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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嬸離開后,魏崇義拖著佝僂瘦弱的身軀,吃力地把這兩大袋子東西帶上樓去,走進一間掛著“院長室”牌子的房間。他所住的,就是他當年在這片京城外圍的小村子里所開設的精神病院,專門收治附近村子里的精神病人,在若干年前因為因為無法取得醫療衛生機構資質而被迫關閉,病人也都被各家各戶領回了家。不過魏崇義一直沒有離開,就守在這家空空如也只剩他一個人的廢棄瘋人院里。
幾個月之前,霍奇?哈德利的學生詹瑩教授曾經來這里拜訪過他,取走了哈德利放在他這里的一些資料。魏崇義雖然痛快地給出了資料,卻并不愿意告訴詹瑩他和哈德利到底有什么樣的過往、以至于哈德利會那么放心地把重要的資料交給他保管。
而詹瑩還有另外一件事不知道:魏崇義交給她的,并不是哈德利留下的全部。還有另外一樣東西,被魏崇義藏了起來。
放好了吳嬸送來的食物和藥品,魏崇義又坐在床邊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久的氣,然后費勁地搬來一架折疊梯,順著折疊梯踩上去,打開了院長室天花板上的一處活動的頂板,頂板的上面,是一個暗藏的小閣樓。他鉆進了閣樓里。
閣樓很小,小到瘦弱矮小的魏崇義也必須彎下腰。透過半明半暗的光線,可以看到閣樓里空空蕩蕩的,除了灰塵和小蟲子的尸體之外,只有一個中等大小的金屬籠子。籠子里仿佛是裝著什么活物,聽到魏崇義鉆進閣樓的聲音,籠中傳來一陣急切的碰撞聲,一個兔子差不多大小的黑影上下竄動著。
“別急,別急,有你吃的。過去你可堅決不肯吃東西呢,現在總算是妥協了……”魏崇義喃喃地說著,打開籠子頂上的一個小口,把一些事先準備好的切成條狀的生肉從小口里一條一條地放進去。籠子里很快響起撕扯咀嚼的聲音。當咀嚼聲停止后,籠子里的生物發出滿意的低哼聲,但過了沒多久,它又開始撞擊籠子。
“我知道你在鬧騰什么,飽暖思淫欲嘛……”魏崇義嘿嘿輕笑著,“別鬧了,這個可一時半會兒滿足不了你。”
籠子里傳出輕微的叫聲,似乎是在表達某種不滿,籠子也被繼續撞擊。魏崇義收起笑容:“怎么?又不聽話了?”
他把手指放到嘴里,吹出一聲響亮的唿哨,隨著這一聲尖銳的口哨,從閣樓下方迅速地竄上一條黑影。那是一條渾身雜毛的肥大的黑貓,雖然相貌丑陋臃腫,動作卻相當靈活,而且訓練有素。聽到口哨聲后,它立刻鉆入閣樓,如同一道黑色閃電一般撲到了鐵籠上,爪子抓撓著鐵籠,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一聽到這個聲音,籠子里立馬安靜下來,再也沒有其他響動。黑貓依舊趴在籠子上,綠幽幽的貓眼里露出兇光。魏崇義拍了拍貓背:“好啦,金剛,干得不壞。它知道教訓了,你先下去吧。”
這只相貌丑陋的黑貓看來頗有幾分靈性,聽完魏崇義的命令后,果然乖乖地扭過身子,一聲不吭地爬出了閣樓。魏崇義依然彎著腰,輕輕用手指敲了敲了籠子:“你看,叫你聽話你不聽,非得嚇唬著你才聽?你啊,都活了那么大年紀了,還是沒學會該怎么在世界上生存。”
魏崇義絮絮叨叨地教訓著籠子里的不明生物,仿佛對方真的能聽懂人話。最后他又嘆了口氣:“說起來也怪難為你的,誰愿意和自己的另一半長久分離呢?沒關系,我很快會找到霍老頭的,霍老頭說過,他會替你把你的伴侶找回來的。到那時候,你的生命就完整了,再忍忍吧,再忍忍。”
籠中生物好像真的聽懂了魏崇義在說些什么,不再騷動也不再出聲。魏崇義舒了口氣,弓著腰轉身準備下去,但突然之間,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綠芒。隨著這道綠芒的出現,他一直緊繃著的臉忽然舒展開了,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緊跟著,他俯下身子,四肢著地,開始在積灰遍地的閣樓里……爬行。
魏崇義爬行的姿態非常奇特,明明長手長腳,動作卻絲毫也不舒展,反而刻意地彎曲手腳,令自己看上去非常接近一只老鼠。他臉上帶著愉悅的微笑,在閣樓里越爬越快,完全不像之前連走路都不太靈便的病弱模樣。
那樣子,還真像是一只巨大的碩鼠。
