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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旁輝和沈晾都沒有睡著。他們各自躺在不同的房間里,看著天花板輾轉反側。
平時要是沈晾近期“看”過了客戶,旁輝就會睡在沈晾房間的一個躺椅上,徹夜守著他,以防他“看”的人遭到的是窒息或安眠藥劑服用過量等無法發聲的厄運。
而在沈晾安全無虞的時候,旁輝通常會有一半時間睡在一旁的房間里。房間的墻壁不是很厚,旁輝喜歡開著門,萬一沈晾做了噩夢,便于聽到他發出的呼叫。但是沈晾卻不喜歡開著門。旁輝會等他睡著,將門悄悄支開一條小小的縫隙。他當兵那么久,臥底做過許多次,對一些小伎倆的使用不在話下。沈晾從來沒有發現過。
這一切都是旁輝不經意之間養成的習慣。當他躺在床上,下意識地起身去開沈晾的門,卻在門外聽見了沈晾不斷翻身的聲音時。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養成了一種多么可怕的習慣。他不知道這種習慣還有多少,這些習慣的可怕之處就在于,如果離開沈晾,旁輝不知道自己還會做什么。
像一個影子一樣接手下一個任務人?不再違背他這一行的職業條款,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監視者?又或者是再接受一次同行的挖苦和嘲諷,涉足另一個任務人的生活中為了他抵押上自己的軍籍和黨籍?
旁輝知道自己不會再向第二個人付出當年那么多了。沈晾不僅僅是他的任務人,有時候旁輝覺得他更像是自己的一種工作成就,一種榮譽,一件親手完成的藝術品——一個親人。
旁輝整整八年都跟沈晾在一起,對他的生活作息、為人處世了如指掌。沈晾一直很坦誠地告訴旁輝他很討厭被監視的生活,他一直在等待他被解除危險的那一天。旁輝和沈晾心里都覺得那很渺茫,也沒有料到那天竟然會這么快就到來。
照理來說,沈晾這個任務人,是不應該得知自己被解除危險的消息的。他的危險等級是國家定下的,監視其行為也是隱瞞在下的任務。那么撤出監視同樣也是單方面的,與沈晾的主觀意志沒有絲毫聯系。但是旁輝卻是一個特殊的人。他浮出了水面光明正大地監視沈晾。這當然與沈晾猜出了他的身份并且尋求他的幫忙有關,更多的是——
更多的是什么呢?
旁輝想不出答案。沈晾解除危險的消息,楊平飛最終還是選擇當著沈晾的面說了,這說明他知道旁輝對待沈晾的態度了,也認可了沈晾。
旁輝是那樣猝不及防得知了這個消息,猝不及防得知沈晾即將無需忍受他,猝不及防得知他一年之后就不能繼續跟在沈晾身邊了。
旁輝和沈晾能夠在一起居住,只剩下了一年。
旁輝反復地想著這個時間,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地想。月光從他房間的窗戶照射進來,一直照射到走廊,在走廊上投下了一個門框的光影。旁輝就站在一旁的陰影里、沈晾的門前。旁輝面前的門卻在此時忽然拉開了。沈晾站在門后,背光,看見旁輝似乎楞了一下。接著他帶了點尷尬說:“……你在這里干什么?”
旁輝回過神來,笑了笑說:“想起你沒喝牛奶,在考慮要不要把你叫起來。”
沈晾似乎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卻不自然地說:“那就來一杯吧?!彼恼Z氣雖然不自在,雙眼卻沒有移開,仿佛他的雙眼和大腦并不在同一條控制線上。
旁輝應了一聲,挪動仿佛生了根的腳,向廚房走去。剛剛走出走廊,他就聽到沈晾跟上來的腳步聲。腳步很慢,和他的一樣慢。旁輝一言不發地走到廚房,也沒有開燈,就著冰箱里的燈光給沈晾倒了一杯牛奶,然后放進了微波爐。
旁輝看著微波爐轉,沈晾站在廚房外面看著旁輝。
旁輝覺得四周非常安靜。平時因為屋子偏僻而能夠聽到的蟋蟀和青蛙的叫聲都消失了。旁輝一直盯著微波爐。加熱時間明明只有五十秒,旁輝卻覺得非常漫長。
微波爐停止轉動之后,旁輝還沒有伸手,沈晾就忽然開口了。
“你是不是要歸隊?”
旁輝聽到這句話,微微笑了笑,覺得有點兒發苦?!班?。大概是吧,等上級通知?!?
沈晾沒有再說話。旁輝知道沈晾是在催促他離開了。他等了八年,現在旁輝終于要離開他了。
“你以后也不用再搬家了,”旁輝故作輕松地說,“每年別那么折騰了?!?
沈晾還是沒有說話。
旁輝終于也覺得沒有什么話可以說了,他將牛奶從微波爐里拿出來,向沈晾走了兩步遞給他。沈晾接了過來,注意到旁輝的手指很涼。旁輝的手一向是熱的,每一次他注意到沈晾不對勁,都會立刻先用手摸摸他的額頭看看體溫。他的這個動作像是條件反射,次數多于沈晾真正發燒的次數,因此沈晾知道旁輝的體溫總是比自己高一些。
但是旁輝今晚的手指很涼。
沈晾說:“你多穿點。”
旁輝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這個動作很滑稽。旁輝比沈晾高了整整一個頭,目光卻一直放在下面,直到沈晾說話,才仿佛犯錯的孩子被叫到一樣抬起了頭。沈晾那么直白的關心人的話屈指可數,旁輝幾乎覺得自己幻聽了。沈晾沒有再重復,他一只手端著牛奶往回走去。房子里的窗戶很大,沈晾喜歡買采光足的房子,仿佛是為了彌補他半年牢獄里連半點日光都見不到的恐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