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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搖了搖頭:“尼古拉先生,這幅畫……也許整個巴黎只有你能看得懂。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別人會對它感興趣。”
“它對您可能意義非凡。”怪客補充說。
這個回答讓尼古拉很是意外。他知道,自己的確是一個奇怪的人,喜歡研究神秘事物,喜歡搜羅珍稀的古籍,喜歡鉆研古代文字和古代符咒,或許,還有一些隱藏于內心深處的狂熱野心。但同時,他也是一個孤僻的人,身邊幾乎沒有什么朋友,找遍這座城市只怕也找不到幾個和他有過深入交談的人。在大多數人眼中,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并不太招人喜歡的抄寫員。
然而這個衣衫襤褸的怪客,卻似乎對他相當了解。
尼古拉想了想:“好吧,讓我先看看這幅畫。”
對方小心翼翼地關上店門,然后一層一層解開了裹在外面的破布,當畫的一角露出時,尼古拉注意到畫框并不如她想象中古舊,看樣子這幅畫最多也就有二三十年的歷史,不會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他不禁在心里嘆了口氣,開始盤算應該怎樣把這個怪客打發走。
然而,當破布完全被扯掉,畫幅上的圖案露出來之后,尼古拉驚呆了。他的心跳驟然加速,死死地盯著這幅畫,過了好久才開口說話:“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么奇怪的一幅畫,從來沒有見過。”
怪客看著他,并沒有回應。尼古拉把畫框小心地靠在桌上,仔細看著:“這幅畫的確有點意思,我是說,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恐怖、這么怪誕的畫作。不過,技法遠遠談不上好,只是業余水平,肯定和名家無關。出于獵奇的心態,我可以買下這幅畫,但是價錢……”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驟然停止了,視線聚焦到了畫面右下方的一處小小角落。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呼吸變得急促,腦袋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轟鳴作響,讓他簡直有一種血管都要爆裂的感覺。
“我的上帝啊……”尼古拉喃喃自語著。
在這副被他評價為“恐怖、怪誕然而畫技不佳”的油畫的右下角,原本應當是作家簽名的地方,并沒有任何法文、英文、意大利文或其他的歐洲文字。那上面是一串奇特的文字,字型扭曲而怪異,即使找遍全歐洲的學者,恐怕也找不到任何人能夠辨識它們,遑論解讀。
尼古拉也無法解讀它們的含義,然而,他卻曾經見到過同樣類似的古怪文字。事實上,這樣的文字已經在他的心里整整纏繞了好幾年,讓他絞盡腦汁,食不甘味。他時常在睡夢里見到這些精靈一樣的符號在他的眼前跳躍,挖苦他,嘲笑他。在幾年前那次無比幸運的意外收獲之后,尼古拉距離自己的夢想之國只差一道門了,而這些難以索解的文字,就是打開大門的鑰匙。
“請你告訴我這幅畫的來歷。”尼古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用鎮定的口吻說。
“這幅畫的作者,是波代諾內的僧侶奧多里克。”怪客說。
“波代諾內的僧侶……奧多里克?”尼古拉覺得這個名字聽來有些耳熟。他回憶了一小會兒,忽然身子輕輕地抖了一抖:“是那個進入了東方神秘雪域的意大利人?”
