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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遠一愣,心道與謝遙有何關系,卻不敢問。謝謙道:“謝隱前日曾報,三郎讓他去打探盧縉。”謝遠奇道:“打探他做什么?”忽而低聲叫道:“莫非袁繼宗要把阿寶嫁給盧縉?他瘋了不成!盧氏商賈之家,身份低賤,如何配得上阿寶!”謝謙冷哼道:“他本就是沽名釣譽的偽君子!以丞相之尊將親生女兒嫁給寒門,天下庶民豈不爭相傳頌,于他,既博了好名聲,又籠絡了人心,一舉兩得。”
阿寶也聽聞了盧縉外放的消息,大為吃驚。她雖單純不諳世事,卻并不愚笨,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關節,急匆匆跑到書房,問父親道:“可是爹爹讓盧大哥去高陽查那鐵器馬匹之事?”袁繼宗皺眉看著她道:“胡言亂語!”阿寶不依不饒地道:“此事如此危險,那些人連你的侍衛都能殺,可見是兇殘之輩,你怎能讓盧大哥涉險!”
袁繼宗看著她道:“休要再說!你最好忘了此事,以免口無遮攔說了出去,那才是置他于險境!”阿寶含淚望著父親道:“爹爹不能將他換回來嗎?”袁繼宗嘆道:“圣旨已下,如何能換。寶兒,爹爹是在磨練他,以他的才能人品,留在京中未必是好事,況且此事也是他自己同意的。”
阿寶想起那日父親與盧縉在書房密談,盧縉飽讀圣賢之書,信奉的是忠君愛國,父親定是說此事事關家國存亡,這才鼓動地他不顧個人安危,以身犯險。她轉身飛奔出去,口中說道:“我去勸盧大哥!”袁繼宗喝道:“站住!他昨日已經起程赴任!”見阿寶倉皇停住腳步,又道:“家國大事,豈容你這小小女子指手劃腳,還不快回房!”他鮮少有此聲色俱厲之時,阿寶的淚水自眼眶中滑落,叫道:“你對我不好!你不喜歡我!你……我不要你這個壞爹爹!”哭著跑回了后院。袁繼宗疾呼“寶兒”,卻又哪里喚得回來。
阿寶回到房中又哭了許久,飯也未吃,伏在枕上迷迷糊糊睡去。夢中卻見盧縉滿身鮮血立于榻邊,驚呼一聲坐了起來,只見天色已晚,一輪殘月掛在樹梢,襯得夜色愈發凄冷。她出了一身冷汗,又憂心盧縉安危,哪里還能再睡著,抱膝坐在床上發愣。
父親不肯相助,她還能找誰幫忙?三哥?不可!三哥無官無職,必定要去找舅舅,舅舅一向與爹爹不和,只怕會害了盧縉。信王?也不行!若是信王問起與盧縉的關系,又該怎么說?
她無計可施,茫然地望向窗外,余光掃過掛在墻上的母親的畫像,眼中一亮,豁然開朗,急忙跳下床,手忙腳亂地翻弄一番,片刻便打好了一個小小的包袱。她將包袱背在背上,拉開門正要出去,又停下想了想,轉身來到案邊,提筆寫了幾句話,對著母親的畫像拜了拜,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次日清晨,袁繼宗上朝前,特地來看看女兒,見她房門緊閉,召來侍女詢問,得知她昨晚在房中哭了一夜,晚飯也沒吃,心頭微痛,抬手輕敲敲門,門內毫無動靜,想來她不是在睡覺,便是仍在生氣。他長嘆一聲,只覺女兒大了,越發難管教,看了看天色,囑咐侍女幾句,便上朝去了。
待他回府,已是深夜,才到門口,就見管事焦急地等在那里,他心感不妙,忙下轎問道:“出了何事?”管事雙手奉上一張素箋道:“姑娘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完結,但現在的字數還分不了卷,下一章進入第二卷:邊城篇
☆、二十、北地邊城
祥和十年冬月,已是夜深,高陽縣衙仍然燈火通明,盧縉官袍未除,焦急地在堂上踱步,不時向外張望。不知何時落了雪,寒風在門外呼嘯,幾絲竄到堂上,將燭火吹得直顫。盧縉突然向外走去,一旁縣丞叫道:“大人……”他仿似不聞,疾行到府門外,向北眺望。
