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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凌毓宮時,見搭了架子,好些人在屋頂上叮叮當當忙個不停。他抬頭看了一眼。神情冷漠。近日宮里好多處都在修繕,鬧哄哄的。
他正走著,不想聽見一聲呼喚:“殿下!”
一側頭,看見一張滿面堆笑的臉。杜青正躬身向他問好。
他禮節性的一笑,還了一禮:“姑父好。我看修繕進度快得很,連日來辛苦姑父了。”
宮殿修繕是油水再豐厚不過的工程。杜青做了駙馬,仕途無望,轉而專心經營錢財和人情。藺楨也非常配合。這樁大項,便是藺楨親自在宋揚靈跟前求來的。
杜青嘴乖,立即道:“辛苦不算什么,早日修好,才不負陛下所托,也讓殿下、公主免受打擾。”
由康聽杜青也知道工程擾人,不禁笑了笑,又問:“柔姐姐沒進宮?”
“她是吵著要進宮。你姑母這兩日有事,不得空,又不放心她一個人來,才拘住了。”
由康聽了也就不再多說,只道:“母皇有詔,侄兒先去了。”
“快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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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康一到勤政殿門口,就聽見里面傳出說話聲。說些稅賦之類。
他走進殿內,先屈膝向宋揚靈行禮。然后才站直了與諸位大人見禮。楊侍郎倒恭恭敬敬行了全禮,沈丞相和杜尚書都只欠欠身子。
由康似渾不在意般,往旁邊讓了讓。
宋揚靈沖他招招手,示意他去身側站著。
只聽沈茂語調激昂:“自從商戶地位提高,又有各種稅收減免,行商之人多如牛毛。真應了古書上說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如今國庫需要,不加商戶的稅,難道加農戶的么?!”
杜收美倒是平靜得多:“話不能這樣說。戶部的賬本上清清楚楚的,全國農戶占十之六七,所交稅收不到一半。商戶人才十之三四,稅賦卻占了大半。再給商戶加稅,豈不是不給商戶活路?”
沈茂氣得唾沫星子飛濺:“一畝地一年多少收成?能換幾多銀錢?商戶囤積居奇一年,又能掙多少?”
楊侍郎小聲道:“若因為商戶獲利豐厚就課以重稅,豈不是斷絕天下人行商的念頭么?”
眼看沈茂氣得臉通紅,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宋揚靈揉了揉額角,出言阻止:“行了,何必做無謂爭執?此事我還需考慮。你們先行退下罷。”
“陛下!”沈茂還不死心。
宋揚靈揮揮手:“來日再議論。”
三人只得告退。
宋揚靈眼皮一抬,見幾人背影已經消失,便問由康:“這幾年國庫并不充盈,加稅勢在必行。依你看,當如何加?”
由康低頭想了一想。陛下重商,朝野皆知。這幾年,除了大力提高商戶地位以外,還一再為行商見面稅賦,聽見民間富商迭出。有巨富者比之石崇王愷亦不為過。他想陛下既然如此看重商戶,心中一定是不愿意給商戶加賦的了。
因此道:“據兒臣看來,農戶眾多,加農戶之賦才足以充盈國庫。再則,向農戶征賦,所得皆為稻米等物,省去許多麻煩。”
這兩年,宋揚靈雖登基為帝,神情卻越發柔和。柔和得讓人情不自禁想親近依賴,卻又忍不住心生敬仰。
她微笑側頭細細聽了一會兒,略微沉吟,才道:“沈茂是功勛之后,又為官多年,家中產業多為田莊,他為農戶說話不稀奇。杜收美、楊通皆在戶部,這二年打交道的多為商戶,據我所知,他們的親眷之中亦有行商的,因此他們為商戶說話亦不稀奇。”
“母皇的意思是,他們都有私心?”
“生而為人,誰沒有私心?”宋揚靈輕輕反問一句,才接著道:“我是想告訴你,朝中文武百官,也許飽讀詩書,也許經驗豐富,但皆有立場,有立場就有利益沖突。因此,朝臣之言要聽,更要懂得分辨糅合。而我們,與任何一個朝臣都不一樣,我們要看的是天下蒼生。”
由康困惑:“母皇既然心系天下,為何偏偏重商戶利益?”
“這話就不對了。我看重的從來都不是商戶利益,而是一朝一國之安穩富庶。方才沈丞相亦言,農戶辛苦一年,所得有限,而商戶投機,收入頗豐。不行商,難以使民富。而一旦民富,若任由其發展,民富國弱,則天下不穩。因此民富之后,必然加稅來利國。”
“母皇的意思是加商戶的稅?”
宋揚靈點點頭:“你我在宮殿之中,享萬民供養。供養則來自稅賦。征稅之道,亦有講究。底層人,艱辛度日,僅夠糊口,一旦對他們征以重稅,便是斷其生路,必定官逼民反。再富裕些的人,薄有資產。對他們則可以課以重稅,因為他們總是活得下去。而且薄有資產會讓他們產生幻覺,以為他們跟我們一樣。為了保護這點資產,他們比誰都厭惡變動,厭惡權力更迭。再來則是大富之人,對這些人也要拉攏輕稅。因為他們掌握的資源多,一旦斷其根本亦會引起政局動蕩。”
由康聽得瞠目結舌,這才驚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在宋揚靈跟前,淺薄無聊得如同兒戲。她,算的是天下得失。而自己,費盡心思算的只是她一人的歡心。
“母皇一席話,兒臣勝讀十年書。”
宋揚靈看了他一眼:“怎么有些恍惚?”
“聽母皇所說,想起師傅所說的農事。農戶種下秧苗,只是為了割麥穗。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
宋揚靈一愣。她方才對由康所說都是這些年的切身體會,尤其是登基之后的治國經驗。她受萬民供養,可是于她而言,萬民到底又是什么?她曾經想象過的治國平天下,便是將百姓分成三六九等來征稅么?
想得心里竟然一陣陣發虛。
她遲遲不能對由康的總結點頭,正踟躕間,內侍又送了一批奏章進來。為壓制慌亂,她順手拿過第一本,翻開看了看。
是兵部呈送的人事調整奏章。第一個叫韋明德,后面赫然跟著孟昱的保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