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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府。
魏籮一覺睡到第二天早晨,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昨兒買的長命縷。好不容易在妝花枕頭底下找到了,連鞋子都顧不得穿便要出門找常弘。
她一頭烏發披在身后,更襯得身板兒小巧玲瓏,碧紗裙下一雙光裸白凈的小腳踩在地面,她也不嫌涼,跑得誰都攔不住。所幸魏昆來得及至,蹲在門口一把把她納入懷中,摟著她站起來問:“阿籮急哄哄的要去哪兒?”
魏籮握著長命縷,扭了扭身子,“爹爹快帶我去找常弘,我有東西要送給他。”
魏昆好奇地抬眉,“什么東西?”
她只好把長命縷拿出來。沒想到魏昆看后,居然大大地夸贊她有心,是個懂得照顧弟弟的好姐姐。
清晨天氣涼,光著腳走路容易著涼。魏昆便親自給她穿上紅緞繡如意紋鞋子,等她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才帶她去正房找常弘。正房桌前早已擺上一桌早點,常弘坐在朱漆楠木圓桌后面,端端正正地等著他們。
魏籮跨過門檻,迫不及待地走到他跟前,笑盈盈道:“把你的手給我,我給你一個好東西。”
常弘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只見她從背后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個五色繩子,垂眸仔仔細細地系在他的手腕上,末了打一個死結,“這叫長命縷,傅母說了,戴上這條繩子就能保一輩子平安。”
她嫌原本的繩子太單調,又讓金縷臨時串上一顆東海珍珠。珍珠圓潤光滑,個頭雖不大,一顆卻很值錢。這珍珠是有一回阿籮生日英國公送給她的,她一直藏在匣子里,舍不得佩戴,偶爾拿出來看一看。這回居然大大方方地送給了常弘,可見她并非小氣之人。
常弘聽她說完最后一句話,伸手要摘下來,一本正經道:“我不要……你戴著,你平安。”
魏籮見他真要摘,頓時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撅嘴威脅:“不許。你敢摘下來,我要生氣了。”
他立即住手。
這招百試不爽,常弘最怕她生氣的,她一用這句話威脅他,他就會乖乖聽話。
沒一會兒,魏箏穿戴整齊地走來,坐在魏籮對面。她穿一件翠藍纏枝牡丹紋縐紗衫,頭梳丱發,跟魏昆打了一聲招呼便開始吃飯。她吃飯時從不跟他們說話,自己埋頭吃完飯就走。她跟魏籮、常弘兩人合不來,魏籮和常弘也不搭理她,如此一來反而清凈不少。
這日用罷早飯,魏昆擱下筷子對幾人道:“后日便是皇后壽宴,宮中設宴邀請咱們國公府前往。你們三個去了以后老實一些,不要出什么亂子。”
魏籮喝一口雞絲香蕈粥,自從掉了門牙以后她就不敢吃包子了,怕把另一顆門牙也吃進肚子里。聞言慢吞吞點了下頭,不由自主想起別的事情來。上輩子她無緣進宮,自然也沒見過陳皇后的面,聽說陳皇后是一位很有氣量的皇后,舉止不凡,端莊大方。她跟崇貞皇帝并肩上過戰場,既然她那么出色,皇帝又為何會寵幸寧貴妃?
魏籮托腮,不得不說是好奇的。
她想見一見這位大梁的女將軍,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只不過一想到皇后是趙玠的母親,就有點意興闌珊。
趙玠笑話她的事她還沒忘呢!
