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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真的是楊謹的話,到底是什么樣的力量,能在衣物完好的情況下把他的血肉內臟消除得如此干凈呢?
這簡直就像是被非洲食人蟻光顧過一樣,馮斯冒出了這個奇怪的念頭,然后自己被自己惡心到了。
正在出神,身后傳來一陣腳步,他急忙回頭,看見走進門來的是姜米。他趕忙沖著姜米搖搖手:“別過來!”
“沒關系。我已經看到了。”姜米說著,走到那具白骨身前,蹲了下來。她面色蒼白,死死盯著這具尸骨,目光中蘊含的情感十分奇異。
“我不是叫你別上來嗎?”馮斯輕聲說。
“我們好歹也是一伙的,你上樓那么久沒半點動靜,我當然得來看看了。”姜米說。然后她伸手指著地上的骨架:“這個……是楊謹嗎?”
“要等法醫檢查后才能確定,畢竟你我對他都不算熟,很容易先入為主出現錯誤的判斷,”馮斯說著,禁不住又想起了自己死而復生的母親池蓮,“現在有dna檢測之類的現代檢測手法,是或不是科學說了算,不會弄錯的。”
“你說得對。不過,看骨架的大小,看衣服,再看牙齒的形狀,我想這應該是他了。”姜米的眼神里有一種莫名的憂傷。
“牙齒的形狀?你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么,怎么知道他牙齒的形狀?”馮斯有些奇怪。
“在我媽那兒看到過照片啊,雖然很少,雖然這個人很可惡,但不管怎么樣……我總是他生的,自然會好奇,對他的面相也會記得很牢。他的門牙略有點歪,照片上笑起來的時候看得很明顯。”姜米說。
馮斯低頭一看,骷髏的門齒果然有些歪斜,不甚齊整。他嘆了口氣,重新走回陽臺,留下一臉憂郁的姜米和她已經化為白骨的生父在一起。
陽臺上的老婦人已經靠著陽臺門坐了下去,看上去還是有些痛苦,但看到馮斯走過來,她盡量放松了臉上的表情,把頭轉向馮斯,顯得很有教養和風度,再加上得體的穿著,讓馮斯對她生起了一些好感。
“您現在感覺怎么樣?”馮斯問,“需不需要叫救護車?”
“腦袋有點暈,不過還好,應該不需要救護車,”老婦人說,“請你快告訴我,我兒子怎么樣了?”
“很抱歉,他……他死了。”猶豫了一下之后,馮斯還是說。
老婦人如同受到了雷擊,身體劇烈顫抖,嘴唇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喉嚨里發出一陣陣嗚咽聲。馮斯趕忙俯身扶住她,有些后悔自己說得那么直接,萬一把這個老太太直接刺激到心肌梗塞或者腦溢血什么的,那可就太糟糕了。
幸好過了一分鐘,老婦人慢慢緩了過來,只是臉色還是蒼白得可怕。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淚水,伸手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起來。遇上這樣的喪子之痛,馮斯也不好打斷她,只能耐著性子在一旁等著。
“您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嗎?到底發生了什么?”等老婦人止住哭泣,馮斯還是迫不及待地發問。
“來了一個人找我兒子,我兒子一看到他就很緊張,但還是請他到客廳里坐下,”老婦人神色木然,“我看他們談話氣氛也很不好,不想打擾他,就去陽臺澆花。后來,我好像是被打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來找楊先生的是什么人?你還記得他的長相嗎?”馮斯問。
老婦人搖了搖頭:“那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還戴了一副墨鏡,完全看不清楚臉,只能看見身材大概是中等個,不胖也不瘦。他和我兒子說話的時候,嗓音也壓得很低,我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么。”
馮斯很是失望。從老婦人的說法可以判斷出,此人顯然有備而來,就是不想他的相貌被人看到。而從打開的陽臺窗戶分析,他在殺害楊謹、打昏老婦人之后,多半應該是直接翻窗逃逸了,那么此人的體能狀況應當很不錯,又或者有什么能夠幫助高處下落的特殊蠹痕。
“能不能麻煩你扶我到客廳?”老婦人說,“我要看看我兒子,還有,報警。”
一提到報警,馮斯才反應過來,現在可不是和警察打交道的好時候。他已經在被那個名叫曾煒的警察懷疑了,如果再卷入另外一樁兇手案——而且是死狀那么離奇的兇手案——那還不得被曾煒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
“你兒子的死狀很慘,我建議您先不要動,以免看到他后承受不住,”馮斯說,“我去替您報警,同時通知他們調派醫生過來。”
“那就謝謝你了,”老婦人哽咽著說,“你來找我兒子,想要問什么?”
