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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玄沒應她,只覺得她大約是又要說謊了。
奚茴道:“我要摔下去啦!”
不見人回頭,奚茴又喊了一聲:“靈璧神君!”
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奚茴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折下一片楓葉,只可惜這片葉子沒有全紅,葉的根莖周圍還是泛著淡淡的綠色。
身后突然沒了人的聲音,倒是有一些碎石滾動,司玄微怔,轉身去看山崖邊哪兒還有奚茴的影子,他眉心緊蹙,現身至崖邊果然見到少女的身影破開了云層,已經變得分外渺小。
司玄的腦海中繃緊一根弦,像是有什么東西斷裂,只聽見啪地一聲,他的眼前短暫陷入了黑暗,仿佛人的一眨眼。
神明自然不會看著凡人死去,哪怕那是個會威脅人,會做交易,會騙人的凡人。
奚茴被司玄的神力接住時心跳都快停了,高空墜落的感覺一如當年,只是她腦海中想的是這座山峰沒有問天峰高,而她方才跳下來時應當喊一聲的,她知自己不會死去,卻也怕被摔成了稀巴爛的肉泥。
神明的金光包裹住奚茴的剎那,奚茴便松了口氣,再見俯身朝她飛來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衫與高束的馬尾、閃爍光澤的銀簪,到底不是她心中所想的身影。
可那片他小心翼翼摘下的紅楓卻握在掌心,似是被一團火燃燒成灰沫,在他朝奚茴飛來的時間里消失殆盡。
奚茴的心口猛烈地跳動,她望向司玄,這一瞬,也僅那么一瞬,她仿佛看見了過去的人,那個存在她腦海中與心里揮之不去,幾乎要將她折磨得要瘋了的人。
最后,奚茴安然落地,司玄離她十步之遙,神色冷冽地望向她,就連最初的平和也沒有了。
他知道奚茴是主動往下跳的,那時山崖上無風,不會有風將她吹下去,甚至在她安全站在山崖下時,竟能對他露出笑容,洋洋得意。
司玄想不通,但聯想到兩日前奚茴與其母親決裂,岑碧青對她說出的那番話,加上后來謝家人做的事,聯合奚茴自出生后經歷的一切,司玄大致將其歸類于,她自幼便被周圍迫害至頭腦不清醒了。
奚茴的確挺開心的,她也不在乎司玄如何看她,反正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原本以為七天或許太短,如今看來,三天卻已足夠了。
“我要回去了。”奚茴看向司玄,比起之前讓人云里霧里的態度,現在她倒是冷靜了許多:“你還要跟著我嗎?靈璧神君。”
司玄的世界里沒有半途而廢這四個字,這幾天內,自然是奚茴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
云之墨將奚茴一路送回了漓心宮后山的小苑,謝靈峙正站在小苑門前的翠竹旁。
見到奚茴與云之墨一前一后地回來,謝靈峙愣了愣。有許多事他都不懂,畢竟他只是一介凡人,從云之墨那里謝靈峙知曉奚茴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在他的心底,依舊將奚茴當成妹妹對待,所以他要離開行云州,自然是要帶上奚茴的。
如果她愿意的話……
謝靈峙以為司玄會像之前的寧卿那樣,只將奚茴送到小苑門前就走了,誰知他竟一路跟著奚茴入了院子,謝靈峙也連忙跟上去,瞧見奚茴坐在海棠樹下,而司玄坐在離海棠樹較遠的石凳上。
兩廂沉默,異常古怪。
“謝阿哥,你找我有何事呀?”奚茴因心情好,面對謝靈峙笑彎了眼。
謝靈峙道:“我打算離開行云州,你要跟我走嗎?”
奚茴微微一怔,她問:“你真不留下當長老了?”
謝靈峙搖頭:“我從不打算當漓心宮的長老,還有……我爹娘對你做的事,我代他們向你賠不是,若你還愿意相信謝阿哥,便給我一個機會。”
奚茴震驚:“你想娶我?”
謝靈峙比她更震驚:“不是,你……我只是,想照顧你。”
奚茴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沒忍住朝司玄看去,那人腰背挺直,像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奚茴抿嘴一笑:“好啊!”
這回司玄倒是回過頭來了,他看向奚茴的眼神有些探究。
他與奚茴都知道,再過五日,奚茴便應當準備好為蒼生犧牲自己,化作泉靈回到輪回泉中,救千千萬萬的黎民于水火。
奚茴沒看司玄,對謝靈峙道:“我跟你走,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想再出去看看,我還有好多地方都沒去呢,比如……蜀州?漠州?”
謝靈峙釋然一笑,點頭道:“好,你今晚收拾一番,我們明日出發。”
奚茴連連點頭:“我沒什么好收拾的,你明日直接來找我就好啦!”
謝靈峙也答應了奚茴,讓她明日睡得遲一些,而他也得備些法器符紙,這一次他們離開行云州,日后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靈峙走后,司玄才問:“奚茴姑娘方才也是在騙謝靈峙?”
畢竟,眼前的少女可是個騙子。
奚茴搖頭:“我是認真的。”
司玄微怔:“奚茴姑娘可記得自己在諸神面前說過什么?可記得你還答應過什么?”
奚茴沉默了片刻,聳了聳肩道:“我只說過你陪我七日,我便會慎重考慮犧牲自己,一來,你還沒陪到我七日,我有機會反悔,二來,即便是過了七日,我也只說考慮,沒說一定答應。我現在后悔了,我不想為我不在意的人死,所以靈璧神君可以回去了,再與諸神商議商議如何拯救蒼生吧,那是你們的職責,不是我的。”
司玄一時語塞,他竟沒有任何話能反駁奚茴,只覺得這兩日過得實在荒唐,就像是被一個只想著玩樂的小孩兒戲耍,而他最終似乎也只能這樣認了。
“奚茴姑娘,蒼生性命系于你一人身上,你責任深重,怎可輕言放棄,怎可以曦地作為玩笑?你太不知輕重了。”
司玄這話,已是他此生說過的最重的話了。
奚茴有些驚訝:“寧卿說你不會生氣,你現在是對我生氣了嗎?”
司玄頓了頓,他不是生氣,只是失望,更不愿再見到奚茴,便沉默著轉身離去,不過一個眨眼便消失在小苑中。
今夜的月亮很漂亮,彎彎的像艘小船,夜風吹動了海棠花,奚茴周身輕快,她張開雙臂感受了微涼的風,嗅著海棠花的清香,再想起寧卿與她說的那番話,高興到底是蓋過了心底的恐懼。
奚茴捂著心口的位置,輕輕拍了拍,像是哄小孩兒似的哄著自己,低聲道:“不怕,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