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大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哈德利狠狠喘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回答,簡易衣柜里的怪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比先前那次更加響亮,聲音也更加接近于人類。馮斯隱隱能從其中辨別出一些情緒:不滿、緊張、憤怒。
“柜子里到底是什么?”馮斯追問。
哈德利渾身顫抖,扔下了手里的水果刀,撲上來一把揪住馮斯,硬把他往門外推:“快出去!快點兒!”
這個老人的力氣并不大,馮斯反倒有些躊躇,不好真的發力與他扭打。他不由自主地被哈德利推到了門邊,哈德利正想伸手開門,突然之間,馮斯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視線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有些驚詫,但并沒有驚慌失措,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環境改變,他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了。那是某種來自于魔王的超自然力量在發揮作用。果然哈德利藏在衣柜里的玩意兒大有問題,馮斯想,我這是又要經歷一次回到遠古涿鹿戰場的幻境么?還是說又會見到一座活他媽見鬼的金字塔?
他不敢亂動,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過了一分鐘左右,他的眼前漸漸出現了亮光,這光線十分柔和,即便是在一團漆黑中突兀地出現,也并不顯得太刺眼。與此同時,他開始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心情好起來了。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馮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一天里,他先是目睹了一場發生在大學校園里的兇殺案,緊接著又和哈德利教授對峙,勾起了他關于姜米的痛苦回憶——這些原本都是負面情緒。到剛才哈德利教授堅決要先趕他走,他心里的種種不爽之處更是到達了頂點。
可是現在,先前的種種苦悶、悲傷、憤怒一下子都消失無蹤了,就像是杯子里的水被突然間傾倒一空。不,確切地說,比倒空一杯水還干凈,甚至連點水珠都沒有留下。然后杯子里被裝上了另外一種東西,比蜜糖還濃稠甜蜜的東西。
光亮逐漸加強,眼前的一切已經清晰起來,馮斯看清了周圍的一切,一時間瞠目結舌不知所措。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如茵的草坪上,周圍是一堆陌生的建筑和許多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大部分都是哈德利教授那樣金發碧眼的白人,此外也有不少黃種人和黑人。這些人大多很年輕,年輕到年齡和馮斯差相仿佛,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這是一所國外的大學!馮斯忽然明白過來。眼下有兩種可能的解釋:第一,這是蠹痕制造出的虛擬幻境;第二,這是類似于張獻忠地宮那樣的壓縮空間。不過很顯然,讓一所現代的大學憑空消失不是太可行,所以這應當是一個幻境。
但這個幻境代表什么呢?馮斯呆呆地看向遠處一面正在飄揚著的星條旗,意識到這里是美國。美國……他驟然間明白過來,連忙四處張望,尋找著些什么。
他很輕松就找到了他想要找的。是的,如他所料,姜米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姜米的面容還是那么美麗而俏皮,一如他過去無數次在夢里遇到的那樣。她手里抱著幾本書,似乎是剛剛離開課堂,看到馮斯后,她先是愣了愣,隨即扔掉手里的書,一陣旋風般地撲了過來撞進馮斯的懷里,馮斯一下子立足不穩,兩人一起摔在草坪上。
“你這個狗東西,為什么要扔下我!”姜米伸手捏住了馮斯的鼻子,“混蛋混蛋混蛋!”
真是最典型的姜米風格,如假包換,馮斯想,但這種久違了的感覺真是美好。一直充塞于心胸里的甜蜜感覺忽然泛濫起來,讓他忘乎所以,他只能緊緊抱住姜米,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究竟在哪里、到底想要干什么。
馮斯甚至都意識不到自己和姜米到底說了些什么話,是在細訴別后離情還是在絮絮叨叨地斗嘴。他只能十分肯定地確認一點:此時此刻,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校園里,在心愛的女孩身邊,他正在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一種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極致的幸福。那種感覺,就像是天堂的大門打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馮斯已經連時間的概念都忽略了的時候,身邊的一切忽然暗了下來,懷中溫暖柔軟的軀體也消失不見。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假的,他并沒有身處美國校園里,也并沒有見到姜米,姜米更加沒有找回她的記憶,即便兩人真的重逢,對于姜米而言,他也只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而已。
如果沒有方才的幻境,或許反而還好些,那種剛剛獲得極度的幸福卻又驟然失去的感覺,猶如從高空墜落,讓人的心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馮斯只覺得胸口被什么沉重的東西死死堵住,堵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堵得他好像血管里流動的血液都變成了固體。
他閉著眼睛,回味著先前那種虛幻的欣悅,簡直不愿意再回到現實世界,然而鼻端傳來的陣陣血腥味讓他不得不睜眼。這一睜眼,他嚇得驚叫出聲,踉踉蹌蹌地退出去好幾步。
——哈德利教授死了!
