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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么原因！”寧卿朝司玄看去，她目光堅(jiān)定：“為何你能為蒼生犧牲，她就不能呢？舍去了她一個(gè)，便能換回千千萬萬的生命，也無需我們再焦頭爛額地尋找各種辦法，耗盡神靈，最后與曦地和鬼域融為一體，三界共喪！”

司玄頓了頓，他道：“時(shí)間還未到最后一刻，我們還有機(jī)會，也必定還有其他辦法……”

“還有什么辦法？你已經(jīng)不能喚醒上古咒印了！你不能再化作結(jié)界壁阻攔鬼域向曦地融合，而你我的神靈每日都在護(hù)住曦地百姓的結(jié)界中消磨，如今我們十二神間，又有誰能擔(dān)得起這個(gè)責(zé)任？”寧卿道：“醒醒吧，司玄，這是她的命。”

“這不是她的命！這不該是她的命！”司玄揚(yáng)聲否定了寧卿的話，在說出這句話后，他自己都怔了半晌。

司玄不可置信地抬起雙手，看向手背上閃爍的赤色符文，抑制著胸口幾乎燙破皮膚的炙熱，再慢慢抬頭，就連眼眶也如染了血跡，泛著濃烈的紅。

寧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輕聲喚了一句：“司玄，我們別無選擇了。”

“有的，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中止術(shù)法吧，她快受不住了。”司玄說完，二人頭頂便傳來了一道痛苦的哀鳴聲。

此種祭天之法甚至比凌遲還要?dú)埲蹋腥硕寄芸匆娕^散發(fā)的奚茴臉色越來越蒼白，她的衣袂不斷朝下滴落血跡。要將她的神靈與身軀一寸寸剝離，不亞于活生生地剔骨，就連那十座神像都閉上了眼，不忍再看。

人群中，謝靈峙喊了一聲：“阿茴！”

奚茴沒辦法回答他，可她卻也分神朝謝靈峙看了一眼。

真的太痛了……

即便早已知道將神靈剝離軀體的方式幾近于折磨，可奚茴還在強(qiáng)撐著，她不能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白用功，她總要等到她想見到的人。

奚茴仿佛都能聽得見身體里的血液流出的聲音，可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也逐漸聽不見風(fēng)聲，唯有謝靈峙的“阿茴”穿破一切，喚醒她即將迷離的意識。奚茴看向謝靈峙，回想起昨夜對他說的話，還有他離開時(shí)高興的表情，到底是心有愧疚的。

她知道，謝靈峙大約是這世上，除了云之墨之外對她最好的人了。

他對奚茴從無壞心，他的一生也不由他自己做主，年幼時(shí)跟在岑碧青身后，被岑碧青壓制，長大了還要聽謝家人的安排，險(xiǎn)些就要娶她了。

不過今日過后，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吧……

謝靈峙有他自己的抱負(fù)，有他自己的未來，他的確是謝家最出色的兒郎，也的確擔(dān)得起行云州大師兄的身份，他難得保持著一顆正義的赤子之心。

他這種人啊……總會被人騙的。

奚茴想對謝靈峙說，其實(shí)她從未打算離開行云州，昨天晚上的話都是騙他的。還有她曾經(jīng)真的想殺了他，但這世上的惡大約真能被善所感化，奚茴對謝靈峙已經(jīng)沒有討厭了，相反，她很喜歡他。

在岑碧青那里從未體會過的親情，謝靈峙給足了奚茴。

天空忽而想起了一道雷聲，奚茴才知道方才承受的還不及接下來的十分之一，轟隆隆的雷鳴在云層中翻滾，不過一會兒便遮蔽了陽光。

天暗了下來，厚厚的云層中閃動著電光，奚茴愣愣地朝那些光芒看去，心跳驟停，而后又猛烈地跳動，幾次之后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她做足了準(zhǔn)備等待雷霆落下，但當(dāng)?shù)谝坏览状蛟谏砩纤€是痛得嘔出了一口血，仿佛五臟六腑都被燒焦，每一寸骨頭都被敲打。

“啊——！！！”