“是的,他就是第一個進入那片雪域的歐洲人,”怪客點點頭,“那片神秘的高原之地,被人們稱為西藏。奧多里克的這次開拓之旅為他贏得了廣泛的聲譽,但人們卻并不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保留著一個與西藏有關的絕大的秘密。在他臨死之前,隱隱晦晦地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一位醫生,那就是我的父親……”
奧多里克是一個天主教圣方濟各會修士,也是一位著名的旅行家,一生中踏足過很多地方,而其中最為有名的經歷是他到過古老的東方之土——中國,甚至曾經在中國的都城大都居住過三年。在1328年這一年,他進入了西藏,是史上公認的第一位踏上西藏土地的西方人。在寫給羅馬教會的書信里,奧多里克對這片從無外人涉足的雪域高原做出了許多描述,比如:“拉薩的所有建筑都涂成了黑白兩色,街道均用石板鋪設。這里絕對禁止殺生,城外的人都居住于耗牛毛織成的帳篷中。”
“這個王國的時尚是這樣的:婦女的頭發梳成一百多根辮子。她們長著野豬一樣尖長的牙齒。”
“他們國家的另一個風俗是:如果一個人的父親去世了,那么這個人會說:‘我愿意保留我父親的記憶。’因此,他把這一地區周圍的祭司、僧人及樂師和所有的鄰人親屬召集在一起。這些人高高興興地把尸體抬進村子。他們準備好一張大臺子,祭司們在臺子上把尸首的首級砍下來,遞給死者的兒子。死者的兒子及其所有人齊聲多次為死者祈禱。祭司將尸體切成碎塊。他們得到一些碎塊后,就返回了市內,他們邊走邊祈禱……在此之后,鷹及蒼鷹從山頂飛下來,紛紛啄食人肉,然后騰空而起。這時,所有人齊聲高呼:‘看哪,這個人是個圣人,神使降臨把他帶進了天國!’這種方式使死者的兒子感到得到了極大的榮譽。神使以這種令人稱道的方式使其父親超生,他目睹了這一切。為此,他取來其父的頭顱,馬上煮了吃掉,并且用頭蓋骨制成飲酒器皿。他及其家人總是虔誠地從頭蓋骨晚中汲取其父的記憶。他們的這種做法表達了對其父的最大尊崇。”
這些描述讓歐洲人了解到了一個充滿魔幻色彩的全新而未知的世界,奧多里克也贏得了巨大的聲譽。但從西藏歸來后,他的身體狀況開始越來越差,從此再也沒有四處游歷。他越來越神經質,經常在午夜尖叫著從噩夢中醒來,然后一整個晚上不敢睡覺。僧院里的人們紛紛猜測,也許是因為他在西藏遇到了什么極度可怕的事物,把恐懼的種子植入了他的靈魂深處,不但摧毀了他的精神,也拖垮了他的肉體。
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年里,奧多里克忽然開始癡迷于繪畫。他年輕時曾經學過一段時間油畫,但并不算精通,不過此刻僧侶們也無從分辨他的畫技到底是優是劣,因為沒有人能看到他到底畫了些什么。他在作畫的時候總是緊閉房門,不讓其他人進入,休息時也始終用布把畫架遮住。他幾乎足不出戶,寸步不離這個小小的房間,為他送飯的青年僧侶只要稍微靠近那幅畫,他就會從渾濁的雙目中放射出狼一樣兇狠的目光。
唯一一個能接近他的人是法國醫生貝爾納,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到僧院為奧多里克檢查身體,盡管仍然不被允許觸碰到那幅神秘的畫作,奧多里克偶爾會和他進行一些交談。年邁的修士在大多數情況下神智都很清醒,但有時候,他會忽然陷入一種近似譫妄的狀態,嘴里說出一些奇怪的話。
“我所描述的西藏,都是謊言。”有一次奧多里克忽然說。
“您在說什么?”貝爾納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我的確到了西藏,但根本沒有去往拉薩,”奧多里克說,“我寫給教會的信里所提到的西藏見聞,大部分都是道聽途說,甚至有些完全是我自己瞎編的。”
貝爾納很是吃驚,想要再深入詢問,奧多里克卻閉口緘默。過了些日子,奧多里克在經受了貝爾納施治的放血療法后,虛弱地躺在床上休息。突然間,他又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我沒有到過拉薩,但我到過更加奇怪的地方。”奧多里克說。
“什么地方?”貝爾納急忙問。
“西藏的秘密并不在拉薩那樣的城市,而是在那些吃人的大雪山里,在那些連牦牛都難以生存的不毛之地中,”奧多里克的呼吸急促,“人間是沒有秘密的。所有的真相,都藏在地獄里!藏在魔鬼統治的領域里!”
“地獄……魔鬼?”貝爾納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背脊上涌起,“您到底指的是什么?”