隨著爬行速度的加快,魏崇義的笑容越來越濃,好像無比享受這樣暢快而怪異的運動方式。他已經十分疲累,喘氣的聲音就像是在拉風箱,渾身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看上去虛弱到了極點。但他卻恍如不覺,反而滿臉都是興奮的神采,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
就在這時候,從閣樓入口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叫聲,魏崇義全身一哆嗦,眼里的綠光消失了。他臉上的奇怪笑容也隨之隱去,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仿佛全部的力氣都已經被抽空。他趴在骯臟的地面上,臉上的汗水把灰塵和成了黑泥,足足過了五分鐘才能重新動彈。扭頭一看,原來是已經離開閣樓的那只名叫金剛的黑貓又竄了回來。剛才那一聲叫,就是黑貓發出的,破除了魏崇義那不可控的危險狀態。
“金剛,干得好!”魏崇義好容易喘息停當,招招手,金剛聽話地走過來。他把金剛緊緊抱在懷里,這才敢重新走向鐵籠。
“我真是小瞧你了,”魏崇義咬牙切齒地說,“原來你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可惜的是,有金剛在這里,你是不可能如愿的。”
他的雙目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燒:“我一定要拿到我想要得到的東西!”
鐵籠里,沉默依舊。
四、
“曾警官,how old are you?”馮斯苦笑著。
“你怎么關心起我的年齡來了?”曾煒還以微笑。
“我不是問你的年齡,這是一個網絡笑話……”馮斯像看瘟神一樣看著他,“意思就是:怎么老是你?”
這個打開門來撞破了殺人現場的不速之客,正是警官曾煒,馮斯最害怕見到的人,沒有之一。從當初好友寧章聞被刺開始,曾煒就像影子一樣,始終陰魂不散地纏著馮斯,試圖探尋出這個看似普通的大學生背后隱藏的秘密。
曾煒成為了馮斯最大的噩夢,此人雖然暫時并不了解守衛人與魔王的黑暗世界,卻偏偏是一個警察,是“正常世界”的秩序守護者。于馮斯而言,和邪魔外道們斗智斗勇倒也罷了,遇上曾煒這樣隨時可能剝奪他正常人生活權利的角色,反倒是束手束腳。畢竟他并不想當什么天選者,并不想做魔王的走卒或者屠魔的英雄,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而已。曾煒,就是這憧憬中的普通人生活的最大阻礙之一。
此刻曾煒已經把房內的一切盡收眼底。馮斯低聲說:“曾警官,這不是我干的。確切地說,有可能是我干的,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這種軟弱無力的辯解是沒有絲毫用處的,尤其在精明狡詐的曾煒面前。他身處殺人現場,手上沾著死者的血跡,兇器上留有他的指紋,就算神仙也沒法替他辯解。在一片萬念俱灰的絕望中,他索性閉嘴了,心里想著: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大不了回頭等著路晗衣他們來搭救我,從此做一個黑人,和正常的世界沉痛吻別,了此殘生……
想到悲慘處,他只覺得鼻子微酸,一時間有點神游物外,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的一切讓他大吃一驚。曾煒正在戴著手套以專業的手法清理現場。
“曾警官,您這算是……破壞現場么?”馮斯猶猶豫豫地問。
“我是在救你。”曾煒冷冷地說。
馮斯徹底傻眼了。
曾煒很快把與馮斯有關的痕跡清理掉,然后把馮斯帶走。馮斯知道,在這位警官面前,除非得到守衛人的幫助,否則自己找不到任何機會,所以也并沒有耍什么花樣,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上了車。他注意到,曾煒并沒有像往常一樣開警車,而是開著一輛不起眼的私家車。
