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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重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秦秀才微微一笑,暈黃的燭光下眼波流動,有種說不出的嫵媚,可惜桑重并未看見。
秦秀才道:“失敬失敬,小可雖是紅塵中人,也知道清都派乃神仙之府,道長身為長老,想必深通天經地緯,長生之術了。”
桑重淡淡道:“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秦秀才道:“道長過謙了,敢問今年貴庚多少?”
桑重道:“貧道生于咸平三年,彼時的皇帝姓趙。”
秦秀才瞪大眼睛,道:“如此說來,道長有三百多歲了!小可今年十七,道長比小可的曾曾曾祖父還大呢!”嘖嘖驚嘆,又問:“道長有幾個孩子?”
桑重道:“貧道不曾婚配,何來子嗣?”
秦秀才嘆息一聲,似乎很為他惋惜的樣子,又不住問他故宋時的事。
桑重感覺被他當成了老古董,其實在修仙界,三百多歲還是年輕的。
清都派共有五位長老,桑重年紀最小,沒收弟子。師兄們都收了弟子,每日操不完的心,看不慣他清閑自在,便催他收弟子。
桑重想,這大抵和凡人同輩間催生孩子是一個心理。
雖然師兄們動機不純,但收弟子畢竟是薪火相傳,壯大師門的好事,桑重義不容辭,此次下山云游,便是尋覓良才的。
這秦秀才根骨倒是不錯,卻不知品性如何。桑重打算相處一段時日,再做計較。
夜里果真下起雨,風聲和著雨聲,愈發洶涌。阿繡披著秦半山的皮囊,躺在硬梆梆的炕上,仿佛置身海上。
桑重并不是她的丈夫,于她而言,他只是一顆很有用的棋子。棋子呼吸聲平緩輕微,阿繡睜眼看著黑暗中他的輪廓,像蜘蛛盯著獵物,紛紛思緒若能變作蛛絲,已然將他裹成一個繭子。
次日一早,雨停了,竇家的人和兩名差役來關圣廟接桑重去竇家。
桑重對秦秀才道:“秦公子,鄰縣的竇相公家里出了怪事,請貧道過去瞧瞧。你若不忙,同去做個幫手,謝儀五兩,如何?”
一個肉眼凡胎,弱不禁風的秀才能幫他什么忙?
正用一碗熱水泡干糧做早飯的阿繡愕然地看著他,心想他一定是可憐我囊中羞澀,給錢又怕我難為情,便想出這個名目讓我心里好受些。
真是個細心又善良的人兒,阿繡心中感動,巴不得跟著他,忙道:“承蒙道長抬舉,我們這就走罷。”
董氏被安置在竇家的一個小院里,好吃好喝,還有兩個丫鬟伺候著,卻總是閣淚汪汪。
這日清晨,她坐在妝鏡前讓丫鬟梳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便紅了眼圈,道:“小桃,老爺和夫人還是不肯認我么?”
小桃垂著眼,抿唇不作聲,董氏的淚珠兒便噼里啪啦砸在桌面上。
小桃過去是服侍竇小姐的,董氏一見她,便叫得出名字,而此前,小桃從未見過董氏。
董氏究竟是不是竇小姐,小桃在她身邊觀察了這幾日,要說言行舉止是很噎埖像的,連愛吃的菜都一樣,可借他人的肉身還魂,這事太過離奇,誰也不敢輕易相信。
見董氏哭得梨花帶雨,小桃便想起常常流淚的小姐,忍不住勸道:“姑娘莫要傷心,事關重大,老爺和夫人謹慎些也是應該的。奴聽說他們從鄰縣請來了一位桑道長,是清什么派的長老,很有本事。只要他說姑娘是,老爺和夫人一定會認你的。”
董氏神情一愣,拿起帕子擦了擦臉,道:“那位桑道長何時來?”
小桃道:“昨日派人去接了,快的話,今日就能來了。”
阿繡在馬車上聽桑重說了竇家的怪事,心中不以為奇,面上詫異道:“竟有這等事,桑道長,你說董氏當真是被竇小姐的魂魄附身了么?”
桑重道:“耳聽為虛,眼見也未必為實。”
阿繡眨了眨眼睛,虛心請教道:“那什么才是實呢?”
桑重道:“親自驗證過的才是實。”
阿繡點了點頭,一副受教的表情,轉臉看向車窗外,翹起了唇角。
竇家世代為官,是縣里數一數二的大戶,下了馬車,便有衣著考究的仆人迎上來。進門只見重樓復榭,廊然清朗,一路修竹喬松,鶯啼恰恰。
竇老爺宦海浮沉二十多載,本是很沉得住氣的,最近被董氏的事鬧得心煩意亂,此時正背著手,皺著眉,在廳上來回踱步。
管家道:“老爺,桑道長來了。”
竇老爺見一個俊秀非凡的道士身后跟著個其貌不揚的小子,自然便將后者當作了隨從,拱手與桑重見過禮,也不問他身后的小子是誰。
還是桑重介紹道:“這位是貧道的朋友,秦半山。”
竇老爺這才看了阿繡兩眼,道:“秦公子,幸會幸會。”
分賓主坐定,仆人端上茶來,竇老爺一邊吃茶,一邊細細打量著桑重,真個秋水盈盈玉絕塵,簪星閑雅畫中仙。青春永駐惹人羨,擲果盈車為哪般。
想當年挑女婿,竇老爺愣是把方圓幾百里的青年才俊看遍了,論樣貌,竟都不及這位清都派的五長老。
清都派,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名門大派,竇老爺是知道的,朝中大臣,王室宗親,鮮少有不知道的。他們當中,有些還和清都派沾親帶故,就說衛國公易愷和桑重的師侄易雋之同宗,論輩分,衛國公還得叫易雋之一聲大老爺。
可是易雋之看起來比衛國公年輕得多,見了面,就很尷尬,幸而他們不必見面。
對著衛國公的大老爺的師叔,竇老爺恭恭敬敬道:“桑道長,董氏自稱是小女還魂之事,您怎么看?”
用眼睛看。阿繡在心里接了一句,抿唇忍笑。
桑重瞟她一眼,從袖中拿出一道符,道:“將這道符貼在董氏房中,兩日后自見分曉。”
竇老爺小心翼翼地接過符,有些擔憂道:“倘若小女的魂魄果真附在她身上,這符不會傷害她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