們出發前,這事已經定了。哈利特上尉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光有仁慈可不能坐穩這個位置。
當然,仁慈和人望也很重要。
“諸位,我必須承認一些事情。”上尉站在曠野新搭建的高臺之上,面容肅然地面對著他的隊伍,“盡管林中的民族與深淵無關,也沒有毀滅人類或埃瑞安的企圖,但他們的確曾與我們生死相搏,曾與我們結下仇怨,并且不是最純粹的人類。但就是這些人,在戰后一視同仁地治療了我們中被枯萎氣體感染的戰友,就是他們,在我們被上頭的‘自己人’拋棄時沒有乘火打劫,甚至在這種時候,愿意與我們交易糧食。”
下面傳來了嗡嗡的聲音,上尉任由這聲音響了一會兒,才抬手讓大家安靜。
“我知道,我們當中有很多人討厭這些異種,不愿與他們合作。”哈利特放低了聲音,“我也一樣,我是埃瑞安軍校的畢業生,我比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更知道要怎么對待異種,把埃瑞安所有遭受異種攻擊的歷史背得滾瓜爛熟。我不愿意與異種為伍,我也害怕,要是北方知道了我允許異種進入軍營治療傷兵,我會被當做人類叛徒嗎?我的妻子和兒子會不會被當做賣國者的家屬?但是,士兵們,我要因為這個理由放棄我們的戰友嗎?”
他的聲音驀然抬高,像頭獅子在怒吼:“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并肩作戰的戰友死去,就為一個名聲?我怎么能等著大家挨餓致死,就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賣國罪行?我們補給只能再吃兩天,在那以后怎么辦?我們要去搶奪這里居民僅剩的食物,在他們的田地再也無法產出,在我們被上級欺騙于是毀掉了他們賴以謀生的森林的時候?!然后呢?我們成為可悲的劫掠者,掠奪本該保護的人,在他們活活餓死后吃掉他們的尸體,像蒼蠅臭蟲那樣彼此殺戮,茍且偷生,最后作為可悲的食尸鬼在這里餓死——是的!看看周圍吧!因為上頭給的那種東西,這里的大地再也長不出糧食了!諸位,你們想這樣去死嗎?”
他的描述激起七零八落的幾聲“不”,大多數人沒有回答,多半是被這種未來嚇住了。
“我做不到。”上尉的嗓音有點顫抖,“那些人可以為一個名聲把我們關在這里等死,可我他媽不能看著大家去死!我們自己有眼睛,自己有耳朵,我們很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犯下出賣人類的罪行。我們有嗎?看看我們身上對抗活死人留下的傷疤,看看那些剛恢復的人憔悴的臉,告訴我,士兵們,我們這是在通敵賣國嗎?!”
“不是!”
這一次,軍人們齊聲吼了出來。
“對,我們沒有!”上尉喊道,“在我們與死人浴血奮戰保護身后的城市的時候,那些給了我們產生活死人的武器的人在哪里?當我們用血肉之軀承受著那種可怕武器的后果,在生死線上掙扎,在每一個夜晚被噩夢驚醒,那些動動嘴皮子就能詆毀我們、就能決定放棄我們性命的人在哪里?他們躲在安全的地方,構造著自己想象的敵人,對我們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在我們死去的那一刻,各種捏造的污名就會被他們按在我們身上,我們的犧牲就是為了這群傻逼升官發財嗎?”
“不是!!”士兵們怒吼道。
“我們必須活下來,去打那些傻逼的臉,去見還在等我們的人,而不是成為一個陣亡數字。”上尉嘶啞地說,他的嗓子已經破音,“所以我們會和那些異種和平相處,與他們交易,就像與另一個人類城市交易。”
“為什么我們不能殺了他們?”有人激烈地說。
“好吧。就算你打算在面對北方準備弄死我們的大量軍隊時,先和能成為同盟的、什么邪惡之事也沒做的群落自相殘殺一番,就因為他們長了你他媽看不順眼的一雙耳朵。就算你打算冒那個風險,覺得殺光他們之后還可以從他們的尸體里找出消除地面污染和制造糧食的辦法。”哈利特疲憊地說,“還記得那些骷髏兵嗎?對,還有干尸,我們的武器造的孽,把我們攆得到處跑的玩意,他們當中有人可以控制這些東西。”
下面傳來抽氣的聲音。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也會讓大家知道。”上尉說,“我已經盡我所能,讓我們有機會回家,讓我們能在崗位上戰斗到最后一刻。如果與這些異種合作是該下深淵的罪過……那也是我的主意,與你們無關。”
軍營中一片死寂,而后嘈雜起來,開始有人言辭激烈地反駁起上尉的自咎。當上尉再一次抬起頭,掃視著一張張激動的臉,他知道,至少現在,他成功了。
第二天,告示貼了出來,被遺棄的東南角居民很快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信息層層遞減,上尉告訴軍隊的部分再經過切割,變成了此地民眾知道的版本——不過,關于北方哨卡和上頭的邪惡武器這事相當詳細,一刀未裁。
