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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縉大驚,猶在夢中,一時忘了言語。那管事跟隨袁繼宗多年,頗擅察言觀色,見狀知他極為震驚,索性不再言語,靜靜觀察他。過了許久,盧縉才開口道:“盧某出身寒微,如何配得上阿寶。”聲輕喑啞。管事笑道:“大人無需妄自菲薄,聽聞吳郡盧氏雖是商賈之家,卻歷來以詩書傳家。丞相說了,袁家本也是布衣,對出身并不看重。選婿當選才,大人論才德遠勝世家子弟,請勿要再自謙!”
盧縉被一陣狂喜淹沒,他本就喜歡阿寶,只是苦于身份差距,極力壓制,做夢也不敢肖想。如今袁繼宗竟然主動許親,怎不叫他欣喜若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愣愣地站在那里。管事心中了然,笑道:“若大人同意,我這就回去稟明丞相,只等大人來提親?!?
盧縉輕撫胸口,壓抑住劇烈的心跳,輕聲說道:“蒙丞相不棄,縉感激不盡。婚姻大事,不敢擅斷,待我稟告家父,定當前去求娶!”管事點頭道:“理當如此!”寒喧幾句便要告辭,盧縉再三挽留,管事只說要趕回去向袁繼宗復命,囑咐阿寶幾句后離去。
阿寶站在府門口目送馬車走遠,方問盧縉道:“他跟你說了什么?”卻見盧縉的臉瞬間紅了起來,詫異道:“你怎么了?”盧縉輕咳一聲道:“都是些朝堂上的事?!卑毢傻乜粗溃骸澳悄隳樇t什么?”盧縉大為尷尬,佯怒道:“胡說!哪里紅了!分明是夕陽映襯的?!卑殏阮^看去,果然見一輪紅日正在西沉,染紅了一片天跡,不由嘆道:“想不到冬日的夕陽竟這般美?!北R縉深深看著她,輕聲道:“確實極美!”
傍晚的街頭俱是匆匆回家的路人,年輕俊俏的縣令站在階上專注地望著眼前的少女,門口的衙役對視一眼,忍住笑將視線調開??h丞方安自遠處走來,不禁停下腳步,站在角門處靜靜地看著二人。
除夕這日,盧縉早早將府中不當值的諸人放走,又令廚娘回家團聚,廚娘感念盧縉的好處,生生留到午后,備好了一大桌酒菜才離開。阿寶看著滿滿的桌子,苦著臉道:“這要吃到什么時候?!睉Φ溃骸盎仡^將那當值的幾位小哥也喊來,熱鬧熱鬧?!?
府中早已打掃干凈,阿寶幫著應生將神荼、郁壘二位門神貼上街門,口中說道:“那賣門神的婆婆說,還有一種屋門門神,是專門貼在房門上的,我也買了幾個。”說罷自一堆紙中拿出了幾個略小些的,應生回頭看去,忍住笑說道:“這個好!就貼公子房門上吧?!?
阿寶應了,歡歡喜喜地跑到盧縉房門前,貼好了一對,又來到書房,見盧縉正在寫著什么,笑著說道:“盧大哥,我來貼門神了。”說著便往門上貼。盧縉放下筆,走到門邊看了一眼,皺眉道:“這是什么?”只見門上貼著一黑一白兩個敷粉涂脂梳著太子冠的娃娃,各乘麒麟,煞是可愛。
阿寶道:“這是屋門門神啊,你沒見過嗎?”盧縉看了她一眼,搖頭笑道:“這確實是屋門門神,可是是貼在新婚之人的房門上,寓意麒麟送子。是誰誆你買的?”
阿寶張口站在門前,片刻后叫道:“應生也騙我!”伸手撕下,便要去找應生,盧縉忙拉住她笑道:“今日除夕,不應口角,算了吧?!卑氥囟宥迥_,隨他進了書房,見他案頭攤著紙筆,問道:“你在做什么?今日還要忙公務嗎?”
