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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現在,擺在面前的問題就不只是錢了。他的手機里有一份加密文檔,上面記錄整理了從父親去世的那天夜里開始出現在生活中的種種謎團,光是看一眼都足以讓人眼花繚亂:
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我的生母后來到了哪里?
我到底是什么人?有何德何能受到那么多人的青睞?
我的父親為什么要收養(yǎng)我?祖父在信里所說的“家族使命”又是什么?
我出生的夜里到底發(fā)生了些什么?
“玄和子”四處尋找未出生的小孩,是遵循什么標準?
清代照片上的怪物、于志可在撒馬爾罕城所見到過的“視肉”和淮南王劉安所見到的“視肉”,是否屬于同一物種?它到底是什么?化名楊麓的富商又是什么人?
林靜橦和俞翰身上所展現出來的怪異功能從何而來?他們背后所代表的勢力到底是什么?
俞翰體內的“附腦”究竟是什么?
…………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謎團,那就是當初在家里的儲藏室里擊倒他,搶走了馮琦州所留下的重要資料的人是誰。認識何一帆和俞翰之后,他立馬認定那是俞翰干的,何一帆卻矢口否認。
“前一天晚上派出猴子鉆進你家里的的確是我,但猴子受傷之后,我忙著給它治傷,第二天并沒有讓俞翰去找過你。這件事我沒有必要騙你的?!焙我环f得很肯定。
馮斯琢磨了一下,何一帆的確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騙他。再仔細想想,當天用余光掃到的那個打了他頭的身影,雖然很粗壯,卻似乎并不很高,至少不是俞翰這種醒目的鐵塔一樣的體形。那么會是誰呢?難道是林靜橦的同伴,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家族的?
這些問題到現在一個答案都沒有,那一個個問號就像一個個尖銳的鉤子,鉤得他一陣陣頭疼,當然還有全身各處瘀傷的疼痛。最后他只能收起手機,靠在座位上漸漸沉入夢鄉(xiāng),下午的那一番折騰實在是太累了。
但他睡得并不踏實,發(fā)生了下午的事件后,他總覺得記憶里還有點什么玩意兒被觸動了,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么,這種貓爪撓心般的感覺總是讓他痛苦不堪。到底是什么東西讓我產生了某些聯想?我到底遺忘了什么重要的細節(jié)?
馮斯在半夢半醒之間一直執(zhí)著地想著,于是在淺層夢境里,俞翰一次又一次地把寧章聞的房間砸成蜂窩,一次又一次地眼睛里閃著危險的綠光,痛苦地說他撐不下去了,附腦太強大了,而文瀟嵐則一次又一次地大耳光扇到俞翰臉上,直到他慢慢清醒。
這一段情節(jié)里一定蘊含著什么,馮斯在夢境中掙扎著、尋覓著,不停地重復著那些片段,突然之間,似乎是由于緊急停車,他的腦袋撞到了桌子之類硬邦邦的東西,一下子把他疼醒了。而這一撞,讓他瞬間開了竅。
原來我所需要的關鍵詞就是“腦袋”和“疼”啊,馮斯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一邊揉著額頭被磕到的部位,一邊興奮地想著。我終于明白令我一直感到不安的究竟是什么了,那是當俞翰和何一帆不停地重復著“附腦”這個新名詞的時候,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顱腔里的腫瘤!
這些日子發(fā)生的事情太多,馮斯差點把這件事給忘掉了。在父親去世的夜里,他的頭部也受到了撞擊,因此在醫(yī)院做了ct,結果醫(yī)生在他的顱腔里發(fā)現了一個很微小的良性腫瘤。當時醫(yī)生說這個腫瘤短期內沒什么大礙,甚至保守治療就可能治好,他就沒有太放在心上。此時此刻重新想起,他忽然間意識到了點什么:如果這并不是什么腫瘤呢?
會不會和俞翰一樣,我的腦袋里面也被植入了一個附腦?
這個附腦會在什么時候“覺醒”,開始和我的精神世界產生沖突?
