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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沉湖依然是一片死寂,不知何時開始,這里的湖面已無法在風中泛起波瀾,永遠是一副水平如鏡的模樣??粗@樣的羽沉湖,風沒仿佛真的可以相信落入其中的所有事物都會被吞噬沉沒的傳說,甚至連水中的月影也好像會在下一秒沉入湖底去。
不過她很喜歡這樣,湖面上的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般,她把自己放空,全然不必去擔憂下一秒所要發生的事情。
歸月閣恬靜地坐落在不遠處,宿星樓在湖的另一面巍峨地聳立,缺月在每一個夜晚自這一頭劃向那一頭,又在下一個夜晚循環往復,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白姐姐,為什么羽沉湖的水無法載動任何東西?”真水曾在這樣的夜晚問過她。
“這里大概是世川的終結,是離魔界最近的地方。世川在神界大概是澄澈而輕快的,它流淌到了人間,承載了世間太多的欲念,自然變得沉重?!彼嫠哪X袋這樣回答道。
“欲念,那是什么?為什么會如此沉重?”真水似懂非懂地問道,月光落在他眼中,一片澄明。
“貪嗔癡怨愛,既有所求,便生欲念。欲念所向,往往求而不得,便生諸多苦楚,又更生欲念。欲之所生,欲之所向,在于求不得,此乃人生極苦之事。還有什么能比求不得更為沉重呢?”
“白姐姐,若是放下所求,便不會因不得而生痛苦了,對嗎?”
“如何放下?”
······
“如何放下?”風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風自空蕩蕩的身側席卷而過,連同記憶中的身影一起帶走。
她心中忽然生出無法抑制的想念,可真水已在千里之外的帝川,也不知他的傷勢是否有所好轉,她竟然連一點消息也無法得到。
求不得。
風沒一彈手指,一點白光自她手中飛出,剎那飛散猶如雨點落在她面前,凝成一個微薄的人形,正是真水的模樣向她笑著。她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他的臉龐,真水卻忽然笑著跑開了,一路跑進了歸月閣里去。
她追著真水的影子到了歸月閣,可真水忽然消散在了房間濃重的黑暗里,點點熒光只帶來一霎那的亮,隨之而來的漆夜卻更為絕望。
這里一個人也沒有。沒有陪她說笑的白漓清,沒有訓斥她的風隱,沒有頑皮天真的真水,只有她一個人。
這里自始至終只有她一個,所有的人來了又走,總有一天都要離開,只有她在轉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這里,孤獨而狼狽。黑暗的蠶食仿佛帶著痛感,讓她站在這里渾身發疼。
她從空無一人的歸月閣中落荒而逃,沿路的樹影幢幢飛掠過去,直到一扇房門阻擋了前路。這里是風隱的房間,小時候風沒從不被允許接近這里,風隱死后她更是未踏進一步,這里是她至親之人的房間,卻讓她如此陌生。
風沒推門進去,在昏暗中摸索著,這里久無人居住卻不染纖塵,許是白日火息時常來此悼念,一直命人好好打掃著。她抬手點燃一枝蠟燭,許久未曾被點燃的蠟燭忽的竄得老高,仿佛為自己終于得見天日而驚喜萬分。
然而光明降臨,房中的一切更是讓人陌生。原來風隱房里有一張鏡臺,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盒匣。打開整潔的梳妝匣,里面的首飾卻已蒙了塵,胭脂也已干結開裂。
風沒一直以為風隱從不會在意這些梳妝打扮的小事,而事實上她也不過是一名尋常女子,心里有著愛慕傾心之人。
無多么高貴除塵出的仙子也會為情之一字落下九天凡塵,何況她們這些凡人。
風沒拿起桌上的木梳,梳在了自己的長發上,閉上眼,便看見風隱坐在鏡臺前梳妝的模樣。她的唇角含著笑嗎?她的眉眼被細細描畫嗎?她的心里想著掛念的人嗎?
“風隱,如今我才知道,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你到底對我是怎樣的感情。你恨我,可你也恨著自己,為什么我們要如此互相憎恨!我們是姐妹,為什么我們卻活成了最陌生的人!”風沒猛地將桌上的東西掃落,落地的聲響卻被淚水砸落的聲響掩蓋。
“風隱,你贏了!你讓我生不如死,你干干凈凈地走了,我卻骯臟地茍活在這世上,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與所愛之人生別離,死相隔!”痛苦在風沒臉上猙獰地肆虐著,一絲絲魔氣自她周身散發而出,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氣,頹然跌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道:“你難道從未愛過我嗎?”
跳躍的燭火漸漸安靜下去,然而微薄的燈光卻怎么也無法靠近風沒,黑暗的魔氣將一絲絲暖意全都吞噬殆盡,剩下殘酷的冰冷在漫漫長夜里獨自品嘗。
仿佛是感受到了這房間里熟悉的氣息,風沒身體里的魔氣越來越躁動,幾乎壓制不住。她踉蹌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外,安靜的燭火忽地顫抖了幾下,在她背影消失的瞬間,熄滅了。
一個人都沒有,青婳的房間,琉珠的房間,風沒瘋了一般推開一閃閃曾經熟悉的門,又在陌生的寂靜之中倉皇而逃。她不停地向前奔逃著,偌大的白夜澤居然沒有一處能讓她停下腳步。
曾經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流落在海角天涯,再不問花前月下。那些人難道都只是她的幻想嗎?那些時間難道都只是南柯一夢嗎?那為何要讓她遇上!每個人伶仃地來到這塵世,又伶仃地離開這個塵世,其間的相遇到底有何意義?
她最終站在了九禁地宮之前,走進那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室。破碎的千年寒冰床還在原地,只是躺在上面的人已不見了蹤影,到處散發著陰寒的氣息。
風沒趴在寒冷的冰床之上,極度的冰寒讓她空洞的內心疼得厲害,這一種疼卻讓她有一種解脫的快感。
“漓清,我好累,你付諸心血的白夜澤我也守不住,我真是一個沒用的人?!狈康哪庠诤聺u漸平息下來,滾燙的淚水低落在冰床上升起一縷煙氣,然后凝結成一灘堅實的冰晶。
“我受到了懲罰,當初將你的感情踐踏得體無完膚,我活該承受這樣的痛苦?!?
“可我從不后悔愛他?!憋L沒抬起頭,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冰床,視線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的阻隔,落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人身上。
“我從不后悔,可你用死亡永遠凍結了我的愛,凍結了對你的情感,讓我再不能忘記。你和風隱一樣,都是天底下最可惡的混蛋!”淚眼朦朧之中,她仿佛又看見了最后那一刻,白漓清的魂魄飄然于空中,依然含笑望著她,一雙如玉的眼眸清澈無波,他動了動嘴唇,似乎說了些什么,忽然在一陣虛晃之中不可遏制地消散了下去。
“你最后到底說了什么?”風沒努力地想要記起那時候他飄忽的話語,使勁地回想他蠕動的唇型,然而她越是在意地回想,一切便越是模糊難猜。
她泄氣地一拳捶在冰床上,極度的渴望讓她抓心撓肝,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回想起那句話來。
“澤主!帝川的金甲軍陸續撤離了!”就在這時,空涯急匆匆地趕了進來,對風沒道。
風沒心中一驚,擦去臉上的淚痕,轉身已是一臉威嚴:“為何突然撤軍?”
“因為······因為云帝決定與青婳完婚,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