風雪中傳來噠噠馬蹄聲,自黑暗中竄出一道黑影,瞬間已到眼前。盧縉箭步上前,伸手凌空一抓,已將那韁繩牢牢攥在手中。馬兒長嘶一聲停了下來,馬上騎士渾身雪白,看不清面容,盧縉緊鎖眉頭,那人已跳下馬來,咯咯笑道:“盧大哥,你來接我了!”聲音清脆甜美,儼然是個妙齡少女。
盧縉皺眉不語,上下打量她許久,方松開緊握的韁繩,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縣衙。身后縣丞上前悄悄對那少女道:“姑娘,大人一直在等你。”那少女拂去面上的雪花,露出面容,正是阿寶。她輕笑道:“我知道!不過他此時定在生氣,我還是避一避吧。”說罷打了個寒顫,叫道:“好冷啊!方大人,我先進去了。”牽著馬自角門而入,徑直去了后堂。
縣丞方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正準備進府,便聽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他瞇著眼看了會兒,果然見一小隊人馬疾馳而來,奔到縣衙門前停下,當先一人正是應生,他高聲問道:“方大人,阿寶姑娘回來了嗎?”方安笑道:“已經進去了。”應生松了口氣道:“她仗著馬快,當先跑了。大人可知道了?”方安道:“大人親自在門口接的她。”應生又吁了口氣,抹了把臉道:“那就好!”帶領眾人也進了府。
方安搖搖頭,兩年前,這位狀元縣令到任沒多久,阿寶姑娘就尋了來。盧縉趕她不走,索性避而不見,她便日日守在縣衙門口,衙役們見她生的貌美,又是一付楚楚可憐的樣子,暗自猜測是不是這一表人材的風流縣令始亂終棄,不禁都對她生了些同情,便上前詢問,阿寶只說要留在盧縉身邊,卻不說二人是何關系。有好心衙役便在附近幫她找了住處,她就此安頓下來,仍是每日來找盧縉,盧縉不見她,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難過哭泣。久而久之,與縣衙中人便熟絡起來,期間似是她的家人來找過她,這才知道她是為了追隨盧縉私自離家。因她嬌憨活潑,頗為討喜,眾人并未因此看輕她,又見她言談舉止不俗,分明是大家出身,卻無半點架子,更愿與她親近,一時在縣衙中混得風生水起,出入自由。
盧縉雖深覺不妥,每每要硬下心腸將她趕走時,一對上她那泫然欲滴的雙眸便敗下陣來,只得在面上不假顏色,期望她知難而退,內心深處卻是愉悅的,又悄悄派應生為她送些米糧,時常照應,唯恐她受了委屈。這樣過了小半年,將近年關時,縣城里來了一伙賊人打家劫舍,見阿寶一個年輕女子獨居,竟趁著夜色摸上了門。幸得應生奉命送米過來,與袁家的暗衛一同護著阿寶逃出。盧縉大怒,親自帶了衙差將那伙賊人捕殺。此后,又在縣衙后面辟出一個小院,供阿寶居住。
雖然朝夕相對,盧縉依舊對阿寶不大理睬,阿寶也不在意,每日幫他端茶倒水,伺候筆墨。應生知道她的身份,初時有些無措,總是與她搶著干,時日一長,見她毫無怨言,加之原本就很熟悉,漸漸忘了她丞相千金的身份,隨她去了。
袁家的態度也很是奇怪,袁繼宗只在阿寶初到時派過人,來人勸不動阿寶便回去了,半個月后又來了一個暗衛,此后再無動靜。若不是逢節年及阿寶生日時,暗衛悄悄帶來的禮物,盧縉險些以為袁繼宗已經忘了這個女兒。他心里隱隱有些明白,卻又不敢相信。
盧縉一日也不敢忘袁繼宗委派他來此的目的,可是兩年來毫無頭緒。阿寶勸他說,也許當日那侍衛并不是在高陽境內得到的消息,他漸漸也就釋懷,把精力都放在了治理縣務上。
高陽本是涿郡一個小縣,人口僅有萬余,物產不豐,時常干旱,百姓生活并不富裕,遇到災荒之年尚要背井離鄉四處逃荒,十室九空。盧縉生長在江南,深知水的重要,上任后,四處打井修渠,帶領百姓挖窖蓄水。今年春夏少雨,若在往年必有饑荒,幸得深井水窖,田野里禾苗雖有旱死,所幸尚存大部,百姓溫飽有余,一時人人稱頌盧縉。
阿寶回到房中洗漱一番,換去被雪浸透的濕衣,仍覺得冷,正要脫衣上床,便聽一陣扣門聲,忙應了一聲將門打開,只見盧縉陰沉著臉站在那里。阿寶暗暗吐舌,口中卻笑道:“盧大哥找我有事?”