它的覺醒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這些想法在腦海里攪作一團,就像是被纏在漁網里掙扎的海龜,簡直要讓人透不過氣來。馮斯煩悶地抓著頭發(fā),發(fā)現自己再也睡不著了。
在胡思亂想中熬過了一個白天,當火車上的第二個夜晚來臨時,困倦終于主宰了他的身體。天亮之后,火車就將抵達貴陽,應該好好養(yǎng)精蓄銳一下了。馮斯把頭靠在座椅上,身子隨著火車的行進一搖一晃,再度進入了夢鄉(xiāng)。夢里似乎又發(fā)生了許多事,但過后即忘,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個不同的夢境,在最后一個夢里,他爬上了一座直聳入云的高塔,然后一不小心手滑了,整個人從塔上摔了下去,強烈的失重感讓他一下子醒來。他睜開眼睛,當眼前的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后,他完全呆住了。
如果不是我還在夢里,那就一定是我見了鬼了,馮斯扶著身前的小桌,慢慢站了起來。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腕,指甲把皮膚掐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很快就判斷出來,這不是夢,而是現實,眼前的這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場景并不是夢。
在此之前,他并不是沒有見到過,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一些超越日常認知的事物,比如翟建國所描述的他出生時的血腥場景,比如父親留下的清代老照片上的怪物,比如不會被金屬刀刃傷害的林靜橦,比如眼睛會變成奇怪的慘綠色、皮膚上血管暴起、發(fā)起狂來力大無窮的俞翰。但描述畢竟不是親歷,照片可能作假,不被刀傷和眼睛變綠固然很離奇,但從視覺效果上來說,一個街頭魔術師就能做到??偠灾褪撬膫€字:不夠震撼。
“但是現在震撼得過頭了吧?”馮斯喃喃自語,“大場面這種東西,隨時可能要命的啊……”
——他發(fā)現火車上的一切全都陷入了一種停滯狀態(tài),絕對的停滯狀態(tài),就好像時間被完全凍結了,在這列火車上停止了運行。
火車上的每一個人都仿佛變成了泥塑,再沒有絲毫動彈。馮斯對面坐著的一對中年夫婦,此刻正相互倚靠著處于睡眠中,丈夫正在打呼嚕,嘴張到一半,就此定格。妻子則似乎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伸手捋自己的頭發(fā),她的手指搭在額頭的發(fā)梢上,也沒有下一個動作了。
坐在馮斯身邊的年輕人并未睡覺,正在聚精會神地讀著一本字體很密集的大部頭書,應該是那種盜版的網絡小說合集。他的指頭正捻起一張書頁,準備翻頁,但只翻到一半就停下了。
這些人不會是在我睡覺的時候被換成了蠟像吧?馮斯冒出這樣一個古怪的念頭。他伸出手,奓著膽子輕輕碰了一下身邊這個年輕人的皮膚,柔軟而溫暖,這是個活人,絕不是什么蠟像。
馮斯舉目四望,發(fā)現整個車廂里都是同樣的境況。一個黑臉膛的父親正在怒目圓睜訓斥他調皮的兒子,那對瞪大的眼睛甚至能看清其中的血絲,而他的兒子正在咧嘴大哭,一滴淚珠剛好從下巴上滴落,就那樣懸在空中,晶瑩透亮。一個黃皮寡瘦的老女人站在過道里吸煙,煙霧凝聚成一團凝固的朦朧,竟然讓她的臉看來有了幾分詩意。幾個通宵不睡的民工模樣的男人在打牌,正好到了洗牌的時候,那一張張撲克牌在空氣里呈現出規(guī)整而又充滿動感的排列。
馮斯嘗試著翻動身邊年輕人手里的書頁,發(fā)現他碰一下,紙張就輕微地動一下,隨即繼續(xù)靜止,仿佛是完全失去了慣性,也失去了地心引力。除了這些冰凍一般的場景之外,他還發(fā)現,連一切聲音也消失了,車輪和鐵軌接頭處的撞擊聲都完全聽不見了。
想到這里,他拉開窗簾,想要看看火車現在行進在什么地方。但剛一拉開窗簾,他就嚇了一大跳。
火車竟然懸浮在半空中!
此時的火車,就像飛機一樣,正在半空懸浮,周圍是一片灰暗濃重的霧氣,什么都看不清楚。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空氣變成了透明的冰塊,而火車與火車里的人則是被凍在冰塊里的游魚,馮斯產生了這樣的古怪聯想。最為古怪的是,在這個巨大的“冰塊”之中,居然還有一條魚并沒有被凍住,還能活蹦亂跳地四處亂游。在整個時間都停止了的時候,這條魚成了脫離時間而單獨存在的怪物。
那就是他自己。
第六章
你終于來了
一
剛一睜開眼睛,強烈的疼痛就再次襲來,從肝區(qū)開始,呈放射狀擴散開來。湯素靜長嘆一聲,知道美妙的睡眠已經結束,又一個漫長而充滿痛苦的白晝來臨,盡管臨近天亮時她才剛剛睡著。作為一個晚期肝癌患者,湯素靜的生命中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祈禱自己快點死去,除了等死,她別無選擇。
門鈴響了,保姆去開了門,然后來到湯素靜的房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湯教授,有一位客人想要見您?!?
大概又是某個老同事或者學生吧,湯素靜想。她其實很不愿意接待來訪者了,無非就是一些小心翼翼強裝出來的笑容,和一堆“保重身體”“放寬心”之類的車轱轆話,而對她自己來說,每說一句話都會感到精力的消耗。但人生在世,就不得不應付無窮無盡的人情世故,即便到了臨死的時候也無法免俗。
“請他進來吧?!睖仂o用虛弱的語調說。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說出了第一句話:“這屋里很黑啊?!?
奇怪,這個聲音我好像從沒聽到過。湯素靜一邊想著,一邊說:“你可以把窗簾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