她就不信他沒掉過門牙,沒見過掰著別人的嘴巴要看的。很好笑么?魏籮癟癟嘴,覺得他真無聊。
☆、第020章
陳皇后過壽是在五月初八這一日。
這些年帝后日益不和,關系僵持,鬧得人盡皆知的地步。就連這一次設宴,都不如往昔隆重。壽宴設在皇宮太液池旁的新雁樓和臨江樓上,這兩座樓臺依山傍水,雕梁畫棟,樓頂的琉璃瓦光彩奪目,鴟吻盤臥兩端,翹角飛檐,朱甍碧瓦。遠遠望去,有如畫中仙境,遙不可及。一待走得近了,便能看到兩座樓浮雕彩繪的龍鳳呈祥,龍在上,鳳在下,盤旋纏繞,騰云駕霧。
兩座樓分別接待朝中大臣和大臣的官員,魏昆親自將幾個孩子送到新雁樓下,不放心地交給四夫人秦氏:“這幾個孩子勞煩四嫂看顧……四嫂若是帶不過來,請嬤嬤照看也是可以的。”
秦氏自己就有三個兒子,再加上魏籮、魏箏和魏常弘,委實有些捉襟見肘。原本出席這種場合是該帶著杜氏一起來的,但是杜氏剛犯下大錯,魏昆說什么都不會帶上她,便把她一人留在家中。魏箏沒有母親,年紀又小,一來到皇宮便怯了場,亦步亦趨地跟在魏昆身后,連話都比平時少。
秦氏把幾個孩子接過來,笑著打趣:“五叔說的什么話?這算什么難事,你放心把他們交給我就是了。”
英國公府來得早,此時兩座樓前尚沒有什么人,唯有來來往往的公公婢女,忙著往樓里添置瓜果點心。魏昆見秦氏帶著三個嬤嬤,三個孩子又分別有自己的傅母陪伴,想來不會出什么大事,便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臨江樓。
秦氏看著魏昆走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杜氏不是他的良配,他這么多年雖兒女環膝,但心里少了一個人,始終是孤單的。若是姜妙蘭還在就好了,哪里還輪得著杜氏呢。
她一壁想一壁帶著幾個孩子走入樓閣,這么一看,她這兒可真夠熱鬧的,統共六個孩子,一人一句話就能把人的聲音淹沒。一旁的大夫人看了,笑著問道:“可還看顧得過來?若是看顧不來,就把阿籮和常弘交給我吧。”
大夫人只有大少爺魏常引一個兒子,沒有女兒,對府上的姑娘們都十分喜歡。
秦氏抿唇一笑,婉拒道:“平時都是我帶著阿籮和常弘,這會兒想必也沒什么問題。”
話音剛落,魏箏便掙開秦氏的手,跑向前面的三夫人柳氏,“我要三伯母!”
柳氏猛地被她拉住,詫異地回頭看了看,很快明白過來怎么回事,朝秦氏笑了笑,便帶著魏箏上樓了。柳氏和杜氏走得近,連帶著對魏箏也親近,所以魏箏寧愿親近三伯母,而不愿親近四伯母。
秦氏微微一怔,旋即一笑,頗有些無奈。她用空出的那一只手牽住常弘,柔聲道:“我們也上樓吧。”
新雁樓統共三層,第一層是供人憑欄賞玩的地方,四周豎著屏風壁畫,四角各擺放一個落地畫琺瑯花鳥紋瓶。正東方擺放一張八寶琉璃榻,榻上置猩紅妝花迎枕,一會兒陳皇后過來,便是坐在這個地方。二樓和三樓正中間分別擺著一張朱漆螺鈿小幾,幾上放置瓜子、花生、桃子等瓜果點心。
魏籮跟在秦氏身后甫一進去,便看見一個穿紫綾半臂,系一條結彩鵝黃錦繡裙的小姑娘坐在那兒剝花生。她面前的花生殼兒剝了一片,她自己卻一個不吃,把紅皮花生一個個擺放整齊,擺成一排大雁的形狀。她大約也是六七歲,圓臉蛋兒,杏仁兒眼,笑起來臉頰有兩個酒窩。
魏籮聽她身邊的丫鬟叫她“二小姐”,正準備揣摩是哪家的二小姐,便被前面的梁玉蓉叫了過去。
梁玉蓉穿著蔥綠織金短衫兒,月白湖羅裙,頭上梳著圓圓的包髻,她生得精巧,細一打扮更是瑩然如玉,光潔剔透。她半坐在矮榻上,扶著紅木浮雕扶手往外看,興致勃勃地指著對面,“看,阿籮,這里能看到那邊的場景。”
魏籮配合地走上去,挨著她坐下,果真看到了對面臨江樓的情況。臨江樓不像他們這邊三面都圍繞青帷幔帳,而是四面露天,兩座樓隔得不遠,甚至能看清里面的人行為面貌。梁玉蓉閑著沒事兒,便開始找自己認識的人,這個是她的爹爹,那個是她的哥哥,還有她認識的叔伯……忽地一定,她指著一處問:“阿籮,那個是不是你的大哥哥?”
魏籮循著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真在太液池湖畔看見了自家大哥的身影。魏常引坐在輪椅中,隔得太遠,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對面立著一個褒衣博帶的少年,少年背對著她們,負手而立,看不出是誰。
魏籮點點頭,剛要說話,忽然停住。
這時候的梁玉蓉剛見過大哥幾面,對大哥只有一些同情。魏籮想到他們上輩子不得善終的結局,拖著腮幫子想,要不要這時候開始阻止他們?上輩子梁玉蓉那么努力都沒有結果,與其再痛苦一輩子,不如從一開始就斷絕這份感情的源頭。
她把梁玉蓉拽回來,抓起桌上剔紅梅蘭紋圓盤里的花生遞過去,“那么遠,我看不清……咱們別看了,吃花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