此刻的哈德利就躺在這間小小平房的地板上,渾身鮮血,一動也不動,身下的地板上也流淌著許多血液。這些血來自他身上深深淺淺的好幾十道傷口,從脖頸到胸口、胳膊、腰腹、大腿,到處都是,其中有幾處顯然比較致命。
這并不是馮斯第一次見到死人,他甚至見過一個大活人轉瞬間變成白骨的可怕死法,但是剛剛從一個歡愉的心境里走出,一下子看到這樣的恐怖場景,他還是免不住要受到一點驚嚇。他不知不覺間手一抖,好像有什么東西從右手滑落,掉到了地上,發出金屬落地的當啷響聲。馮斯低頭一看,登時如墜冰窟。
掉在地上的是一把刀,先前哈德利教授拿在手里威脅他的水果刀。后來,哈德利教授把這把刀扔到了地上。
但是現在,水果刀竟然是從他的手里掉下去的。他俯下身,懷著萬分之一的僥幸仔細看著這把水果刀,然后連這最后的一丁點僥幸也徹底消失了。
水果刀上沾滿血跡,他的手上也沾滿血跡。哈德利教授的血。
那一瞬間馮斯只覺得自己腦子里空空蕩蕩的,似乎什么也不存在了,渾身的血液就想要凝結成冰塊。在這之前,他也并不是沒有遇到過傷心、難過、恐懼甚至于萬念俱灰的時刻。養父馮琦州在他面前死去的時候,他傷心;養母池蓮死而復生并且露出真面目的時候,他憤懣而沮喪;做出離開姜米的決定時,他覺得心口一陣陣抽疼,真的像是在被人捶打一樣。
——但這些和眼前的景況相比,簡直都不算什么了。
他殺人了。
此前在成都的時候,警官曾煒曾經炮制了一起故意用來陷害他的斗毆事件,當時也曾經讓他頗為害怕,因為按照曾煒的說法,打架這種事兒可大可小,小到連治安拘留都不用,大到可以定性為涉嫌故意傷害而被起訴、服刑。那時候他想,要是真的去坐了牢,撿肥皂什么的且不論,大學是上不成了,這一生接下來的路也會頗多波折。
然而,眼下他攤上的事,比上一次嚴重一萬倍。他殺了人,而且從哈德利身上的傷口來看,夠得上“手段極其殘忍”“情節極其惡劣”“后果特別嚴重”。他面對的,將會是幾十年到無期的刑期,甚至于……死刑。
馮斯失魂落魄地挪動著鉛一樣沉重的雙腿,在哈德利教授的小床上坐下來,只覺得渾身都在止不住地抖啊抖啊。于他而言,在過去的一次次冒險中不斷面臨死亡的威脅是一回事,自己作死則是另外一回事。他努力地回想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卻發現自己對現實中的一切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他始終只能記起幻境中的一切:陽光燦爛的校園,人聲鼎沸的草坪,姜米明亮如星的雙眸……他覺得自己明明只是在擁抱著姜米,和自己思念已久的姑娘互訴衷腸,如果那不是在人聲鼎沸的公眾場合,而是在某些私密的空間,保不齊還會干點什么壞事——怎么一眨眼工夫,就跳到了血淋淋的兇案現場,而自己居然成了殺人嫌疑犯。
一定是躲在哈德利的衣柜里的那個東西搗的鬼!馮斯猛然間醒悟過來。他連忙站起來,一步跨到簡易衣柜前,發現衣柜的拉鎖已經被拉開了,里面除了哈德利的衣物之外,什么東西都沒有了。晚了一步,馮斯失望地想,要么那個玩意兒自己跑了,要么被人拿走了。
他也有些明白了,當那個未知的玩意兒發出古怪叫聲的時候,哈德利教授極力想要趕他走,一定就是試圖抓緊時間處理掉它,以免發生無法預料的后果。然而,自己想起了幾個月前離開詹瑩后發生的悲劇,沒有聽哈德利的話,結果……這次又選錯了。
我還真是個衰神呢!馮斯懊惱地捶著墻。兩次,不同的選擇,結果兩次都錯了。詹瑩死了,哈德利也死了,而自己……似乎馬上就要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機之中。
