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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眠曦已盤膝坐到屋中的方案前,案上有壺酒,是他夜里在這兒守她時飲的,還差了半壺。
“你不記得了?這是你住了十二年的屋子,這里是你的家,我只是帶你回家而已。”魏眠曦取來酒杯,緩緩倒酒。
俞眉遠轉頭四望,打量起房間。墻上的弓,窗下的琴,記憶漸漸清晰,這里的確是上輩子在靖遠候將軍府所住的屋子,樊籠似的地方。
她被他帶回靖遠候府了。
“這屋子我已經準備了很久,不過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找人重新修繕。”他呷了口酒,溫言道。
聽他話中似有軟禁她的意思,俞眉遠眉頭大蹙,赤足踩到地上走到他面前,居高而問:“你到底要做什么?”
“再娶你一次。”
“你是不是瘋了?我已經嫁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晉王妃,霍錚的妻子!”俞眉遠無法理解魏眠曦的想法,或者說從一開始,她就沒明白過這個男人,“你可知你若娶我,外人會如何詬病你?你的仕途官道都不想要了?”
“不會有人敢詬病我,多話的人通常都活不長久。”魏眠曦從來都不擔心這些,若手中握有重權,便能藐視天下所有禮法,一切……他說得算。
“我記得我已經與你說得清清楚楚,我不會嫁你魏眠曦。皇陵的地圖已經不在我手上了,如果你想要《歸海經》,只要你放了我,我就給你。”她當務之急就是離開這里,可她武功盡失,深陷候府,要想離開只能想辦法與他交易。
魏眠曦忽然笑起。
“我娶你不是為了這些。”
“那你為了什么?”俞眉遠握緊拳,忍著怒問他。
“因為我愛你。”他滿飲一杯酒。
“你愛我?魏眠曦,到今時今日你何必還與我說這些?你以為我會信你?”她冷笑。
他不答,她便又道:“好,你說你愛你,那你先把俞眉婷殺了。那天晚上在這里出現的人是她吧?上輩子殺我的人,也是她吧?你把一個殺我的人留在身邊,卻說你愛我?”
俞眉婷與她母親的聲音很像,以至俞眉遠一直以為當年自己死后聽到的那個聲音屬于丁氏,后來俞眉婷身份曝露,她知道月鬼有兩個之后方察覺不對。一直以來和魏眠曦有接觸的人都是俞眉婷,可見上輩子他接觸的人也是俞眉婷,丁氏只是對她母親下了手,而對她下手的人則是俞眉婷。
魏眠曦沒有解釋,只是拔著佛珠站起:“阿遠,我想你弄明白一件事,我已經不需要你相信我了,也不必你愛我。你只要知道,上輩子我沒同意與你和離,這輩子我也不會允許你另嫁他人,你是我魏眠曦的妻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不在乎你信不信我,也不管你心里有誰,我不會放手。”
“……”俞眉遠氣得胸口起伏不停,卻找不到言語能反駁。對魏眠曦,她連罵他都覺得在浪費時間。
“你好好休息,我過一會再來看你。候府你可以隨意走動,不過別想著離開,這兒才是你的家。”魏眠曦說著往外走去,“俞眉婷現在不能殺,不過我答應你,等我事情了結,就將她交給你處置。”
俞眉遠從桌上抓起酒壺朝他擲去,銅壺落地,酒水四濺,魏眠曦邁步離開,未沾半分。
失了內力,深陷候府,她要如何離開?
……
俞眉遠在靖遠候府逛了一整天。她對候府已經沒剩多少記憶了,只剩些輪廓而已。魏家是將門之家,府邸雖比俞府大,卻不如俞府漂亮。沒有小橋流水、曲徑通幽的江南景致,侯府的園景與屋舍院落皆方方正正,格局很簡單,府里只有一個凈蓮池尚算雅致,還有個偌大的校場,上輩子是俞眉遠最喜歡去的地方。
這一天下來,果如魏眠曦所言,候府所有地方任她走動,無人攔她,然而不管她走到何處,身邊都有人跟著,不僅如此,她耳目聰敏,能察覺到暗中還潛著好手盯著她。
她沒有自由。
憋了滿腹怒火回到屋里,已到晚飯時間,丫頭將飯食擺上。飯菜香氣飄散,她在床上躺了三日,白天又憑怒氣撐著在園里走了許久,這時聞到香氣便饑腸轆轆。她沒有多想,也無需人勸就坐到案邊,沉默地捧了碗吃飯。
魏眠曦進來時,她已用了小半碗飯。他默不作聲走到案邊盤膝坐下,丫頭自覺地盛了飯端到他面前,半稠的肉糜粥,里面夾著剁碎的菜葉,極為清淡,桌上小碟里裝的也只是些下粥的醬瓜、小卷等物,并不算豐盛,卻讓人胃口大開,他端起碗便吃。
才吃了兩口,他就發現俞眉遠撂了筷。
“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我叫人重做,你想吃什么?”
“看到你,我吃不下。”她冷嘲。
“那你要習慣習慣,以后每頓飯我都會和你一起吃,如果你不想餓死,還想活著見到霍錚,最好勉強自己看著我吃下去。”魏眠曦不以為意,自顧自吃起。
她想將那碗粥蓋到他臉上。
沉默著吃了飯,丫頭將桌上碗碟收拾下去,稍頃就有人把俞眉遠的藥端來。
“你的藥,按楊如心開的方子抓的。”他解釋一句。
“你搜了昭煜宮?”俞眉遠想到昭煜宮的暗格里藏的東西。
“喝藥吧。”魏眠曦不多說。
她攥攥拳,忍下怒氣,端起碗仰頭飲下,藥汁是熟稔的澀口味道,果然是楊如心開的方子。
“聽說你怕苦,給你準備了蜜棗……”他話沒說完,就見她把喝盡的碗扔到木托盤上,那上頭擱的一碟蜜棗被震得滾出碟子。
她是怕苦,但除了霍錚,她不會再在第二個人面前示弱。
“魏眠曦,我母后與長寧如今怎樣了?”她以清水漱了口問道。在這里除了他,沒有人敢開口和她說外界的事。
“玄天閣大火,皇后為救皇上一起共赴火海;長寧公主安然無恙呆在漱玉齋,沒人會動她。”魏眠曦擺手讓人將藥碗與蜜棗都端下。
“你們要擁立霍簡為王?”她悲慟片刻,又問他。
他不答反問:“阿遠,是你送走了太子妃和世子吧,玉璽和遺詔在他們手里?”
她轉身坐回床上:“是又如何?”
他笑笑,走到窗前躺椅上倚下,隨手拿起椅邊的書翻閱,不再看她。
窗邊清風徐來,吹得屋里燈火微晃,將他的臉龐照得朦朧,年輕的皮相之下蒼老的靈魂,他死的時候,已經四十歲,孤獨了太久。
俞眉遠見他并沒離開的意思,只好曲腿坐在床上。身體還未恢復,精神仍是倦怠的,可她想起過去種種,不敢松懈。魏眠曦翻完一篇才轉頭看她,她蜷靠著床角,也不知睡了沒睡。
他走到床邊扯來被子,俯身要蓋到她身上,她卻倏爾睜眼,手中緊握的東西電般閃過。他一驚,往后避過,卻仍叫那東西刮過臉頰。刺疼浮起,他看清她手中握了只木簪,簪尾染著血。他伸手在自己臉頰上撫過,指腹沾上了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