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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排骨誰做的?”向嘉若有所思, 順勢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衣服下面的骨骼清晰。她的眼睛看著電腦屏幕, 手指那么肆意搭著。
半天沒聽到聲音, 不到一分鐘。
林清和拿起向嘉的手放回餐桌,拖著椅子坐到了對面, 長腿踩在餐桌下面的橫梁上, 他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斜睨向嘉,“我奶奶。”
“倒的人是你的父母?”向嘉的手從他腿上墜落,她不動聲色地磨了磨牙, 語調(diào)平靜, “為什么?”
確認了, 他就是故意的。
“不健康。”林清和漫不經(jīng)心回答。
夜風徐徐,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蟬歇息,蛐蛐蹦進了門,想找個地方練練嗓子,看到兩個人坐在院子里掉頭蹦出去了。
“糖醋排骨都不健康怎么逼你吃羊排?”向嘉的手指有些癢,就是想搭點什么,被林清和碰過的地方更癢。
“那是懲罰。”林清和倒是有問必答,他的視線從向嘉的側(cè)臉上移開,看向蒼穹之上澄凈的星空。只有山里才有這種空曠感,他的語調(diào)散漫輕描淡寫,“他們離婚的原因是我父親出軌,我判給了我媽。可我小時候爺爺奶奶帶的比較多,我忍不住見了他們一面,他們帶我去吃了羊排。”
向嘉已經(jīng)知道是個什么樣的故事了。
她甚至能想象那個畫面。
羊排很好吃嗎?多好吃?你吃的很開心啊?為什么跟我恨的人吃那么開心的飯?那就吃吧,吃到吐,吃進醫(yī)院,吃到你這輩子再也不敢吃。
親情關(guān)系里的pua。
“我經(jīng)歷過差不多的事。”向嘉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她滑動著鼠標,重新播放,“我第一次見我生父,他給我?guī)Я藗€小蛋糕。很便宜的那種塑料盒子裝的切塊蛋糕,植物奶油點綴,花花綠綠,帶一個粉色心形小叉子。我吃了一口,被我媽扇了一耳光。”
世界剎那寂靜。
林清和一瞬間收起了所有的情緒,他的舌尖死死抵著唇角靜靜看向嘉。
向嘉的臉在電腦屏幕光下顯得柔和,有一縷柔軟頭發(fā)被風吹動,撩撥著她皙白的肌膚。
“我有很長時間不敢吃蛋糕,在街上遇到蛋糕店我都會下意識匆匆走過,我覺得很羞恥。”向嘉沒跟人說過這些事,她笑了一聲,看向林清和,“是蛋糕的錯還是我的錯?都沒有錯,他們只是把對彼此的不滿發(fā)泄到我身上。”
林清和的鏡頭告訴她,他很熱愛這個世界,不愛不會把世界拍的這么美。
他是很有才華的人,他原本會有更璀璨的未來。
卻被人有意毀掉了。
“再完美的理由也掩飾不了暴行的根本動機:摧毀,摧毀人格、摧毀尊嚴、摧毀一個心智尚未成熟少年人的全部思想,以打壓為手段以精神控制為最終目的的暴行。”
林清和注視著她。
“你不出生那個男人就不會出軌了嗎?沒有你,你母親就能保證自己一生順遂無憂無慮了嗎?是她做出的選擇,結(jié)婚生育都是她選的沒有人逼她。沒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只能對年幼弱小的孩子施暴,欺軟怕硬罷了。我媽也是,她恨我是個女孩,恨我沒能讓她嫁入豪門。有沒有我,她都嫁不進去豪門。空有美貌的蠢貨,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可憐寄生蟲。”
“這些事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想通的,我花了很長時間付出了很慘痛的代價,我才想明白。畢竟,渴望親情是人的本性。”
“你付出了什么?”林清和的聲音有些啞,他的眼皮壓的很深,壓出了一道很深的線。
“想聽我的故事?”向嘉伸手到林清和面前,說道,“大林叔,給我一顆糖。”
他們的第二次見面,向嘉腸胃炎發(fā)作。阿烏奶奶腦子糊涂,讓向嘉叫他大林叔,還把向嘉托付給他。
林清和稠密睫毛一動,眼下陰翳變淡,他從褲兜里摸出糖盒打開傾身往向嘉的手心里倒了兩顆薄荷硬糖。
“一顆就夠了。”向嘉往嘴里塞了一顆,留了一顆給林清和,“這些事不值得兩顆糖。”
林清和很深地看她,拿走了她手心里剩余的糖,填到了自己的嘴里。
風吹動合歡樹沙沙作響,蛐蛐在門外叫了起來。
向嘉咬著硬糖抬頭看了看深藍蒼穹,山里的黑夜并不是純粹的黑,天空其實是深藍色。看不到盡頭,那里浩瀚無垠。
“我大學的時候攢了一筆錢打算去英國讀研,我們這一行出國鍍金很重要,只需要一年就能拿到碩士學位,回國我就能得到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可能會改變我的命運。我媽用親情騙我回家,把我的錢刷走,一分都沒給我留。”向嘉咬著硬糖笑了一聲,極具諷刺,“三十萬,我拼命賺到的三十萬,填到了她的買房款里,成了她夢想的一塊磚。”
林清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糖停在他的齒間。他產(chǎn)生了很強烈的情緒,他極少有這樣激烈的反應。
就連姐姐去世,他也只是麻木。
他們怎么敢那么對她?怎么敢的?
“我讓她在看守所待了十五天,如果我堅持,她可以判兩年。”向嘉說,“可我的錢沒了,我的機會錯過就是錯過了。我最終放過了她,簽完和解協(xié)議,跟她簽訂了一份可以永遠買斷關(guān)系的協(xié)議,走出門我買了一個八寸的蛋糕,坐在路邊一個人吃完。我實現(xiàn)了蛋糕自由,我放過了我自己。”
“不愛我拉倒,有的是人愛我。”向嘉看著林清和的臉,一雙眼浸著笑,倒映著月光,“是吧?”
林清和咬碎了齒間的硬糖,嗓子一動咽下了糖,“誰?”
“我看上的人,他會愛我。”
向嘉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到是陳小山的短信,說他爸回來了。
向嘉放下腿站起來,說道,“我要去找陳叔談事,回來再聊。”
向嘉快步跑上樓去拿材料。
林清和靠在椅子上仰頭看無盡蒼穹,下頜與喉結(jié)拉出一條冷冽的線條,他眼底的陰鷙緩慢地漫了出來。
向嘉大概是拿到了資料關(guān)門,他斂起情緒拎起花露水裝進褲兜起身。
“你早點睡吧,我估計要很晚。”向嘉抱著剛打印的文件拎起桌子上的電腦,收起了內(nèi)存卡條。她腳上換了運動鞋,頭發(fā)變成了規(guī)矩的馬尾,匆匆往外面走,“不用等我。”
“院子里的燈要留嗎?”林清和劃開手機屏幕打開了手電筒。
“留著吧。”向嘉回頭看了眼,覺得有燈才像家,“回來還能照一段路,你不用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