已經穩定下來的軍隊在每個公告欄旁邊維持秩序,這些初步構筑起堅定信念的士兵比以往更多了一份責任感,他們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人和此地的居民。塔砂得說,哈利特上尉是個不錯的演說家,轉移仇恨向來是最容易讓人團結的方式。就算“異種必須死”的主流輿論由來已久,縹緲無影的歷史遇見了眼前的吃飯危機,普通人還是會把仇恨交給不讓他們吃飯的對象。
在公告充分發酵后,由匠矮人和亞馬遜人組成的小隊來到了人類所在的地方。鹿角鎮和紅桉縣的中心廣場各有一支隊伍,他們在人類遠遠的注視下建起一座簡易小屋,在前面擺起攤,開始了他們在此處的交易。
交易內容非常簡單,用勞動換食物。
人們在旁邊竊竊私語,彼此詢問驗證,確定他們來時手上真的只拿了木板和工具。所以那些擺到臺子上的吃食又是哪里來的呢?他們的罐子里裝著乳白色的牛奶,旁邊擺著松軟的白面包,板著臉的女人從剛造好的小屋里拿出一盤又一盤烤肉,在案板上疊成一座小山。矮個子爬到高腳凳上,好讓自己與面前的臺子平齊,他捧著一只腦袋大的白色瓜果,在案板上切開。瓜瓤有股清甜的香味,沒放上五分鐘,矮個子就自己掏出勺子挖著吃起來。
沒人知道那些東西之前被藏在哪里,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否還能再拿出新的來,因為所有人都踟躕不前,不敢第一個上前交易。他們只是圍著廣場中心的小屋,隔著大概兩米距離,用看珍奇動物的目光看向其中的人。“看起來就像人啊。”人們嘀咕。
無論在鹿角鎮還是紅桉縣,那兩支小隊的成員看上去都很普通,每隊只有四個人,兩個高個子兩個矮個子,分別都是兩男兩女。高個子的人表情都很冷淡,尤其是女人,看上去很兇,站在那兒抱著胳膊回視圍觀的人,被掃到的人難免下意識移開視線。矮個子則看上去很活潑,跑來跑去,東張西望,若非男人臉上胡子一把,幾乎有人以為那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們在人堆里伸長脖子看矮子,大概對那種身高很有親切感。一個好奇心重的孩子擠得太用力,一不留神從人堆里沖了出去,摔進了兩米的隔離帶。矮個子跳下凳子向他走去,他嚇得一骨碌爬起來,躲回大人腳后面。矮子對此不以為意,坐了回去,對他笑著揮了揮手。
“看起來也不是很兇。”小孩子嘀咕。
前兩天小屋前門可羅雀,人們只是警惕地看,并不走上前去。第三天,士兵們在廣場周圍擺滿了桌椅,到了吃飯的點,他們在小屋前排起了隊伍,率先開始進行交易,哈利特上尉就走在最前面。有人不放心地想勸住他,認為讓指揮官去試毒很不妥當。上尉搖了搖頭,嚴肅地說:“如果不是相信肯定他們完全無害,我絕不會讓危險分子進入我們的居住地。”
上尉領走了烤肉、面包和半個白瓜,坐到旁邊的座位上,當場開始進餐。他以行軍的速度解決了午餐,把餐盤交還給小屋窗口。整個廣場的人都在看他們,上尉特意在他們的目光中轉了繞行走了幾圈。人們的目光投向小屋前的攤位,一個矮子負責給他收遞食物,一個矮子負責在一個賬本上記錄,看起來很普通的男人把一個小瓶子交給上尉,瓶子上貼著【不準吃/記得還】的標簽。女人則負責站在旁邊用不善的目光看所有人,人們在她看過來時低頭,看到她腰間的劍,這才有點回過味來:這女人的職責大概是保安。
上尉第一個進餐,士兵們緊隨其后。在這些軍人活蹦亂跳地離開,又在傍晚手腳齊全地歸來后,關于“吃了他們的食物會變成干尸/骷髏/老鼠/蟑螂/……”的謠言,終于暫告一段落。
作者有話要說: 哈利特上尉,四十三歲,在覺得自己職業生涯完蛋的這一年,意外發現自己有當政客的天賦(咦)。
第39章
跟上士兵的人們看到了他們工作的內容。
成群的士兵列隊來到安加索森林的遺址上,森林外堆放著不少工具,像是鏟子、耙子、獨輪推車等等等等。他們在軍官的指揮下分散開來,將大塊的枯木搬開,將碎石和枯枝敗葉扒到一邊。
地上倒塌的枯樹只剩一個空架子,水分失蹤的枯木輕得好似酒瓶上疏松的木塞。兩只手才能環住的粗壯樹木,只要兩個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就能把它從地上抬走,視覺效果上相當驚人。這些徒有其形的朽木不比一個人重多少,要么皺縮得像條蘿卜干,要么中空如被蟲蛀。不少被雨水浸潤過的枯樹根本不能拿起來,將它們從地上撬起的努力會將樹干弄成幾段,到最后士兵們只好用鏟子將這些木頭敲碎,再將碎片鏟進小推車里推走。
跟來的木匠大失所望,這些品質比白蟻蛀過更糟糕的朽木,顯然沒有一樣能回收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