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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交給我了。”文鑫睿的聲音在發抖,顯然心里十分害怕,但嘴上卻還在逞強。
黑夾子拍拍文鑫睿的肩膀,滿意地走開。文鑫睿站在原地,呆了足足有三分鐘,然后狠狠地一跺腳,把折疊刀塞到牛仔褲褲兜里,準備離開這條小巷。但剛剛走出兩步,他的脖子忽然被人緊緊勒住,然后一把按在地上。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被按住雙手,死死壓在了地上,褲兜里的刀子也被人掏走了。
“是誰?”文鑫睿又驚又怒,拼命掙扎,但雙手被牢牢按著,無法發力。倒是對方毫不客氣地在他的腰間用力頂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只好乖乖地不動了。
過了一分鐘,對方才放開了他。文鑫睿從地上彈起來,轉身準備拼命,等看清對方后,硬生生收住了拳頭:“馮哥,怎么是你?你捉弄我干什么?”
馮斯手里把玩著那把折疊刀,反問他:“你今年16歲了吧?”
文鑫睿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點點頭。馮斯冷笑一聲:“16歲的人了,一腦子豆腐渣。這一刀捅下去,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嗎?”
“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承擔一切后果。”文鑫睿倔強地說。
“喲,還真是了不起呢。”馮斯點著頭,忽然一拳擊出。文鑫睿躲閃不及,這一拳正打在臉上,打得他再次摔在地上,滿眼金星。
“顧楓是什么人?成年的流氓都不敢和他單挑,就憑你這反應,連我的拳頭都躲不開,還想傷到顧楓?”馮斯蹲了下來,一把揪住文鑫睿的衣領,“黑夾子如果真想干掉顧楓,第一不會選這種打群架的公開場合,第二不會找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菜鳥。你被他耍了,知道嗎?”
“我……我被耍了?為什么?”文鑫睿一臉茫然。
“我他媽哪兒知道為什么?”馮斯把文鑫睿拽起來,兩人一起坐在小巷骯臟的地面上,“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本來有,前些日子掰了。”文鑫睿說。
“那就不應該是你的原因了,照我看,憑你的斤兩,還不至于讓人動用黑夾子去想辦法坑你——除非因為女人。”馮斯思索著,“沒記錯的話,你媽是做房地產的吧?好像我爸的那棟別墅就是你媽他們公司的項目。”
“沒錯。”文鑫睿點點頭。文家的財富基本都來自文瀟嵐姐弟的女強人母親,父親只是縣政府里一個普通的公務員。
“你媽最近生意上有沒有惹到什么人?競爭對手、政府官員什么的。”
“我平時不太關心她的生意……”文鑫睿苦思冥想,“啊對了,前幾天吃飯的時候,她的確抱怨過,好像是為了什么拿地的事兒,在和一個競爭對手競價吧,對方逼得很緊,毫不退讓。”
“那就是了,”馮斯站了起來,“回頭群架打起來的時候,在那個廢棄工地的暗處,肯定藏著帶了相機的人。只要你掏出刀子來,不管傷沒傷到顧楓,你的英姿都會被記錄下來,作為你母親的家庭丑聞,到時候是公開還是讓你母親私下讓步,都是他們占主動了。”
文鑫睿也站了起來,臉色陰晴不定,馮斯繼續說:“這還算是輕的,到時候在混戰中,他們很有可能會制造機會,甚至強逼你傷害顧楓,弄死他都有可能——那就不是幾張照片的問題了。”
文鑫睿沉默了許久,最后開口說:“你說得對,不過我還是要去。”
“明知道是陷阱,還要往里面跳?”馮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怎么了,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了?”
“如果我真的被人拍到行兇的照片,或者真的傷到了顧楓甚至殺了他,也沒什么不好的。”文鑫睿兩眼望天,“能給我媽光輝的聲譽上添點污點,我挺高興的。”
“哦?那就更有意思了……”馮斯臉上興趣更濃,“說說看,你媽怎么就那么招你恨了?”
“她和我爸上個月辦了離婚,我爸已經搬出去了,”文鑫睿說,“她嫌我爸膽小懦弱沒本事,當了那么多年公務員也爬不上高位,又不敢幫她去找領導通關系,對她的生意完全幫不上忙。”
“可以想象,標準的國產黃金檔家庭劇情節,”馮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姐姐和我同一年級,明年該高考了,你也馬上上高二了,正是文理分科的關鍵時候。真可憐啊!”
“我媽根本就沒有把我們倆放在心上!”文鑫睿咬牙切齒地說,“姐姐哭著跪在地上求她不要離婚,還是半點用都沒有。我要報復她!怎么能讓她難過,我就要怎么做!”
“胸懷大志!”馮斯蹺起大拇指,“來,你看這是什么?”
他向文鑫睿伸出手,文鑫睿定睛看去,忽然“啪”的一聲,臉上火辣辣地疼,竟然是馮斯重重給了他一記耳光。剛才那一拳也就罷了,現在又來一耳光,文鑫睿火冒三丈,抬拳就要反擊。但馮斯的打架經驗比他豐富太多,搶先一拳打在他胸口的隔膜肌上,痛得他一下子連氣都喘不過來,被馮斯輕松地絆倒在地上。
他痛苦地捂著胸口,耳中聽到馮斯冷酷的聲音:“報復?放你媽的屁!你這樣報復到誰了?