奚茴渾身無力，卻被千絲萬縷的金線掛在了空中，血液如雨簾墜落，她疼得牙齒打顫，一聲痛呼過后，是無法忍受的抽泣。

太疼了啊，真的太疼了……

司玄定定地看著奚茴的方向，他的目光甚至有些呆滯，他望著那一串串往下滴落的鮮血與耳畔轟隆隆的雷聲，就連奚茴的叫喊聲都像是穿破他胸腔的利劍，刺得他驟然停了呼吸。

寧卿沉著臉，袖中的手已經(jīng)握緊。

第三道雷聲落下后，奚茴已經(jīng)叫不出聲音了。

天坑只外已經(jīng)有人背過身去，甚至那些最后趕來的弟子都紛紛轉(zhuǎn)身逃離。烏云之下，無數(shù)人影佇立，他們此刻就連竊竊私語也不敢，靜默之下，甚至連雷霆敲碎奚茴骨頭的聲音他們都能聽得見。

謝靈峙捂著耳朵，一聲阿茴堵在了胸腔，他拼盡一切想要朝奚茴跑去，又被身邊不知誰人攔住。

劇烈風(fēng)中滿是血腥氣，殘忍的祭天儀式在眾人的矚目下行進(jìn)，就連謝家人都瞥開了目光，那些曾經(jīng)因奚茴是怪胎還奚落過她的人紛紛垂下了眼。

唯有岑碧青還在看向她，她連眼也不眨，腦海中反復(fù)著的都是神明說的話。

什么輪回泉的泉靈借奚茴的身軀現(xiàn)世，奚茴從來不是輪回泉中偷偷占據(jù)她女兒身體的鬼魂，她原來就是她的女兒，甚至天生帶著輪回泉的特殊靈力。她從一個(gè)行云州人人喊打的怪胎，成了如今唯一能拯救蒼生的人。

一滴鮮血隨風(fēng)吹到了岑碧青的臉上，她此刻才恍惚此生做了多少錯(cuò)事，因私心將自己蒙蔽了多少年，到頭來，什么也沒落到，甚至無數(shù)次親手送自己的女兒去死。

奚茴的隕落，一如她的誕生。

昏暗的行云州中忽而落下了雨，雷霆繼續(xù)，暴雨連綿，每一座高山上漂浮著無數(shù)鬼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交錯(cuò)穿行，那些鬼影在五彩的霞光中墜入天坑，墜入了天坑之下的輪回泉中。

那些影子中，甚至還有岑碧青的師父。

那些都是曾經(jīng)死在了行云州，卻無法度過輪回泉的鬼魂，在奚茴出生那一年送走了一批，如今再度送走一批。

奚茴感覺自己應(yīng)當(dāng)支撐不了多久了，無非是她咬牙堅(jiān)持著。

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戳著她的腦袋，她什么也思考不了，就連身上的疼也漸漸感受不到了。她一如當(dāng)初被卷入凌風(fēng)渡時(shí)感受的一樣，失去視覺、嗅覺、觸覺、痛覺、最后失去的，便是自我的意識。

奚茴覺得不甘，她握緊雙手，渾身上下的血都在這一刻流盡，張口涌出的鮮血堵住了她的口鼻，她不知咳嗽了多少聲，在意識消弭的最后一刻喊出：“哥哥……”

一束火光在雨幕中燃燒，圍繞在天坑之外的行云州人都看見了那串火焰似是化作了一條龍，逆著風(fēng)雨朝五彩的光柱中央而去。

寧卿握緊的雙手終于松開，她看向與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司玄，火從他的足下生出，也從他的身體里燃燒出來。

司玄的身上寫滿了上古咒印的符文，那被云之墨封印在他身體里化作一根骨的咒印被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沖散，司玄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疼痛與炙熱，像是四肢百骸皆被火燒著了一般，而他忍耐著疼痛沒喊出聲也忍不住猙獰著臉。

只見那雙桃花眼睜開，一道人影與他的身軀分離。

寧卿怔怔地望向那抹影子，像是灰煙飄去，卻染上了命火的暗紅色，逐漸從月白身影上剝離。

司玄歸于平靜，滿面不可置信，他望向自己與對方手連著手，足連著足，卻從頭開始分割的魂魄，周圍的火焰燃燒得越來越旺。

隨著奚茴的一聲“哥哥”，司玄往后踉蹌了兩步，再抬頭，沖出他體內(nèi)的另一縷魂連帶著命火化作了龍，奔向了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