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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罪名大小,進了皇城司獄就幾乎再沒有出去的那天——除非白布遮臉,黃土白骨。因此這里就像那陰曹地府般,被關的人一絲生氣也沒有,只若游魂野野鬼。
皇城司獄從上至下每一個人,做夢都沒想過有朝一日竟會在這里見到天子!
藺常穿著尋常衣服,蒼藍牙青滾邊龍紋長袍,批一領狐貍毛披風,只帶了王傳德和兩個小黃門過來。
小黃門跑在前面,傳了話,叫人拿椅子,要問宋揚靈話。
當值的人宛如見了天神一般,連手該往哪里放都差點忘了。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只當是做夢。小黃門又提高聲音吩咐了一句,眾人才手忙腳亂地忙活開去。
刑獄提點趕忙在著人收拾布置了他自己的起坐內室,恭恭敬敬將藺常請進去,回稟說已經派人去提人犯。
他雖然有心在皇上面前露露臉,卻攝于天子威嚴,不敢輕舉妄動。又見藺常臉色陰沉,不茍言笑。回話之后便垂手侍立一旁,不敢多言一句。
沒多久,宋揚靈就跟在一個差吏身后走了進來。腳步沉重又緩慢,走不動似的。
王傳德知道事涉機密,見人一到,便帶著其他人去外面守著。
藺常打量了宋揚靈一眼,只見衣衫襤褸,破損之下皆是傷痕。頭發也亂,像是好幾天不曾梳洗過。也許是冷得厲害,嘴唇凍得發青。他不是不知道牢獄里多有刑訊拷打之事,今日才算是親見。想皇城司獄不同于其他牢獄,羈押犯人多為后宮之人——怎能任由這些人折磨□□?!
于是高喊一聲:“王傳德,帶那些人進來!”
王傳德聽聲音就知道動了怒,一哆嗦,盯了那提點一句:“還不進去!”
提點看王傳德臉色不好,不知哪件事做得不對,唯唯諾諾跟進來。
藺常見人進來,直接說:“我說嚴加看管,誰叫你們死刑拷打了?!交大理寺,以違旨處!”
那提點只覺飛來橫禍,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開恩啊,皇上開恩啊。小人再不敢了……”
王傳德和一個小黃門早拉著他出去,又派了個小黃門去大理寺傳話。
經此一事,藺常只覺得煩躁。一燥就熱,脫下披風順手遞給宋揚靈:“先披著。”
宋揚靈接過來,懸了這么久的心終于落回實處——她賭贏了。
藺常問她:“好久以前,賢妃叫人去寶文閣取她祖上的兵事帖。交上來的那份是你臨的罷?”
宋揚靈沒想到藺常不說偷盜,不說她提供的那三個樞密院官員名字,也不說《涼州筆記》,竟然只是說起了那兵事帖,微微一怔,很快又反應過來,答道:“不敢欺瞞陛下,是奴婢臨摹的。”
“原版去哪兒了?”
宋揚靈微微停頓了下,不敢說借給其他人,便道:“是我看的時候不小心染上墨跡,擔心賢妃看見生氣,才臨了一份。”
“你的字倒是不錯。”
“從小父親逼著練的。”
“走罷,我的季英閣剛好少個抄書的人。就你了。”說完,藺常提高聲音喊了一句:“王傳德!擺駕。”
又過了七八日,后宮眾人才得知宋揚靈已經從皇城司獄放了出來,還被派去季英閣當差。
連太后亦曾聽聞此事,閑來無事時對藺常提起:“你要喜歡就收了,搞得這樣引人遐思的反倒生風波。”
藺常卻像聽到天大的笑話般:“身量未足的小丫頭罷了,娘娘說到哪里去了?我不過是見她記性好,當差盡心,才叫來身邊做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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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孟昱離京已有數月。過了涼州城,就進入關外。再深入大漠,卻連望樓人的影子都不曾見著一個。莫說望樓人,就連羅摩人,亦不曾看見一個。
孟昱在這些人里年紀最小,從軍時間也最短,因此眾人理所當然的將打雜之事交付與他。
更有一點,帶隊的趙梁毅是李長景麾下得力的指揮使。在松字營八個指揮使中,是跟隨李長景時間最長的。為人沉穩憨厚,是軍中公認的勞苦功高之人。
此次深入西域的隊伍中人多為趙梁毅的部下。唯孟昱等三人除外。孟昱的頂頭指揮使叫韋明德,年輕卻精明能干,很投李長景的脾性。是指揮使中最得意之人。與趙梁毅只見,頗有點瑜亮情結。
趙梁毅任勞任怨,沖鋒在前,請功在后,待人又親切,因此軍中聲望很高。即便不跟他的人對他也多有贊譽。而韋明德卻不這樣,上陣殺敵時沖鋒在前,請功時也一馬當先,還尤其護自己人。他的人戰功卓著,封賞也最多。因他只對自己人好,在軍中便頗多爭議。
像此次深入西域,明知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韋明德便不肯出頭,不愿意派出麾下精銳。趙梁毅卻覺得是天子之命,將軍之令,一定得完成,還自動請纓。眾人背后多說韋明德是鳳凰不落無寶之地。
趙梁毅并不傻,對韋明德并非毫無怨言。因為論戰功,他不遜于韋明德,裝備、封賞卻永遠低一等。韋明德卻覺得趙梁毅不知變通。
將領之間有嫌隙,士兵自然也難和睦相處。
孟昱的處境因此尤為艱難。
眾人都道他是韋明德安插的奸細,唯恐趙指揮使此次將功勞獨占。因此處處排擠針對。
孟昱心知勢單力薄,只得忍氣吞聲。
那日夜里宿在沙漠一處廢棄的屋中。看樣子這里也曾是一個個小小村落。他們從涼州找來的向導指著屋前的沙子說:“這里從前有條小溪,所以有人聚居。后來河流改道,沒了水,活不下去,大家才搬走。村子就荒廢了。”
吃了飯之后,留兩個人守夜,其他人就陸續睡去。因為一路順利,又值寒冬,羅摩人大都回去北邊草原。所以說是守夜,守了不過一刻鐘,也都睡了。
也不知是什么時辰,孟昱突然覺得冷得厲害,像是有冷風往身體里灌,耳邊似乎還有杳雜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只見好幾人都已挺身而立,而屋外一排火把正奔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