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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是滿月。月光非常亮,沈晾的腳盡可能地踩在一切必須經過的路上的光斑里。他像是個強迫癥一樣在黑夜里會追隨光亮。旁輝不知道沈晾獨自一個人在這幢也不算小的屋子里要怎么度過。過春節的時候沒有人做一頓稍微豐盛點的年夜飯,睡前沒有人給他送牛奶,忙得顧不上休息時沒有人逼迫他上床睡覺,外出面見客戶時沒有人開車送他,遇見危險時——
旁輝忽然離開廚房,站在客廳里看著正要走進走廊的沈晾。
“我不放心你。”
沈晾緩慢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能對我保證一年之后不再進行任何預測嗎?”旁輝沉聲說。他的拳頭捏緊又松開,等待沈晾回應的那段時間顯得分外漫長。
“不能。”沈晾隔了很久才輕聲說。聲音雖然輕,卻斬釘截鐵。旁輝知道沈晾一向不委婉地說話,哪怕是連讓旁輝放心的謊話都不會說。旁輝僵立在原地,許久后才漸漸讓自己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
他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沙發上,說:“我睡不著,想跟你聊聊。”
沈晾沒有如旁輝料想中那樣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他在旁輝的驚訝中轉過來,在旁輝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了。他們中間隔著兩個人左右的距離,沈晾坐在沙發的扶手上,雙手捧著那杯溫熱的牛奶。
“聊什么。”
這是最難的問題。但旁輝卻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仿佛有了一年的期限,他將之前投于其后幾十年的問題都瞬間聚集在一起挖掘了出來。
“童年,監獄……什么都行,”旁輝說,“你讓我知道的不太多。”
沈晾頓了一會兒,讓旁輝幾乎以為他不會說了,才開口:“我幾個月大的時候能記事了。我記得媽媽給我換尿布,也記得母乳的味道。不是我媽的奶,是養堂哥的時候雇來的奶媽的。我沒有同齡的玩伴,堂哥看不起我,從他上小學之后就叫我‘小雜種’。我第一次看見厄運就是他的。他死了,死在一條臭水溝里,學校邊上的。”沈晾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以為他只是掉下去了,但是之后也沒有人把他撈上來。叔叔嬸嬸以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把我關了很久。嗯,很久。”沈晾重復了一下。他摸了摸依舊溫熱的杯子,雙眼有點兒失神。
“我后來被爸媽帶到城里去了。有了一個妹妹。我看不到我妹妹的未來。我試過一次,但是什么都沒有看見。我的能力是逐漸增強的。我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基本上能看到所有我想看的人的厄運了,我的數學老師經常罵我,說我不切實際,只會空想。我看到他第二天就出了車禍,撞斷了一條腿。那時我以為那是我的能力,但我沒想過讓人死。”
“讓人遭受厄運不是你的能力。”旁輝說。
但是沈晾沒有理他,他繼續說:“我初中的時候有一個人跳樓自殺了,我在前一天看到了他的厄運,我看到自己腦漿迸裂,脊椎彎曲,手腳骨折。我掉下去之后還在地上翻滾了三圈。我那時候意識到,我只能看到厄運,看不到任何別人未來的好運,看不到別人高興的樣子。我覺得——”沈晾的聲音低沉而坦白,眉頭甚至沒有皺起來,“那應該是我精神最薄弱的時候。”
旁輝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又捏緊了。他看著沈晾,緊抿著嘴唇。
“我在高中看到過三起自殺未遂的案子,他們用了各種各樣的手法自殘,我需要半個月才能恢復精神上受到的的影響。然后我學會不去‘看’別人的未來。我控制自己不去關注別人,這樣就能夠抑制自己獲取旁人信息的本能,我研究人體的生理構造,想要弄明白我到底出了什么問題。但是我沒成功。然后我就進了那所大學。”沈晾的手指不再摩挲杯子,也許是因為牛奶已經涼了。
這些事情旁輝都知道,他從沈晾的資料里看到過,然而從沈晾的口里聽到他貧乏平淡的描述,卻猶如另一個經歷了。沈晾對自己和他人都非常坦白,坦白而直率地指出自己的喜惡、別人的偽裝,以及心里的一切。旁輝時常在想,是不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裝了太多的高深的知識,從而容不下他對于處理社會關系的部分了。但那只是一種玩笑般的猜測,旁輝越來越能感受到,沈晾在盡力排除自己在別人的生活中侵占的空間。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就怕看到對方可怕的未來。
沈晾又停下來想了想,接著他繼續說:“我在大學里的經歷你都知道。范廷燁應該給你仔細匯報過。”
旁輝對沈晾知道他過去的監視人這點并不吃驚。范廷燁也坦誠沈晾知道他的存在,作為他們這樣的特警,這是一種工作上的失誤,范廷燁甚至不敢匯報上級。而旁輝卻走了另一個極端——他干脆直接成了沈晾的“朋友”。
“你愿意跟我說說監獄的事嗎?”旁輝終于忍不住開口。
沈晾從來沒有告訴過旁輝他在監獄里究竟受到過怎樣的待遇,而旁輝也沒有問過。他只能從沈晾間歇性的表述和當時他所看到的景象做一個猜測。
沈晾聽到“監獄”兩個字時,立刻陷入了沉默。旁輝頓時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令人異常難堪的問題。他擺了擺手,想說算了,沈晾卻張開嘴吐出了一個詞。
“精神療法。”
“……什么?”旁輝在跟沈晾生活在一起之后,看了許多心理方面的書籍,他知道這種療法,卻不知道沈晾為什么會說出這個詞。
然而沈晾卻不肯開口了。他起身,背對著旁輝說:“人類對外界的感知來自于感官,如果感官異位,所有感知都將易位。這是……最貼近人類意識本能的方式。”
黑暗的空間以及無知,無法感觸到任何事物包括時間的恐懼,會在短短一個星期內摧毀一個健全的人格。所有罪無可恕的犯人都將在一種極端的精神引導與攻擊下,剝離其特殊的本質,暴露在強烈的恐懼與錯誤扭曲的感官之下。他們的異能會被科學地解釋在科學報刊上,成為百科全書人體極限的一部分。沒有實驗會被提及,無論是精神上還是*上的——因為民眾根本無須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