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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用一個簡單的支架把油畫支了起來,然后翻開《猶太人亞伯拉罕之書》的某一頁,這一頁上畫著一個奇特的生物:就像是一只肉乎乎的橢圓型蟲子,渾身布滿令人惡心的皺褶。對于曾經偷偷潛入巴黎公墓解剖死尸的尼古拉而言,這只蟲子的形態更接近另外一樣東西。
那就是人類的大腦。
這幅插圖上還有另外一點值得注意的,那就是蟲子身邊站著的一個人。如果這個人是正常人類的話,按比例來推測,這只大腦狀的蟲子,體型比一頭公牛還要巨大。而就在這只巨大的蟲子的頭頂,描繪著一長串不屬于歐洲世界的古老文字。這些文字,和那幅油畫上的文字,如出一轍。
尼古拉握緊了拳頭,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把視線移到油畫上,久久地凝望著這幅聞所未聞的詭異畫作,禁不住自言自語:“你到底想說明什么?這真的是……地獄的圖景么?”
幽暗的燭光把這幅畫照得半明半暗,更加烘托了那陰森可怖的氛圍。畫上所描繪的場景,是一個高高的平臺,透過它可以看到遠處猙獰矗立的險峻雪峰,那樣仿佛能刺破蒼穹的山勢絕不可能在歐洲出現。平臺上,無數黑色的禿鷲和烏鴉低回盤旋,緊緊圍繞著平臺中央的一個事物飛舞著。
那是一個人,一個筆直站立著的男人,臉型帶有顯著的亞洲蒙古人種特色,頭頂光禿,很像是奧多里克所形容過的西藏的佛教徒:喇嘛。但他的身體,卻是……一副骨架,一副血肉都已經全部剝落的骨架,內臟正在順著骨盆往下落。他的腳下是散落一地的肉塊,白色的雪已經完全被鮮血染紅。一些烏鴉和禿鷲已經落到了地上,貪婪地啄食著這些新鮮的人肉。嶙峋慘白的骨架和依然完整的頭顱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度怪異的的視覺沖擊,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都會感覺不適。
雖然身體只剩下了森森白骨,但這個喇嘛的肢體動作還是被奧多里克畫得十分生動。他的右手握著一把鋒銳的彎刀,刀上染滿了鮮血,左手握著一樣東西——那是他自己的心臟!他把仍在滴血的心臟高高舉向天空,一只丑陋的大烏鴉飛撲而下,身體還在半空中,長長的喙就已經啄向了這顆心臟。
從這個動作上來判斷,這個喇嘛好像是自己用刀割掉了自己身上的肉,并且掏出內臟,向這些鳥兒進行獻祭!
這很像是奧多里克描繪過的西藏天葬的場景,然而,老僧侶卻從來沒有說過,人可以活著進行天葬,人可以自己握著尖刀給自己實施天葬。即便不談天葬,在幾乎失去全部身體和全部血液之后,尤其是失去了包括心臟在內的內臟之后,一個人居然還能站立,還能支配殘軀的動作,還能擁有意識,這實在是和人類所熟知的生理知識背道而馳。
而整個畫面上最讓人感到震顫的,是這個喇嘛的表情。身上的肉被割得干干凈凈,連腸子都在被烏鴉爭搶,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與之相反的是,他的面龐上充滿了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幸福感。是的,幸福,近乎神圣的幸福。
尼古拉很難找到一種合適的詞句來形容這樣的幸福感。那絕不像是宗教式的圣人殉難,因為哪怕是信奉上帝的圣人們,在臨死的那一刻,即便因為虔誠的信仰而并不感到畏懼,也難免會有一些悲壯的情懷出現在臉上。人終究不是神,面對死亡的時候,不可能沒有任何的負面情緒。
可是這幅油畫上的喇嘛,臉上真的只有極度的幸福和極度的喜悅。在飛濺的血肉中,在饑餓的不祥之鳥的包圍中,在原始而蠻荒的高原空氣中,喇嘛的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猶如盛開在白骨軀體之上的妖艷之花。他哪里像是在面對著死亡與痛苦,簡直就像是在看著徐徐打開的天堂大門。
天堂。這個詞匯讓尼古拉猛然想到了一點什么。在貝爾納醫生的兒子的描述中,奧多里克在那些意識不清的時刻,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上帝不可能創造一個由魔鬼來統治的世界。”他不禁產生了這樣可怕的想法:難道這個瀕死的喇嘛真的見到了魔鬼統治的美妙世界,這才能迸發出那種絕對不容偽裝的欣悅?