想到這里,他趕忙回身把那把沾滿血跡的刀撿了起來,考慮是不是應該用床單把上面的血跡和指紋全部擦掉。他的性情里倒是一向有“每逢大事有靜氣”的成分在,短暫的慌亂之后,那種靈魂深處的混不吝又發作了。管你媽的!他狠狠地想,老子是天選者,梁野路晗衣他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去吃槍子兒而不管的。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從此從“這個世界”消失,正式成為守衛人中的一員,那樣雖然會有許多的不舍,也總比掛掉或者一輩子撿肥皂強。
當別無選擇的時候,至少不要選最壞的那種結果吧。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喜歡捉弄人。正當馮斯一腦門子焦躁地回憶著他在小說和電影里見過的那些不靠譜的清理犯罪現場的知識時,門鎖轉動了一下,然后門被輕輕推開了。
馮斯的心臟都差點停止跳動。我應該想到的?。∷脨赖卮妨艘幌骂^,畢竟我還不是一個有經驗的職業罪犯。哈德利教授在自己進門后的確反鎖了門,但衣柜里的怪物失蹤了,說明肯定有人開過門,但自己卻忽略了這一點,沒有想到再把門鎖上。
這下子,算是被人抓了現形了,馮斯絕望地想。那一剎那他甚至產生了“我要不要殺人滅口”的古怪念頭。但當看清楚了來人的臉之后,馮斯才算是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完蛋了”。
“人生何處不相逢……”他長嘆了一聲。
三、
“吳嬸,謝謝你?!蔽撼缌x接過對面的中年女人遞過來的兩個大袋子,袋子里有一些熟食、水果和營養品,還有外敷的傷藥與創可貼。
“哪能說謝啊,您這不是打我的臉么!”被稱為吳嬸的中年女人滿臉尷尬,“孩子實在是太淘氣了,哪兒能對著人扔石子兒……我回去一定狠狠地教訓他!您的傷不要緊吧,魏叔?”
“不必太介意,”魏崇義淡淡地擺擺手,“這么些年,我早就習慣了?!?
吳嬸怔怔地看著魏崇義枯瘦的身軀和憔悴的面孔,再看看他額頭上那道醒目的新鮮傷疤,忽然間眼淚就流了下來:“魏叔,您這些年……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娘家的二舅就犯過瘋病,以前您的瘋人院沒有被關的時候,他在瘋人院里住過,回家的時候確實好了不少呢。別人說您是瘋子頭頭,說您自己就是個大瘋子,但只有我們這些家里有病人的,才了解您的苦處?!?
魏叔微微一笑:“不要緊,我說了,早就習慣了,無所謂的。只是可惜了我的精神病院無法取得醫療資質,不得不關閉,連累了鄉里鄉親的?!?
吳嬸嘆了口氣:“唉,是啊,也不知道是風水不好還是怎么回事的,我們附近這幾個村兒,這一二十年來出瘋子出得特別多。有您的瘋人院在的時候還好,瘋子們算是有地兒找人管管,現在可好,硬說您沒有啥‘字紙’,非得給關掉。官辦的瘋人院那么貴,鄉親們哪兒舍得往里送,好多家都只能弄條鏈子在家里拴住。前段時間還有不是還有啥破報社的記者來采訪,回去在報紙上一通亂寫,說我們這兒虐待瘋子了……虐待個屁!往他家里放個瘋子試試!”
吳嬸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好像完全忘記了她原本是來道歉的。魏崇義耐心地聽她講完,這才把她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