奧多里克已經昏睡過去,沒有再說話。
此后的日子里,奧多里克又斷斷續續在這樣神志迷糊的狀態下吐露過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驚人之語。貝爾納從這些只言片語里大致理出了一個輪廓:奧多里克的確曾經游歷西藏,但卻并不如他在信件里所描述的那樣,曾經進入過這片高原的中心——拉薩。然而,相比起拉薩,他卻到過另外一個更加兇險,更加令人難以捉摸的地方。按照他的說法,“是魔鬼的使者把我帶到那里去的”。
至于在那個“魔鬼統治的領域”到底發生了什么,奧多里克卻又不肯說了。但從老僧侶對他那幅畫作如此看重來進行判斷,貝爾納有了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測:那幅畫上的內容,也許就是旅行家在西藏的真正驚心動魄的遭遇,也許就是把他嚇得不停陷入夢魘的那個恐怖的事物。
除此之外,奧多里克甚至還有一些瀆神的言論,什么“上帝是不存在的”“上帝不可能創造一個由魔鬼來統治的世界”,聽得貝爾納一陣陣心里發寒,好在這些胡亂的囈語沒有被其他僧侶聽到。
幾個月之后,奧多里克終于完成了那幅畫。他自己做了畫框,然后把整幅畫包裹起來,依然不讓旁人接近,而這幅油畫仿佛也耗盡了他剩下的心血與精力,他的身體開始迅速衰弱下去,終于一病不起,貝爾納想盡辦法也沒能挽救他的生命。
臨終之際,在修士們念誦禱文的嗡嗡聲中,奧多里克的眼睛一直圓睜著,目光仿佛要透過僧院的天花板,一直望到遙遠的東方,望到那些摧毀他的靈魂與信仰的恐怖事物。當禱文念完后,他吃力地挪動著枯瘦如柴的右手,用盡全力抬起食指,指向貝爾納。
貝爾納會意,來到他的身畔,俯下身子,把耳朵湊到他嘴唇邊。奧多里克的喉嚨蠕動著,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細若蚊鳴:“畫……給你……”
“我明白了,”貝爾納點點頭,“安息吧。”
奧多里克的嘴角帶著奇怪的笑容,目光里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貝爾納轉過身,帶走了那幅畫。
回到家里,他點燃壁爐,想要把這幅畫直接扔進火堆里去,因為他忘不了奧多里克的眼神里那種直到死去都無法消逝的驚懼。貝爾納只是一個平凡的人,不想給自己的生活增添任何莫名的負擔。那些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無論發生什么,都和他沒有關系。
然而,仿佛是真的有魔鬼藏在暗處釋放出誘惑的毒霧,在即將松手的一剎那,貝爾納鬼使神差地猶豫了。他在原地足足站了有好幾分鐘,直到舉著畫框的雙手酸痛難忍,這才狠狠一跺腳,把畫框從壁爐旁撤回。他喘著粗氣,把畫放到桌上,似乎是怕自己反悔,用近乎粗暴的動作三兩下扯掉了包在外面的布條,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油畫。
然后他就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感到難以名狀的恐懼感像水銀一樣流遍全身。即便是作為一個醫生,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看到這樣可怕的畫面。奧多里克沒有說錯,那根本是一幕完全不屬于人間的場景。假如這幅畫并非虛構,而是來自奧多里克的親眼所見的話,那么,這真的是來自地獄的圖景,是魔鬼才能創造出來的夢魘。
“上帝啊……”貝爾納閉上眼睛,在胸前劃著十字。
“我父親后來回到了巴黎,他好幾次想要毀掉這幅畫,卻最終沒有下定決心。”怪客對尼古拉說,“他說,不管是上帝還是魔鬼借助奧多里克的手留下了這幅畫,大概總歸是命運的注定,他不愿意悖逆這樣的命運。他臨死前把這幅畫交給了我,希望我能找到一個可以解讀它的人,而我相信,你就是那個人。”
“希望如此,”尼古拉點點頭,“這幅畫我給你5個里弗爾。”
怪客離開后,尼古拉鎖好店門,拉好窗簾,抱著這幅畫走進了抄書店后面的一間上鎖的密室。密室里有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擺著鵝毛筆和一大堆散亂的紙張,紙張上描繪著許多常人難以理解的古怪符號。而在書桌的中央,有一本古舊的書籍,用黃銅做封面,上面是一些類似古希臘文的文字。而翻開書,可以看見里面的內容大多由拉丁文寫就,還有許多奇特的圖畫。
這就是尼古拉三年前意外收購的一本改變了他畢生命運的書籍:《猶太人亞伯拉罕之書》。三年來,他窮盡心力地鉆研這本書,卻始終無法破解其中的關竅。他就像是一個沙漠中饑渴的旅人,眼前出現了一口蓄著清涼甘泉的水井,手邊卻沒有能把水桶放下去的繩子。
這根繩子,按照尼古拉的推斷,就來自于夾雜在書頁里的某種神秘文字。它們不屬于歐洲已知的任何一種文字,也沒有任何對照,完全沒有破譯的可能性。尼古拉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搜羅各種古老的文獻,希望能先弄明白它們到底是什么。遺憾的是,他至今一無所獲。
而現在,這個追尋許久的謎題,似乎終于有了答案。那些無人能解的文字,有可能來自于遙遠的東方,來自于那片被稱為西藏的神秘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