“原本是有些難題想要請他幫忙的,不過……已經不可能了。”馮斯嘆了口氣。他知道此刻說什么安慰的話也無濟于事,只能轉身離開陽臺,卻發現姜米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那里,雖然站得遠遠的并不上前說話,視線卻一直固定在老婦人身上,目光奇異。
這是姜米的親奶奶啊!馮斯猛然意識到。對于這兩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親祖孫而言,這真是一次悲劇的相逢。
馮斯用客廳里的座機報了警,然后拉著姜米趕緊離開。姜米顯得有些魂不守舍,順從地跟著馮斯下了樓。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馮斯想起了什么,來到傳達室,詢問看門老頭:“大爺,早上是不是有個戴口罩和墨鏡的人來找過楊謹?”
老頭兒一邊跟著收音機里的河北梆子搖頭晃腦地哼唱,一邊漫不經心地搖搖頭。馮斯又問:“您搖頭是什么意思,沒有嗎?”
“沒留神,”老頭說著,忽然臉上現出警惕的神色,“你是什么人?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沒什么。”馮斯點頭哈腰,連忙溜掉。他也清楚,這么一問得到收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兇犯必然會盡量趁著看門老頭沒有留意的時候偷偷潛入,即便真的被看到了,信口胡謅一個假身份也就是了。同理,他逃離的時候,多半也會避開老頭的視線。
只是這么一來,線索就全斷了。袁志何和楊謹都死了,還能找到什么人知道哈德利教授的秘密呢?他感覺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每一次都能夠先他一步,讓他的行動十分的被動,有一種無比窩囊和惱火的感覺。
兩人有些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都顯得情緒低落。尤其是姜米,大概還沉浸在楊謹之死給她帶來的特殊沖擊中,一直低著頭,只是麻木地跟在馮斯背后,挪動著腳步。
“我現在就算是把你拐去賣了你也不會有什么反應吧?”馮斯回過頭來看看她,“其實我爸死去的時候,我也是差不多這樣的心情。”
“什么樣的心情?”姜米隨口問。
馮斯搔了搔頭皮:“大概就是那種……恨一個人恨了一輩子,恨不能他馬上去死,但等到了他真的臨近死亡的時候,忽然發現他身上似乎還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忽然發現,也許這個人的心里還有你。但是再想要去更多地了解他,已經不可能了,他已經死了。”
“是啊,他已經死了……”姜米重復著,“我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那個時侯,他拼命地想要趕我走,真的是為了救我的命?”
“至少我是這么相信的,在當時的情況下,把我們倆引進家門,才是他保命的唯一希望,”馮斯說,“他如果那么做了的話,現在躺在地上的骷髏,或許就是你和我了。我想,他討厭你也許是真的,因為你的出現可能會擾亂他正常的生活,但是……當面對著生死這樣的事情的時候,他終究還是會存在著作為一個父親的良知的。”
“而且,當你提到詹教授已經去世的時候,我能看出來,他很傷心,哪怕只是一瞬間,至少也是真誠的。所以我想,也許你生父的確不是什么好人,也的確做過對不起你們母女的事情,但至少,在臨死前的那么一刻,他還像是一個真正的人。”
姜米停住腳步,在街邊一屁股坐下來,抱著頭陷入了沉思。最后她抬起頭時,雖然眼神里依然憂郁,嘴角卻已經掛上了笑意:“你說得對。而且,現在也不是為了死人煩憂的時候,我肚子餓啦。找個地方我請你吃飯。”
“你媽媽和我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說起過一家老字號的清真爆肚店,”馮斯說,“咱們去那兒吃吧。中國人民很迷信老字號的,不管時代怎么變遷,科技怎么進步,他們還是會對那些傳統手工念念不忘。但其實,很多古老的精髓都已經消失了,留下的不過是不到家的模仿而已。”
“行,聽你的。”姜米點點頭。
馮斯站在街邊攔車,但周末出行的人不少,過去三四輛出租車都是空車。他正在伸長著脖子等待下一輛車,身后忽然傳來姜米的聲音:“你剛才提到什么傳統啊現代啊模仿啊什么的,倒是一下子提醒了我。我們還沒有絕望,還是可以想辦法查到哈德利教授當年的發現。”
馮斯回過頭:“什么辦法?”
“我們也模仿哈德利教授做過的事情不就可以了?”姜米興奮地說,“我們去一趟川東,直接找當地人調查那座道觀!哈德利能做到的,我們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