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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連重量也不太對勁了…」他將琴背起時喃喃自語。
「早叫你不要買那把了,就不聽,有夠丑?!?
「快調好你的鼓啦!每次都等你。」
「你只有六根鐵絲在那邊轉松轉緊,我可是要調整所有組件的角度、高低,還有鼓皮跟鈸的振動頻率噎!你以為這么簡單喔?這完全是維度的差異?!?
「就你最龜——」彥森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他爸。
彥森走出練團室,關上了內部的隔音門才接起電話,他知道自己對爸爸的說話態度不是很好,但也不想在朋友面前裝模作樣。
「小彥啊,什么時候回家一趟?」
「最近有演出,忙完再跟你聯絡,沒事的話先掛了。」
「等下??!是這樣子,爸想請你幫個忙,」
「如果是要我回家受訓,那以后再說。」
「是關于你附近的惡靈——」
彥森沒回話,直接按下結束通話鈕,中斷了老爸接下來的發言,反正肯定又是同一套把戲,他把手機放在外頭,確實地關上木門以及隔音門后回到樂譜前,重新背上電吉他繼續調整他的音箱,
「你爸?」阿義問道。
「是啊,又叫我去搞收鬼之類的事?!?
「其實我不懂你干嘛那么排斥,那可是只有你們家族的人才會,外人學不來的,像你妹就很積極在學,要是我有那個天賦,絕對會立志成為比一眉道人還厲害的收鬼師。」阿義敲出一小段過門,模仿電視節目的效果。
「是月靈師,我爸很堅持不能叫錯?!?
「看,你還是有放在心上,」阿義捏著鈸,平息了沙沙聲,「我們不是有在考慮,這次演出結束后就要暫歇一陣子嗎,或許可以給你爸一點交代。」
「再說吧…」彥森一次撥動一條弦,即興了段獨奏,他覺得這段旋律有點哀傷、孤獨,流浪般的自由,像是不在乎目的地的旅人,
但這并不是第一次演奏這個旋律,至少感覺不像,彥森想起不知多久前的某個夜晚,他和晴為了情人節之類的蠢事吃了頓大餐、喝了幾杯,回家后晴似乎不那么怯怯懦懦的,甚至同意和他過夜,那一晚他們就泡在練團室中享受與世隔絕的寧靜,
彥森彈了許多女友愛聽的歌,或許是酒精發揮了奇效,他記得自己唱得不錯,而晴那一晚也變得非常主動,他們沒有回到房間,一場難忘的纏綿就在這上演,由于隔音效果太好,他記得那時好像身處空曠的原野上像頭野獸般地嘶吼打滾,和唯美一點也沾不上邊,
激情結束后彥森彈了另一首曲子,那時肉慾已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曲調完全是即興創作,歌詞也不例外,晴巧一絲不掛地躺在毛茸茸的隔音墊上聆聽,像個草地上初生的女神,而歌曲正好就是他獻給美麗神祉的祭品,
他記得開頭幾句,于是輕輕的在嘴邊唱著,「無云的藍空,而那是晴巧的晴,你出現在我的黑暗中,我們一起遺忘這世界……」
「新的?以前沒聽過,我喜歡。」阿義配合著弦律敲出簡單的節奏,
「不算是?!箯┥撕箢^的歌詞,只能用哼聲填補。
「至少我是第一次聽到?!?
不一會,彥森刷起合弦,而鼓也多了變化,兩人的音樂逐漸融合在一起,他覺得心跳得很快,但也平穩,時間似乎不再流逝,整個世界只剩他與音樂,
距離上次跟團員一起即興完成新歌已經久到讓他灰心了,但他有預感這次可以,說不定會是最棒的一次,這曲子所吐露的孤傲調性,令他起了一陣陣皮疙瘩,只要——
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的鈴聲,有人狂按門鈴打斷了他們的合奏,新曲如夢醒般消散一空,彥森正盡全力回憶剛才的幾分鐘,希望之后能寫出譜來。
「天公伯喔!是誰想到要把門鈴接進來的?!拱⒘x甩掉鼓棒,抓起一旁的礦泉水猛灌,木棍在地板上無聲彈跳。
「有時間我會把它拆了…你先把剛剛打的寫起來,等等再試一次?!箯┥仓煤眉?,出去查看那名很不會挑時間的訪客究竟是何人。
他看了手機,五通未接來電,看來老爸今天心情比較好。
彥森點亮客廳的大燈后,開了內側門,他從鐵門的縫隙中看見來者是名中年男性,驚魂未定的模樣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請問有什么事嗎?如果是要租房子已經沒了喔?!?