尼古拉在這幅不可思議的畫作面前怔怔地站立了許久,神情漸漸舒緩了下來。魔鬼就魔鬼罷,他對自己說,我所追求的,也許原本就是魔鬼的事業。
尼古拉開始進行漫長的籌備。若干年后,他離開巴黎,進行了一次漫長的遠行。關于這次遠行,由于有一些零散的書信為證,人們都相信,尼古拉只是去了西班牙圣迪亞大教堂朝圣而已。但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當重新回到法國之后,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在歷史里留下了屬于自己的濃重的一筆,成為了一個不朽的傳奇。
有很多人認為尼古拉壓根不存在,有很多人認為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但同樣的,還有很多人對他流傳于世的晦澀難解的只言片語篤信無疑,耗盡自己的一生去追隨他的腳步,追隨《猶太人亞伯拉罕之書》的指引。然而,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取得和他一樣的偉大成就。
同樣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在1360年的巴黎,在黑死病過后的蕭條中,在那間陰暗的抄書店里所發生的一切。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那幅恐怖的畫作,以及那幅畫是用怎樣的一種方式,改變了人類歷史上唯一一個成功的煉金術士——尼古拉?勒梅的畢生命運。
第一章、幻境
一、
臉色慘白的女孩縮在馮斯的背后,身體輕微地顫抖著。她用雙手捂著嘴,目光中充滿了恐懼,喉嚨里無意識地發出嗚咽的聲音,細長的雙腿神經質地忽而交錯忽而松開。
“別怕,別怕,”馮斯反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說,“人生的道路漫長,難免遇到一些危險的事物,習慣了就麻木了。”
女孩點了點頭,仍舊不敢從馮斯背后走出來,她甚至害怕得把眼睛都閉了起來。馮斯笑了笑,走上前一步,高高舉起手里的字典,啪地一聲重重拍下去。
“好了,解決了。”馮斯扯過一張紙巾,把這只被他拍扁的蟑螂包起來,扔到了垃圾桶里。
“你太厲害了!”女孩一臉崇拜地看著馮斯,“我一見到蟑螂,腿都軟得走不動道了。”
“北方的蟑螂這么嬌小玲瓏溫柔秀氣,有什么好怕的?”馮斯說著,伸出自己的手掌,“我們南方的蟑螂,經過本地種和德國入侵種的基因混合,長得最大的有手掌那么寬,色澤鮮亮,黑里透著紅,一腳踩上去,那種嘎吱嘎吱的響聲……”
“別說啦!光聽你說我都要吐啦!”女孩剛剛恢復一點紅潤的臉蛋又變白了,“真是的,都快到冬天了,怎么會有那么多的蟑螂呢?”
“我懷疑是有猥瑣男故意制造的生態災難,”馮斯一本正經地說,“目的就是以幫助滅蟑為名潛入你們女生宿舍行不軌之事。這兩天你們要看好內衣什么的。”
“喂,聽你這么一說,為什么我有點賊喊捉賊的感覺呢?”女孩狐疑地打量著馮斯。
兩人正說著話,其他的宿舍里不停傳來女生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以及重物拍下去的鈍響。
馮斯是一個活在雙重世界里的年輕人。一方面,他是北京某所名牌高校的大二學生,會一些靠歪門邪道賺錢養活自己的絕技;另一方面,他和一個神秘的地下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這個由遠古時代的魔王以及對抗魔王的守衛人組成的世界中,他有著一個十分特殊的身份——可能喚醒魔王的天選者。
不久之前,他結束了驚心動魄的四川之行,回到了學校,生活似乎又暫時平靜下來了。他吃飯,睡覺,逃課,賺錢,打籃球,遇到沒法逃課的老師就跑到課堂上去打盹,看上去和其他大學生沒有太大差別。但他心里十分清楚,這些平靜都只是表面上的幻覺,在一切假象的背后,巨大的風暴正在席卷整個守衛人世界。這些風暴什么時候能卷到他頭上,那就是天知道了。
這兩天,學校了出了點不大不小的事情:僅有的兩棟女生宿舍樓突然開始鬧蟑螂。按說這年頭的女生雖然略顯嬌氣,也不至于被一兩只蟑螂嚇倒,但這一次的蟑螂災來得大不尋常,幾乎每個宿舍都能找到上百只,從宿舍里各個不同的角落里鉆出來,儼然要和姑娘們形成共生生態圈。有膽小的女生早起刷牙,從刷牙缸子里抖出幾只纏綿在一起的蟑螂,或者穿鞋時發現被不明生物硌了腳,直接嚇得暈了過去。