盧縉忙將案上的紙收拾好,說道:“給家中寫封信?!卑毢鋈幌肫鹚抑幸獮樗ㄓH一事,不由黯然,輕聲道:“這許是我陪你過的最后一個除夕了?!北R縉明白她意有所指,有心告訴她,只是父親遲遲未曾回音,恐節外生枝,讓她空歡喜一場。
袁府管事離開的當夜,他便給家中寫了信,稟明袁家許親一事,也隱晦地表達了與阿寶確實兩情相悅,求父親成全。半個月過去了,一直沒有收到回信。今日除夕,閑來無事,便想再寫一封催催父親。
阿寶并不知道這些,仍在獨自傷懷,盧縉笑道:“頭兩年忙于事務,未曾有心好好過個年。今日難得清閑,你給我說說小時候在家都是怎么過年的?!卑毾肓讼氲溃骸傲鶜q之前的記不清了,只記得爹爹經常帶我入宮。六歲以后就一直在謝家,逢年節便跟著三哥一起玩鬧。三哥雖然常常欺負我,卻從來不丟下我自己去玩。可是他總愛捉弄我,有一年也是除夕,鄉民給外婆送來了一只大白鵝,他誆我說那是天鵠,騎上就能飛到天上去。”
盧縉笑道:“鵝你也不認識?你真去騎了?”阿寶撇撇嘴道:“它剁碎了放碗里我就能嘗出來,活的我真不認識!”盧縉失笑,搖頭嘆道:“即便沒見過,書上也有啊。”他記得幼年蒙學書上便有各種家禽牲畜。
阿寶道:“我小時在家,爹爹是拿《春秋》給我啟蒙的。”盧縉一愣,隨即明白,定是袁繼宗教皇子讀書時順帶教的她。又聽她道:“后來到了外婆那兒,她也不逼我讀書。”
盧縉忍俊道:“你騎了沒有?”阿寶點頭道:“騎了!那鵝好兇,回頭便要啄我,我嚇得摔在地上,這里流了好多血,到現在都有疤痕。”說著將下頜抬起湊過去讓他看。
盧縉見到她唇下果然有道淡淡的印記,正要開口說話,目光對上她的紅唇,不知為何面上一熱,扭過頭去說道:“謝三公子定要被責罰?!卑毼Φ溃骸八谴伪淮驊K了,又被舅舅罰跪,每日都要跪上兩個時辰,直到我傷好為止?!?
盧縉笑道:“他待你很好啊。”阿寶皺眉道:“這也叫好嗎?”盧縉道:“我家中也有姐妹,我卻很少帶她們玩。”阿寶看看他,“噗嗤”笑道:“你這般無趣,只怕你想帶,她們也不愿!”腦中想像著一本正經的盧縉也像謝遙一般胡鬧,忍不住哈哈大笑。
盧縉聽她說自己無趣,不禁暗暗著惱,板著臉佯怒道:“既然我這般無趣,你還是去找你三哥吧!”轉身出了房門。
阿寶笑容凝在臉上,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心中著慌,忙追上他道:“盧大哥,你生氣了?”盧縉腳步未停,卻放緩了步履,阿寶又道:“我……我說著玩兒的……”盧縉仍不理她,她急得一把拽住盧縉的衣袖道:“我……我怎會嫌你無趣?你……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盧縉本就是在逗她,聽她如此直白的表達,怦然心動,停下腳步回身望著她。阿寶已急得泫然欲滴,見他終于停下,忙吸吸鼻子道:“盧大哥,你……我的意思是,你怎會像我三哥那般……那般放浪形??!我三哥是江東有名的浪蕩子,你比他強了何止百倍……”
盧縉見她當真急了,大為不忍,正要出言安撫,忽聽身后有人冷冷說道:“是嗎?強過百倍?”