「他說可以找你,」男子抹了抹臉,樣子更加憔悴了點,好像瞬間又老了十歲,「抱歉…我應該先自我介紹,叫我唐先生就可以,我是透過親戚介紹才找到這的,請問您就是…月師嗎?」
「稱不上樂師,只是個彈吉他的,但如果你指的是另一個,那叫月靈師?!箯┥瓑阂中闹械牟粣?,不是因為這唐先生不請自來,而是這肯定是他爸搞的。
「抱歉,是的,我是要找月靈大師。」
「這次算你過…」彥森捏了捏眼角,不想再計較了,「請問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大師,我家…」唐先生說著就紅了眼眶,似乎想起了難以言語的傷痛,「我老婆,昨晚被殺死了,有東西殺了她,想請您幫我看看房子,錢不是問題。」
彥森打量了下這位大叔,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頂多就是個主管,怎么有自信覺得錢不是問題,月靈師收取的費用非常高,客戶基本上都是財團或高層官員,但這都是聽老爸說的,有時彥森覺得,老爸會這樣說只是想拐他入行罷了。
「你等我一下?!箯┥P上門,打算找老爸講清楚,他不想接任何案子,過去不會,未來的每一天也不可能會。
他拿出手機,發現有來自老媽傳來的未讀訊息,老花眼的關係媽媽很少打字,這么長一串話肯定費了不少功夫,彥森實在沒辦法說忽略就忽略。
「兒子,你沒有給爸時間說清楚不要緊,我是想跟你說,等等有個唐先生會去找你,地址是我給他的,你先別生氣,先讓我解釋,
唐先生是媽媽的表哥,兒時有段時間生活在一起,學生時期也幫了我不少忙,媽媽一直沒有機會回報,這次他來拜託你爸幫忙,但你爸被好幾個大老闆的案子給纏住了,唐先生住得又離我們很遠,真是一時抽不了空,
媽拜託你,幫你爸先去看看現場,也算是為我還個人情,至少安撫一下唐先生,給他安個心,死者不只是他老婆,也是他的初戀情人,發生這樣的事有多難過,你們男生應該都能體會,
還有錢如果不夠用別苦撐著,媽知道音樂這條路不好走,該開口就不用客氣,要記得常回家就好,媽很想你,這個月找個時間和晴巧回來一趟,媽再煮你最愛的榨菜肉絲麵?!?
彥森看完后嘆口氣,懷疑媽媽是否越來越愛來這套了,大概是屢試不爽的關係吧。
他回到練團室,還沒開門就聽見熟悉的節奏,是他很愛的一首經典重金屬搖滾曲,他扭開把手,逆著音浪前行,對阿義精彩的雙踏點頭讚許,
「如何,誰來了?」阿義終于發現他,停下動作,喘呼呼地拿他脫下來的上衣擦汗。
「放心不是妹子,可以安心甩你的肥油?!?
「你這冷氣沒在轉??!怪我?!?
「你腦袋才沒在轉?!?
「什么意思?」阿義拿鼓棒搔搔濕漉的頭發。
「沒什么,只是想嗆你,我要出門一下,不知道要多久,離開前記得你總是忘記的事?!?
「如果我總是忘記,你覺得這次會記得嗎?」
「那我絕對不會讓你深夜一個人在家時,在眼角馀光的地方發現怪東西的,放心?!?
「很好,謝謝,我決定睡在這了,」阿義說完把衣服鋪在地上,下一秒就躺了上去,「沒想到隔音地毯還挺舒服的,錢沒白花?!?
「走了,掰?!?
「晚安?!?
他坐唐先生的車,到他家,路程不到五分鐘,但彥森就算努力一輩子,可能也買不起這里最廉價的房子,除非他成為月靈師,但他跟自己說,那是不可能的。
還沒到達唐先生居住的樓層,彥森就感覺到了異樣,并非一般鬼怪的氣息,而是更糟糕的東西,它留下的足跡令彥森汗毛直立。
命案現場仍有不少警員進進出出,蒐證的工作大概還沒結束,彥森站在封鎖線幾尺之外,讓唐先生先向刑警解釋,為什么有個毛頭小子想進入現場,
看門的刑警滿臉痘疤,面露不屑,似乎沒有要答應的意思,彥森覺得這樣也好,是個離開的好藉口,他實在不想進去,
痘疤刑警按下對講機按鈕,說了幾句話,很快地就有個襯衫袖子捲起、膚色黝黑的中年大叔跑了出來,看到彥森便過來招呼,自我介紹是河警官。
「是大師嗎?」河警官的表情敬畏又有些狐疑。
「不算是,我今天來是想趁著痕跡還沒退,幫我爸稍微看看現場。」他握上河警官的手,頓時覺得自己的手軟弱無力。
「令尊是宏景大師嗎?太好了,他幫忙破了許多棘手的案子,事蹟在附近的轄區都有流傳,久仰大名卻還沒有機會見面,您回去時可以幫我打聲招呼嗎?」
「原來,大伯跑來這了…」
「宏景大師是您大伯?」
「是啊,說要退休,結果還是間不下來,我爸是誰你大概不會聽過,他警界的客戶不多?!褂械脑挻蟾乓捕际悄闵纤荆瑥┥南?。
「不要緊,那您先進來看看吧,現場我們已經整理過了,已經在最后收尾的階段,物品可以放心拿取沒關係,只要唐先生同意的話?!?