校方倒是緊急購買下放了蟑螂藥,但如今的蟑螂家族似乎在北京越來越惡劣的環境中產生了堅韌的進化,大多數毒而不死,拖著斷腿殘翅在宿舍里踟躕爬行,其狀愈加駭人,女生們往往不敢觸碰。學校沒有辦法,只能派男生進入女生宿舍幫忙收拾殘局。
馮斯就在被派遣的行列。和其他因為能合法進入女生宿舍而感到興奮的男生們不同,他對于此類討好異性的行動并無興趣,但他一向是背后蔫壞、正面從不和校方作對的兩面派,所以還是沒有二話地接受了任務。
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各個宿舍的死蟑螂與半死不活蟑螂才算是基本清理干凈。馮斯少不得又要講一點“當年住在舊宿舍的學長曾經一飯盆一飯盆地往外倒蟑螂”來嚇唬一下姑娘們,正講得眉飛色舞,耳朵忽然一痛,似乎是被人揪住了。不必回頭,他就知道下此毒手的是誰,立刻乖乖地閉嘴。
揪住他耳朵的女孩,是與他同班的好朋友文瀟嵐,也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幾個知道他的秘密的熟人。在女生們的訕笑聲中,馮斯被文瀟嵐揪出了宿舍,兩人來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文瀟嵐忽然撲哧一笑。
“別的男生都在玩命地抖男子漢氣概,你偏偏要去嚇唬人,真是爛泥糊不上墻啊。”文瀟嵐說。
“這些庸脂俗粉,難入我的法眼。”馮斯嚴肅地說。
文瀟嵐做出一個要嘔吐的表情,接著語氣忽然有些低落:“其實你該試試去談場戀愛的,反正姜米已經被你送回美國了。我還是那句話,你背負的東西太多,憋屈得太久了,這不是你成天嬉皮笑臉可以掩蓋得住的。”
馮斯嘆了口氣,剛才偽裝的肅容化為了真正的愁容,但幾秒鐘之后,笑意重新回到了臉上。他揮了揮手,走下樓去。
此時已經接近午飯時間,不過由于是周末,通向食堂的人流量并不大。馮斯在岔路口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決定去食堂對付一頓拉倒。最近一段時間因為心緒不佳,賺錢不是很努力,而他賺到的錢一大半都分給了不擅長獨立謀生的好友寧章聞,錢包略微有些吃緊。當然了,養父馮琦州的那張資金數百萬的銀行卡仍然揣在身上,只是他始終不愿意去動用,這讓他顯得很有些像民間故事里守著金山討飯的怪人。
“怪就怪吧……”馮斯撓撓頭,走向了學校里以味道糟糕師傅態度惡劣然而菜價低廉著稱的一食堂。就在即將跨入食堂大門的時候,他忽然閃到路旁,低下頭伸手系鞋帶。但事實上,他的鞋帶并沒有松,做出這個動作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躲開一個他曾經見過的人的視線。
他看到了一個相貌平凡木訥、皮膚粗黑的中年婦女,乍一看像是從農村來到城市打工的農村婦女。然而,馮斯記得這個女人的長相,幾個月之前,他曾經在貴州山區的四合村見到過她,當時她和一群因為天選者的出現而紛紛出動的守衛人在一起。
是的,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村婦,是守衛人中的一員,不過她并不屬于四大家族,大概是來自某個小一些的家族或組織。但是她忽然現身在這所大學,是為了什么呢?總不會是來探望她讀大學的兒子吧?
馮斯低頭假裝系鞋帶,趁著這個村婦扭頭的一瞬間,趕忙站起來,躲到了食堂門口的閱報欄后。他側過頭,裝作讀報,眼睛卻一直斜著觀察村婦的動向。他發現,村婦一直站在距離食堂門口大約十多米的地方,不停地望向食堂門口。
她在監視著什么人,馮斯得出了判斷。不過看樣子,她的監視對象并不是區區在下,這總算能讓人稍微放點心了。多半是守衛人內部之間的什么爭斗吧,馮斯想,要不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得了。
正在想著,食堂里走出一個身材消瘦的老人,戴著一頂有一些滑稽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臉。他站在門口,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后開步走向學校西門的方向。但很顯然,他這樣的張望并沒能發現監視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