盧縉猛然回頭,便見一青年男子倚靠著院墻,面色不悅地看著二人,應生無措地站在他身后。盧縉只覺這人有幾分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便將阿寶擋在身后,暗自戒備,沉聲問道:“閣下是……”只聽阿寶怯怯地喚了一聲“三哥”。
來人正是謝遙。應生在旁說道:“這位公子說是阿……袁姑娘的兄長,便這么沖了進來?!卑氉员R縉身后探出頭道:“他是我三哥!”又強擠出一抹笑道:“三哥,你怎么來了?”謝遙瞟了她一眼,轉而看著盧縉,淡淡地說道:“有人不告而別,無情無義,我卻不能,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
阿寶想到當日走得匆忙,忘記給謝遙留個口信,父親與謝家不睦,自是不會告訴他自己的去向。見他風塵仆仆,形容竟有幾分憔悴,想是匆匆趕來,心中不免大為愧疚,自盧縉身后出來,低著頭走到謝遙面前,輕聲道:“三哥,對不起!”
謝遙已看了盧縉多時,心中有了評估,這才收回與盧縉對視的目光,低下頭看著阿寶,伸手在她額前一點,道:“你確實對不起我!這兩年我為了找你,沒過一天好日子,連給你娶嫂子都耽誤了?!?
他雖說的油滑,阿寶卻知他是真心擔心自己,心中感動,忍不住哭了起來。謝遙長嘆一聲,手臂一伸,將她攬在了懷中。盧縉默默看著兄妹二人,并未說話,直到謝遙放開阿寶,才拱手道:“謝三公子,在下有禮了?!?
謝遙冷笑道:“我道是誰有這本事,能拐帶著阿寶離家,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狀元郎!”盧縉默不作聲,阿寶忙道:“三哥,你誤會了,是我自己來找盧大哥的?!敝x遙瞪她一眼道:“你的帳回去慢慢算?!卑氁惑@,叫道:“我不回去!”謝遙道:“由不得你!”阿寶急急道:“是爹爹許我留在這兒的!我哪里也不去!”
謝遙一愣,繼而冷笑道:“袁大丞相昏了頭,謝家可沒有。你是我謝家的姑娘,豈能任你如此胡鬧!”說罷便帶著阿寶往外走。阿寶拼了命地掙扎,手腕卻被他牢牢扣在手中,正要回頭向盧縉求救,忽然眼前一花,盧縉已攔在了二人身前。
☆、二十四、好好過節
阿寶忙叫道:“盧大哥!”盧縉看了眼阿寶被謝遙緊握的手腕,拱手對謝遙道:“三公子恐有所誤會,請先放開阿寶,聽盧某解釋?!敝x遙冷笑道:“朝庭命官,拐帶少女,有何解釋!”盧縉微微皺眉,看了看掙扎的臉都紅了的阿寶,暗道:“這謝三好生霸道,毫不容人?!毙闹邪蛋倒浪銖娦袏Z回阿寶的勝算。
謝遙見他既不說話,也不讓路,愈發氣惱,揮掌便向他胸口打去。盧縉閃身讓過,謝遙乘勢帶著阿寶繞過他,盧縉足下發力,頃刻又擋在二人身前。謝遙見他陰魂不散,當下又是一掌,盧縉卻不再躲避,提氣抬手與他對上。只聽“啪”的一聲,謝遙帶著阿寶退后了三步,盧縉卻紋絲不動。
謝遙本不懼他,奈何拖著阿寶,用不上全力,盧縉也恐傷及阿寶,亦是有所保留。阿寶見二人動了手,叫道:“你們別打了!我……我……”急得不知說什么。
盧謝二人并不看她,各自盤算。謝遙心道:“此人竟然會武,功力不在我之下,若要強行帶走阿寶怕是不易。”盧縉想的卻是:“他畢竟是阿寶的表哥,若是傷了他,阿寶怕是要怪我?!眱扇硕加蓄檻],只站在原地對視,未再動手。
阿寶對謝遙道:“三哥,是我自己要跟著盧大哥的,他……他是要趕我走的……爹爹也知道!”謝遙暗道:“難道姑父真的已選了此人?”阿寶察覺他的手有些松動,忙掙脫開,站在二人中間,說道:“三哥,今日是除夕,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好不好?”