「沒…沒關係,請自便?!固葡壬箲]地摩擦雙手,從他望著屋子的眼神中看得出,他曾經的家已不復存在。
「我會轉告部下配合你們調查,我還有些工作,得先離開?!购泳僬f。
「感謝?!顾俅挝丈虾泳俚氖郑⑶覜Q定要找時間鍛鍊鍛鍊。
除了揮之不去的陰鬱感,與嚴重焦黑的爐灶之外,屋內看似沒有什么怪異之處,直到他們來到了案發地點,
彥森立刻斷定,這里絕對曾有惡靈作怪,雖然它已離去,但殘留的氣息仍差點讓他把晚餐給吐出來,他從來沒有遇過這么強烈的感應,而惡靈甚至不在這里,他納悶著到底是他的感應出錯了,還是真的存在這么恐怖的東西,除此之外,殘留的氣場讓他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巷弄中撞見曾經咬傷你的野狗。
「您還好嗎,需不需要喝杯水?」唐先生問道
「沒關係,只是…這很糟糕,你太太做了什么?一般人應該不會招惹到這種東西?!顾雷约簺]有多考慮唐先生的感受,但當事情超出常理時,言語很難收斂。
「我們流掉過一個孩子,會不會是因為這樣?!固葡壬劭粲旨t了起來,「我明知道高齡產子風險很高,為什么還會決定嘗試呢…都是我的不好…」
「唐先生,你不用自責,雖然我不是很有經驗,但我還是可以很肯定的跟你說,那東西絕對不是你的孩子?!顾罅四筇葡壬募绨?。
「大師,你說的沒錯,我也是這么覺得!」唐先生眼睛睜得老大,頓時激動了起來,好像深信不疑的荒謬想法得到了證實,「我有看到那東西,像是個身材高壯的少年,雖然全身漆黑看不出五官,但他的憤怒跟殺氣不可能是我的寶貝女兒會有的。」
「你說你有看到?這可能很重要,」彥森拿出手機,打開錄音軟體,準備紀錄,「可以詳細跟我說當時的經過嗎?我想你明白,這次不用像對警方一樣有所保留,所有你注意到的不尋常之處都必須清楚說出來?!?
接著唐先生一五一十地講述昨晚的經過,幾乎是對著彥森宣洩,
故事中不斷搖晃的小床令他背脊發涼,而看著這扇被染成深紅的木門、以及上頭凹裂的痕跡令彥森很想立刻拔腿就跑,尤其當他注意到幾片指甲就卡在木頭裂出的分岔中時,只想回家把自己灌醉,好忘記這場血案,
彥森看著餐桌旁掛著的夫妻合照,年輕且快樂的臉龐和如今的唐先生判若兩人,而那名氣質高雅的女子,也絕不會令人連想到這怵目驚心的現場,
他專注在唐先生描述的事發過程,就算前后不連貫且參雜了過多的情緒,但他仍耐心地聽完了,按下結束錄音鈕后就立刻傳給他爸,唐先生開始啜泣,幾名刑警投來同情的目光,但或許還有其他疑慮在內,
聽警員說,唐先生的太太沒有過任何精神疾病紀錄,好端端的人前一分鐘還在煮晚餐,一轉眼就突然就在老公面前把自己的頭給撞碎,任誰聽了都會感到不安。
「那東西會不會還糾纏著我太太,」唐先生做了一個深呼吸,試圖平復心情,「或者說它還在這里…大師,您能幫我處理嗎?」
「很抱歉,我還沒通過訓練?!箯┥ㄈヮ~頭上的汗水。
「但你可以感應到它來過對吧,那你可以幫我找我太太嗎?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我真的幫不上忙,剩下的得等我爸來處理?!?
「是錢嗎?我這有一些,您可以先拿著?!固葡壬艁y地從皮包抽出一疊千元大鈔,硬是要塞到彥森手中。
「唐先生,我只是來看看,不會收費?!?
「不夠嗎?」唐先生將皮包中所有鈔票掏出,「這些全部給您,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拜託了,大師。」
「我真的沒辦法。」相互推拉之下,藍色鈔票順著門板上的抓痕灑落在半乾涸的血跡上,
「我只是想知道,我太太她有沒有被傷害…」唐先生雙膝跪地,眼淚又掉了出來。
「真的很抱歉,但我無能為力?!箯┥Z畢轉身離開,他沒有說出為什么不幫忙,那是他一直逃避的事情,是他不愿承認的秘密,
除了最基本的感應,彥森不會任何靈術,他曾經很努力的嘗試,或許努力過了頭,但仍是家族中唯一無法施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