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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是留下,郢州城疫病還不知要傳染多少人,十室九空的慘狀會不會出現,郢州城的大夫現在都沒有開出有用的方子,往朝廷送折子剛走沒多久,一來一回又不知多少天。輝光若是被傳染了,等得了那么久嗎?
他若只是個普通人,他一定毫不遲疑,帶輝光回京城。
他今日若是想走,也無人能攔,只是這下面的這些人,從此看他,眼中再無光。不,或許世上就再也沒有這些人了。無論是面前的這個八十老嫗,還是三歲小童,或許都逃不過這場混亂。眼前這望不到頭的人,都會變成枯骨。
不知過了多久,池旭堯聽到自己說了兩個字,“回去!”
馬下的百姓愣住,護送的侍衛一時之間也沒分清楚這是讓百姓回去,還是讓車隊回去,所有人都等著池旭堯一個解釋。池旭堯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一個解釋,或許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意思。
這時他聽到馬車內一聲嘆息,何明德道:“王爺的意思是,我們回衙門,一直到疫病結束?!?
人群愣了片刻,都喜極而泣,對著端王連連磕頭,感恩戴德。
在這喧囂之中,池旭堯聽到何明德道:“王爺,來不及回京城了,我感覺自己有些發熱?!?
第77章 不舍
池旭堯一言不發,調轉馬頭,回了知府衙門。
何明德把自己鎖在了院子里,除了大夫,不許人進。自然,一般也不會有人進,唯一防的就是池旭堯。不過他沒想到這回池旭堯竟是老老實實,也不耍賴了,規規矩矩站在院門外,道:“輝光,我會好好處理外面的事情,你好好養病。”
懂事的讓人驚訝。
倒不是說端王不懂事,端王在外人面前是十分穩重可靠的,只是到了何明德面前,因他縱容,便多撒嬌。
何明德本以為他這次回來還要再找借口,比如說“只要不進房子便好,為何連院子也不許進?”之類,沒想到竟這么乖。
他卻不知端王一出了這道門,立時下了命令,把之前的政策更嚴格地實施,懲罰翻倍,想要早日見到效果。另一邊卻把孫令的家屬、奴仆全部下獄,孫令的老母親剛進了監牢就暈了過去,孫令的家眷登時哭聲震天。
他們哭的可憐,卻不知此時端王心中是一絲憐憫之意都沒有。
他冷冷地道:“你們若是想救她,與其哭,不如抓緊想想孫令可能的藏身之處。一日抓不到孫令,本王一日便殺一人,今日不如就從老太太開始吧。”
孫家的女眷還要哭嚷,端王已經只是讓人搬來孫晴的尸身,孫晴的母親也要暈過去,被端王一盆水澆了上去。
端王嘲諷道:“他逃走的時候,只帶走一個幼子。煽動災民進府刺殺,絲毫不管你們死活,大約還希望你們最好也能死幾人,這樣朝廷倒是不好追究他保護不力,反倒覺得他可憐,就算是這樣,你們也要護著他?”
孫晴的母親訥訥不語。
端王的劍按在她女兒的手上,“你說不說?”
不到兩刻鐘,端王擦干凈手上的血,把問出來的各個地址抄錄下來,交給柳瑞。他冷冷地看著柳瑞,道:“他若不在這些地方就罷了,若是在,務必一擊必中,若是除了差錯,本王不會容情?!?
柳瑞認識端王這么久,這還是頭一次感覺端王和其他皇家人的形象有了重合。其實從前端王看起來與京城中的官宦子弟沒有太多區別,都是愛玩愛鬧的少年,因為家人溺愛有幾分天真,但是這次,柳瑞在端王眼中看到了帝王無情。
柳瑞竟也不敢再說笑,接了地址就去打探了。
一直忙到晚上,池旭堯才忙完了所有公務,只覺得千百般的事務都落在自己心頭,十幾萬條人命都落在自己心頭,卻無人能訴說。唯一能訴說之人,非但病了,今日……
池旭堯遲疑,拖著沉重的腳步,到了何明德的小院之外。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今日自己要放下的,究竟是責任,還是輝光。倘若再來一次,他要如何抉擇?他想到輝光的那聲嘆息,近鄉情怯,甚至不敢與輝光再說句話。他在院外徘徊許久,守在院子門口的關業都要忍不住撓頭時,池旭堯終究是忍不住,想著若是輝光還未歇,能隔窗看一眼輝光的剪影,知道他安好也行。
輝光不許他進院子,那就不進。
池旭堯在關業震驚的眼神中,神色淡然地爬上了墻,坐在了墻頭。
剛在墻頭坐定,就和院中人對上了視線,差點摔了下去。
何明德還在想著池旭堯白日回來,走的干脆,覺得他與以往不同,心中有些煩悶。晚上又覺胸悶,又熱又冷,就裹著被子在院中吹會兒風,不料端王就以此等意料不到的形象出現。
兩人隔了二十來步,一上一下,都是面面相覷。好一會兒,何明德哈哈大笑,一天郁氣都散了。
他調侃道:“王爺,你來賞月?”
端王認真道:“我來看你?!?
“王爺,我可是已成婚的人,與人私會,不合規矩?!?
池旭堯被撞見,本就羞惱,但是能見到輝光一切都好,足以壓下一切,如實道:“但我想見你,忍不住想來見你,知道你不愿意,也想偷偷看你一眼。”
下面守門的關業:……
終于知道為何每次柳將軍從王府回來都要罵罵咧咧,又每次都像是嫉妒地要把自己眼珠子扣住來了。這兩人怎么回事啊?
天也正好,風也正好,月光也正好,何明德自己心底也沒數,在現代感染傳染病,尚且危險,何況古代?因此他也就格外珍惜自己還算健康的時光,道:“我也想你,可惜,不能再抱抱你?!?
兩人就用這么別扭的姿勢和距離,說了一會兒話。池旭堯見何明德面有疲色,方才戀戀不舍地收了話。
他要走時,就聽何明德忽然道:“旭堯,白天的事你不要記掛在心上。你我都是成人,都知道輕重緩急,你又是皇子,未來還會……考慮大多數百姓,是很自然的事,況且我開始發熱,啟程回京就不是最好的選擇,你不用自責?!?
池旭堯鼻子一酸,他的一點心思果真是瞞不過輝光。或者說,只有輝光才愿意把他的一切心思都放在心上。
“那我遲疑的時候,你不生氣?”
何明德也坦誠地用手指比劃了一段小小的距離:“沒有能見到你沖冠一怒為紅顏……藍顏,是有那么一點點失望,但是我選擇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負責人的人,你的心中除了我,注定還有家國天下。倘若今日你非要同我走,棄全城人不顧,我可能……”他想了想這種事情,笑道,“可能還是會有點爽吧,但我還是不希望因為我,把王爺改變成為完全不同的人?!?
池旭堯有好多話想說,但是輝光病了,他不能讓輝光擔心。他裝作被說服的樣子,和以往一樣,乖乖地點頭。
何明德叮囑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要遷怒孫家人。罪魁禍首已死,若再動用死刑就是遷怒,你現在在外,一言一行都被看著,傳出去有害名聲?!?
池旭堯答應明日就把孫家人仍放回院子,看看天色已晚,就和輝光告別。
他離去的腳步仍然沉重,這種事情,縱然輝光不在意,他自己又真能就此遺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