謝遙冷著臉看她一臉焦急討好的模樣,略一沉吟,說道:“好!且聽他有什么說法?!卑毸闪丝跉?,轉身又看向盧縉。盧縉見她眼中滿是哀求,沖她點點頭,拱手對謝遙道:“三公子雅量,感激不盡。今日佳節,府中已備下酒菜,請!”說罷當先往前廳走去,阿寶忙拉著謝遙隨他而行。
謝遙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見這小小縣衙頗為寒酸,房屋陳舊,一路行來只有應生一名侍從,未見其他仆眾。謝遙看著盧縉的背影,心中十分詫異,陽羨盧氏雖為寒門,卻是皇商,論財力謝家恐尤不及,盧縉身為長子,行止有度,衣著儉樸,想來門風頗佳,不由暗暗點頭,看了身側阿寶一眼,心道:“且看他對阿寶如何,不知他是真心待她,還是貪圖謝袁兩家聲勢?!?
三人行至廳堂,盧縉請謝遙坐在上首,謝遙也不推辭,大剌剌地坐下。阿寶嬉皮笑臉地挨著他道:“三哥路上勞累,快歇歇!”謝遙暗暗發笑,掃了盧縉一眼,見他只笑吟吟地看著,冷哼一聲道:“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此!”
阿寶已打定主意隨他打罵,只求他消氣,切莫再與盧縉沖突,忙道:“我錯了!三哥你打我吧?!闭f罷似害怕地閉上眼。謝遙側頭看著她,兩年多不見,她長大許多,正是少女最美的時期,瑩白的臉上不知是害怕還是緊張,泛起絲絲紅暈。他在心中長嘆一聲,轉過頭對盧縉道:“你有何話說?”
盧縉正在看他兄妹玩鬧,未料被問,微怔一瞬,答道:“三公子所指何事?”謝遙冷笑道:“何事?”看了阿寶一眼,突然想到若盧縉對阿寶無意,貿然說出,這傻丫頭豈不要傷心?心念陡轉,輕咳一聲道:“我餓了,稍后再說?!?
阿寶也怕他逼問之下,盧縉說出要成親之事,那時謝遙定要帶她回去,再無轉圜,聽他說餓,忙不迭地為他布菜,又將酒杯滿上,討好道:“三哥先潤潤喉?!敝x遙哼了一聲,接過杯子喝干,酒水清洌,入口醇香,不由抬頭看了盧縉一眼。盧縉笑道:“這是家父送來的酒,聽聞三公子也是在江東長大,想必能喝的慣?!?
謝遙點點頭,道:“確實是好酒!”又自行倒了一杯。他本就是爽朗率直之人,原先惱怒盧縉拐帶了阿寶,見他品行尚可,已消了幾分怒氣,又有佳釀在側,他素來貪杯,加之連日奔波,確實勞頓,因此不再發難,自顧喝了起來。
謝遙臉色稍霽,盧縉安下心來,自斟了一杯,淺酌慢飲。見阿寶忙著給謝遙倒酒布菜,悄悄夾了些菜放她碗里,謝遙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俱是阿寶愛吃的。
不一會兒便喝了兩壇酒,謝遙已有些微醺,盧縉令應生再去拿些,謝遙卻道不必,丟下碗筷站起身道:“我累得緊,要先歇歇。”盧縉忙吩咐應生將他帶到客房。
待他走遠了,阿寶長長舒了口氣,愁眉苦臉地道:“不知他明日可還要逼我回去?!北R縉皺眉看著她道:“你什么都沒吃?!卑殦u頭道:“我一想到他要捉我回去,哪里還有心思吃飯!這次被他帶回去,怕是再也出不來了?!毕氲竭€有一門季家的婚事懸著,更加擔心。
盧縉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后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帶你走的?!卑毺а劭纯此溃骸澳隳c他沖突才好?!北R縉微微笑道:“我有分寸?!卑氁娝赜谐芍?,不再多言,只在心中奇怪。早先盧縉還要趕她走,是她執意要留下,如今讓謝遙將她帶走豈不是正好,他又為何極力挽留?她心思簡單,只要能留在盧縉身邊便好,雖不明白卻也不再多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