“我不管你媽是怎樣一個冷血、硬心腸的人,我也不管你爸有多可憐,你和你姐有多慘,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們離婚了,你們的家庭破裂了,這是個事實,你崩了自己的腦袋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報復?你的命是你的,你的生活是你的,你未來的前程也是你的,犧牲掉這一切換你媽一張哭臉,你他媽的這是什么豬都不如的智商?你去監獄里撿肥皂,你媽活生生被氣死,你圓滿的家庭就回來了?回得來嗎?”
文鑫睿慢慢坐直身體,無言以對。馮斯在他面前蹲下,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動動腦筋吧,自暴自棄從來都是豬腦子才會做的事情,因為它最終只會傷害你。那只是一種‘我傷害了自己,所以這個世界一定會為我難過吧’的幻覺。事實上,世界是絕不會為你難過的——人家都懶得看你一眼。你要是始終放不下過去,干脆去死吧,死了一了百了,不死就得忍受。來,這把刀子給你,也讓我現場觀摩一次抹脖子。”
“死……”文鑫睿目光黯淡,垂下頭去,似乎看都不敢看被馮斯搶去的那把折疊刀。馮斯拍拍他的肩膀:“不想死?不想死就好好活著吧,像個男人一樣好好活著。當年我媽死的時候,我也覺得我找到了放縱自己的理由,后來一想,這樣做能改變什么?唯一能改變的是以后吃牛肉面連多加一個蛋都加不起,虧的還不是自己?人生就是這種東西,不能改變過去,但還有機會改變將來。”
文鑫睿沉默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得對,我媽是我媽,我是我。我不能對不起自己。”
“再送你一句言情小說的臺詞:越是沒人愛,就越要愛自己。再說了,你至少還有個愿意管教你的姐姐,就別讓她心焦了,回家去吧,沒準她又在到處找你了。”馮斯把文鑫睿拉起來,“打群架這種事兒,你真是不適合,以后也別摻和了——水平太差,只能拖后腿。”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自己正在流血的右手:“媽的,為了教育你這個二貨,老子的手又破了……”
幾年后回想起來,馮斯忍不住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原來那個時候文瀟嵐也躲在一邊,聽到了他所說的話。現在想想,雖然粗口連篇,自己那番話居然也堪稱義正詞嚴,有點心靈雞湯的味道。這一鍋心靈雞湯,不只給文鑫睿灌下去了,似乎連帶讓他的姐姐也對自己另眼相看了。
他忽然有些隱約的想法,自己也許可以在北京多待一段時間,和文瀟嵐多一些相處的機會,說不定兩人的關系能有一些詭異的變化……可惜這個想法連存活的時間都很短。以他現在的處境,和女孩子談戀愛無異于拖人下水,何況他還有很多問題亟待解決,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直接殺回老家。而這一趟,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我好歹算是救了你們一命,你直接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不就完了嗎?”一個小時前,他這樣對何一帆說,“你們不殺我、不抓我,偏偏就這么晾著我,讓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轉,很有快感是嗎?”
“我們現在是朋友了,你是一個好人,站在我個人的角度上,我十分愿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何一帆鄭重地說。
“但是,對吧?”馮斯哼了一聲,“‘但是’是全天下最混蛋的兩個字。還有,我還沒認你們當朋友,我們之間是赤裸裸的金錢關系……”
“沒錯,我要接的就是‘但是’,我家的長輩嚴禁我向你透露任何信息,而且原因絕不是為了耍你。這么說吧,正因為你太重要了,所以這一切必須留給你自己去查找和發掘,目的只有一個:不能給你留下任何先入為主的印象。”
“留個印象至于那么礙事兒嗎?就算是相親也得先看看照片吧?”馮斯相當惱火。
“非常礙事,你的精神狀態每一絲最細微的變化,都可能會影響到你的將來……所以,這些東西不能由我們親口告訴你。這一點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我家的長輩交代得非常鄭重,我沒有辦法違抗。”
何一帆深吸了一口氣,在臉上故意裝出一種老成的威嚴,粗著嗓子說:“你們都是年輕人,年輕人之間會發生什么事誰也不知道,或許你們就會產生友誼成為朋友。那你一定要記住了,如果你真的珍惜這個朋友,就必須要讓他自己去尋根溯源,這個過程中包含著一些生死攸關的抉擇元素,一步踏錯就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什么抉擇啊!”馮斯暴跳如雷,“這些老梆子不那么扭捏裝逼會死嗎?”
“會死的。”何一帆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所以馮斯只能郁悶地去趕火車。總算運氣沒有壞到頂點,驚驚險險地趕在最后五分鐘擠上了車。此時正是大學生暑假回家的高峰,火車上滿眼都是年輕鮮活的面孔,看著那些同齡人無憂無慮的神情,馮斯忽然間好生羨慕。
其實我也應該和他們一樣,花著父母的血汗錢吃喝玩樂,逃課玩網游而不是把網游當成賺錢工具,馮斯想。我也應該花錢買最時新的iphone送給女朋友,每天在宿舍樓下和她做難舍難分依依惜別狀;我也應該沒事兒做就去泡吧k歌,然后在把醉意蒙眬的女孩扶回去的時候趁機揩油;我也應該假期湊一堆人出去旅游,男男女女在一起游山玩水,再找機會發展點更深入的關系……
有很多事情似乎都適合這個年齡的年輕人去做,卻唯獨和自己無緣。在營銷微博慢慢經營起來,以及找到寧章聞這個技術型幫手之前,他除了在網游里賺辛苦錢之外,還兼職了幾份家教。大學里倒是不乏需要打工掙生活費的貧困生,但馮斯不是貧困生,他的父親很有錢,可他偏偏以比貧困生還苛刻的標準來壓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