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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起林微電話的那一瞬間,寧挽霽就意識到她會失態,但是好在并沒有,她強忍住自己的心理上的不舒服,還是把這通電話給聽完了。
如果說當時同意和季時景結婚是一時沖動,那么到了現在她是深思熟慮的想過,即便再重來一次,給她足夠多的時間,她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事實上,季玄策對他們兩個人舉行婚禮也是贊同的,甚至季時景的父母也覺得應該辦這個婚禮,覺得不必要和別扭的人,大概從始至終都只有她自己,原因很簡單,他們兩個人現在只是契約婚姻的關系,她沒有信心覺得她和季時景會走到最后,將婚禮辦得越大,知道的人就越多,后面就會變得更難以收場。
“鬧鬧,不是媽媽說你,你知道你姑父是怎么說你的嗎?咱們這是小地方,不比別的大地方,現在我也不清楚你們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小季是否有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呢?你要知道,你們結婚都有三個月了,為什么不辦婚禮?”
林微聲音帶了些苦口婆心的勸告,她知道最近寧挽霽經常會掛她的電話,對于這種話題,她其實是很不耐心的,但是即便如此,林微也要說,她雖然明白年輕人有年輕人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們都是過來人,覺得寧挽霽突然結婚這件事情,本來就超出他們的預知,現在更在朝著一個他們難以掌控的方向去走。
“媽媽。”寧挽霽將聲音放得很輕:“以前我一直沒跟您詳細說過,但是現在,辦婚禮的事情和季時景同不同意沒有關系,我只是覺得現在不合適,也沒有這個必要,他爺爺目前生病住院,還需要人照顧,我覺得,怎么樣也要等對方家里人身體完全好了再提這件事情,更何況……”
更何況她覺得沒有必要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兩個人是否能夠長長久久的走下去,她沒有這個自信,不止是不確定季時景是否會喜歡自己,更是害怕就算他真的對自己有好感,在長期經營的關系中,當她的脆弱與不堪都被他知道的時候,他是否會變得厭倦,寧挽霽從不相信有什么東西是真的會長久。
就如同王家衛在《重慶森林》里描述過的那樣,鳳梨罐頭會過期,愛情會過期,這世界上沒有哪一種感情會真正的長久,也沒有一個人會再看到另一個人全部不堪的一面還包容她,她害怕結局會變成那樣,所以即便她渴望,仍然還會下意識地恐懼一種未知的結局。
所以在季玄策提出舉辦婚禮的時候,她雖然有過一瞬間的心動,隨后大腦又很清楚的讓自己明白,她不該如此,一味地如此,只會讓自己變成最終的那個受傷的人。
她討厭自己這種小心翼翼渴望又患得患失的情緒,所以她明白,沒有人喜歡像刺猬一樣的人,季時景亦復如是,他對她好,只是因為他會對每一個人都如此,這份特別,不是對她的獨一無二,如果換做任何人和她一樣尋求他的幫助,他大概也都會一樣讓對方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林微不清楚她的想法,只是嘆了口氣道:“鬧鬧,你說得對,我也確實不應該在這個時間段逼你,只是你要想好,他為什么會在這個時間跟你結婚,你們的婚姻是否真的建立在感情之上?你不要為了一時的意氣用事,就隨便找人結婚,哪怕這個人并不愛你。”
“……”寧挽霽默了默。低垂著眉睫,開口道:“媽媽,如果是你,在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之中會選擇哪一個?你和爸爸不也是只是為了婚姻生活敷衍的過到現在嗎?您既然逼我去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又為什么要到現在覺得我選擇的路一定是錯的呢?”
“鬧鬧,別這么和媽媽說話。”林微聽得出寧挽霽在反駁她:“我只是以一個長輩的角度告訴你,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門當戶對才是你最好的選擇,我并沒有指責你從小到大走的路不對的意思,只是,你該有一種更好的選擇。”
寧挽霽還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更好的選擇,她從小到底總是被教育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她承認,偶爾有的時候是林微和寧硯的抉擇是對的,但他們不總是對的,有的時候,即便她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們也不會選擇承認。
很多利害關系,與所謂的合不合適,寧挽霽都心知肚明,現在林微說的話,她其實也并不是不明白。
但在那一刻,她也只想讓自己不再后悔,事實上,她母親林微的猜測也并沒有錯,如果沒有季玄策的突然病重,季時景想要完成爺爺的心愿,他們兩個人壓根不會走到一起,兩個人在一起也不只是因為所謂的愛情,或者說,如果不是她,這個人是張王李趙的所有人都可以,她只不過是在那個恰當的時機,被選擇成為他的伴侶。
而她由于對他一直從未放下,才會鬼使神差的答應了這件本不應該答應的婚事。
“媽媽,我不明白您說的什么才是最好的選擇,我只知道,我當下有對事情自己的判斷,如果不這樣去做,我一定會后悔。”
或許選擇了也一樣會后悔,但總歸她選擇過她想選擇的事。
也或許是因為被林微戳中了她那些最隱秘的心事,她才會這樣據理力爭,她剛才的問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林微不可能聽不出來,這樣的對話,這樣的語境,能夠指代的那個人就只有她自己。
“鬧鬧,我知道或許因為你們是同校的關系,以他那樣優秀的身份和家庭背景以及教養與出色的外表,你不可能會不對他心動,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嫁給愛你的人。如果是我在你那個年紀,或許只會考慮自己最想要,可是當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你要考慮的就不僅僅是這些了。”林微很平靜地敘述道:“如果另外一個人愛你,會把你放在手心里珍重,讓你知道他愛你。”
“但是相反的。”她接著開口道:“如果他不愛你,你無法保證他是否會在這樣的長期相處中愛上你,這樣的婚姻不會幸福,一個普通的男人,很可能你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選擇,可是鬧鬧,季時景不一樣,除了你以外,他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
想完今天的對話,寧挽霽才回過神來,她低著頭,垂著眉睫,什么也沒說,頓了片刻,才回應季時景的問題:“你說得對,我是有點不高興,但是只有一點,今天見秋秋,我還是挺高興的。”
小姑娘聲音很倔強,明明很不高興,聲音聽起來都有點沮喪,好像是剛才想了什么事情,整個人都變成了霜打的茄子。
季時景用手指輕柔的抹去她眼角的一滴淚,輕聲道:“為什么不高興?”