早有預謀么?馮斯想著。不管怎么說,已經上了賊船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悶悶地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言不發,一向多話的曾煒也很難得地始終保持著沉默。汽車從馮斯學校所在的郊區駛入市區,四環、三環、二環、一環……穿過市中區后,又開始繼續往另一個方向的遠郊開去。
汽車穿越整個北京城,一直來到了位于北京另一側的某老居民小區。這里看起來比寧章聞家的宿舍樓還要破舊古老,有著老式的公用走廊,每家每戶甚至沒有獨立的衛浴,而是一層樓共用兩個水池和廁所——這就是傳說中的筒子樓。筒子樓里的許多房子都大敞著門,不少連窗玻璃都已經沒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窗框。整個大院里骯臟、雜亂,遍地是垃圾。一陣風吹過,破爛的塑料袋在半空中起勁兒地飛舞,其狀冷清而凄涼。
曾煒停好了車,帶著馮斯走了進去。雖然還只是下午,院子里里卻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影。曾煒解釋說:“這是我父母留給我的老房子,國營老廠的職工宿舍。這里原本住的人就越來越少,最近又準備拆遷,所以已經基本不剩什么人了。”
“這樣才正好把俘虜帶回來,沒人會看見,是么?”馮斯一邊說著一邊繞過一個不知倒塌了多少年的葡萄架。曾煒笑了笑,沒有答話,帶著馮斯走入大院盡頭的一棟樓,爬上二樓。
“這個樓……不知道年齡有沒有你大?”馮斯問。
“比我稍微小一些,我出生后才建的。”曾煒掏出鑰匙,打開門上銹跡斑斑的掛鎖,示意馮斯先進去。馮斯走進門,一股嗆人的塵土氣息撲鼻而來,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盡管太陽還沒落山,屋子里卻已經十分黑暗,馮斯正想要在墻上摸索電燈開關,曾煒說:“沒有開關,只有拉繩,在屋子中間。”
“我喜歡這種穿越感。”馮斯喃喃地說。他果然在屋子中央摸到了拉繩,伸手一拉,昏黃的燈光灑滿了整個屋子。他看到這間屋子里擺放著一些陳舊簡單的家具,墻上還掛著一對老人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老兩口笑得親切而慈祥。
“你睡左邊的那間屋子,”曾煒說,“不過現在床上還沒鋪東西。你在家里等著我,我出去給你買被褥,順便買晚飯回來。你把那臺老冰箱插上電,應該還能制冷。”
說著,他真的邁步向門外走去,馮斯連忙伸手攔住他:“曾警官,我能先問你兩個問題么?”
“我知道你要問哪兩個問題,”曾煒悠悠然地掏出香煙,“第一,你想問我我帶你到這兒來干什么?這個你不必多管了,老老實實在這兒呆著就行,反正我也不會吃了你;第二,你想問我怕不怕你逃跑,這個問題么……”
他啪的一聲點燃打火機,深深吸了一口煙之后,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沾著你的指紋和死者血跡的水果刀,就在我提包的證物袋里。你想跑隨意,跑了之后根本用不著我去追你,我在全國的同行會替我找你的。”
“你不會那么做的,”馮斯說,“你別有企圖。”
“我的確別有企圖,但是,你不會拿自己的后半生來和我賭。”曾偉說著,又吐出一個煙圈,瀟灑地轉身走出去。馮斯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媽的……這年頭好像人人都是心理專家。”
曾煒的推斷是正確的。馮斯果然不敢逃跑,只能在房里無聊地上著網。他想要把這半天里一波三折的離奇遭遇告訴他的朋友們,但轉念一想,即便告訴了他們,他們也無能為力,還不如不說。現在落在了曾煒手里,實在是讓人無法可想,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了。
他枯坐在連彈簧都露出來了的老舊沙發上,又開始琢磨在哈德利教授的房間里發生的一切。在此之前,他不只一次進入過幻覺的世界,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當自己的精神處于幻覺中時,肉體還在自行行動,甚至能做出殺人這樣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