“我是在想,學長,我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錯的?是不是壓根就不配被人喜歡?從小到底,如果我與人發生爭執,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我做選擇也是這樣,我總是要按照他們的心意做才會被說對,我自己的選擇沒有人會贊同。”她聲音難得的有些哽咽。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那人溫暖的臂彎將她圈入懷中。
“不會。”
“我會永遠站到你這邊。”
無論對錯。
第41章 奔跑
寧挽霽忽然覺得心頭某個地方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季時景是不是安慰她, 但是她的心頭莫名其妙的松動了一瞬。
季時景的懷抱和他的人區別很大,他的人是冷冷清清的,可是體溫卻是灼熱的。寧挽霽把頭埋在他的懷里,貪戀般的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淺的木質香氣。
面前過分清雋的男人什么都沒說, 只是用手順了順寧挽霽的頭發, 幫她把鬢邊的碎發撩至而后,低聲道:“別難過, 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柔,卻莫名其妙的帶有某種安撫的力量。
寧挽霽抿了抿唇, 接著開口道:“說實話,我想了很多, 季時景, 我有的時候經常會對自己選擇的路持懷疑態度。”
“我小的時候,總有男孩子欺負我, 那個時候我不服氣,會和他們打架, 他們給我起外號, 說各種難聽的話,在小圈子里不停地傳播。那個時候老師找我家長說, 其他女孩子都沒和別人有那么多矛盾, 為什么只有我有?”寧挽霽聲音有些哽咽,眼里還帶了點淚花,被她硬生生的吞了回去,她不想在季時景面前哭, 可是難過卻怎么也止不住。
“鬧鬧, 我以前跟你說過不是你的錯, 以后也不要總是為了別人的錯而懲罰自己。”季時景語氣很淡,但是他的手仍然放在寧挽霽的后背上輕輕拍了拍她:“寧挽霽,你還記得我一直都告訴你,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你不喜歡的事情,你有拒絕任何人的權利,包括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把自己刨除在外,寧挽霽抬起頭的時候愣了一會兒,看到季時景深邃的黑眸正在平靜的與她對望,聽他這么說,寧挽霽呆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接著道:“為什么會包括你?”
“為什么不能包括我?”季時景反問道:“我也不例外,當我和你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時,你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拒絕我,而且,如果我有錯,哪里你對我不滿意,就可以直截了當的告知我,不要猶豫。”
寧挽霽從小到大,從未被灌輸過這種理念,她更多的得知的是,她需要從自己身上去反省錯誤,這個世界上,她無法去要求別人,所以能要求的只有自己,其實季時景遠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她雖然性格好強,但總是習慣為了所謂的朋友和同學亦或是同事之間的情誼作出不必要的忍讓,只有等到自己遍體鱗傷的時候才會反擊。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她自己已經沒有什么力氣。
人們總是喜歡改邪歸正的人,卻不喜歡一向溫溫和和選擇一味忍讓,最后傷到自己才迫不得已露出刺猬讓人不喜歡刺的人。
他沒說什么情話,同樣也不是在安慰她,或許在季時景的角度來看,他所做的事情還有所說的話,都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他認為的合適。就像他中學時期一樣,對她破例,關心她,或許也只是因為他覺得他該那樣做,僅此而已。
“季時景,我沒有對你不滿意。”寧挽霽的聲音放得很輕:“我只是——對我自己不太滿意,你做的一切都很好,只是我覺得,相比較你而言,我好像什么都做得不是很好。”
“你高中結束去斯坦福的時候,那段時間,其實我的成績也還是沒有很好,至于后面怎么考上p大,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可是,我和你不一樣。”寧挽霽試圖組織好自己的語言,但是她說話的語速適當的放緩,能聽出來聲音里的哽咽還沒有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