盧縉見她已換了濕衣,面色稍霽,又見她臉色仍是蒼白,進屋看了一眼道:“為何不生火盆?”阿寶道:“前日方夫人說她家龍兒夜里讀書手冷,我見今年尚未落雪,想來天氣不會太冷,便將火盆送給她先用了。誰知道今天就下雪了。”
阿寶從小養尊處優,初來時受不了北地苦寒,凍病了幾回。高陽貧困,冬日火炭緊俏,有錢也無處可買,盧縉為一縣之長,按例可從公中支取,便將自己的份例盡數給了她。
盧縉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出去。阿寶莫名其妙,關上門正要上床捂著,卻聽門外有人輕喚,正是去而復返的盧縉。阿寶開了門,見他抱著一個銅盆站在雪地里,忙將他讓進屋內,問道:“這是什么?”盧縉不答,放下銅盆,自懷中掏出火引,點燃盆中之物。阿寶這才看清,盆中放的是木炭,不由問道:“你今年的份例不是都給我了嗎?”
盧縉看她一眼道:“這是前幾日從鄰縣高價買的。”阿寶張口望著他,他暗嘆口氣道:“今年春夏反常,冬天怕是要極冷,前幾日的天像明顯是在醞雪,我怕炭不夠用,便讓應生去鄰近幾個縣看看,能否買些回來備著。”阿寶道:“盧大哥你還會看天像?”盧縉不答,只低頭將炭火拔得更旺些。阿寶隨著他的動作看去,突然“咦”了一聲,蹲下身又看了一會,叫道:“這……這不是你的臉盆么!”
盧縉并不看她,輕聲道:“這么晚了,你讓我上哪里再去給你尋個火盆來。”阿寶訥訥無言,大為感動。她豈會不知盧縉乃是習武之人,并不畏寒,高價買炭也是為了她。她只覺心頭一熱,握住盧縉的手道:“盧大哥,你待我真好!”盧縉微微一顫,正要掙脫,卻覺她掌心冰冷,不由反手扣上她的脈門,細細聽了片刻,知她只是受了寒氣,這才放開手,將火撥得更大些。
阿寶與他相處日久,知他是擔心自己,心中暗喜,搬來椅子讓他坐下,自己坐在一旁小杌上,仰著頭笑嘻嘻地看著他。不知是不是被火烤的,盧縉的臉漸漸紅了,輕咳一聲道:“你心急火燎地跑出去這半天,可有收獲?”
阿寶一愣,搖頭道:“我快要追到,突然下起了雪,小紅不知為何怎么也不肯再跑。”盧縉沉著臉道:“幸好未追到!對方也不知是什么來路,有多少人,你孤身一人豈不危險之極!”阿寶撇撇嘴,怕他生氣,不敢申辯。盧縉心中卻暗暗奇道:“她的小紅是世間少有的良駒,為何會因為下雪便不再向前?”
今日下午,衙役在城中抓了一個偷兒,阿寶閑來無事,便在一旁看著衙役清點贓物。那偷兒身上除了所盜的金銀財物,尚有一個小小的錦囊,打開一看,除了些散碎銀兩,還有一張三寸見方的紙片。阿寶心中一動,只覺異常熟悉,打開一看,上面寫著“良駒尚缺三千匹,望速交付!”
阿寶渾身一震,急忙追問那偷兒錦囊來源,偷兒起先不說,架不住衙役用刑,招供說是剛剛從兩個外地模樣的人身上偷來的。盧縉因有公務,與縣丞方安去了鄰縣,不在府中,阿寶略一思忖,命偷兒詳細描述了二人衣著裝扮及去向,牽了小紅便追了出去。衙役們不知何事,恐她遇險,告之了留在府中的應生。應生忙遣人去通知盧縉,自己帶了人去尋她。
盧縉從她手中接過紙片細看了看,道:“這字與原先那個不同。”阿寶探頭看了一眼,搖搖頭道:“不記得了。”盧縉皺眉想了片刻,走到桌邊,提筆將那紙上字跡臨摹下來,與原物一同塞入懷中。阿寶問道:“你打算怎么辦?”盧縉道:“將此物交給你爹爹。今日太晚,明天你將那兩人的行進路線并衣著相貌畫出來給我。”說罷看了阿寶一眼,見她面色已紅潤起來,又道:“你歇著吧。日后再遇到這種事,切記與我商量,莫要孤身犯險!”起身走了。
次日,阿寶睡到巳時末才醒,胡亂梳洗一番便急急趕到盧縉書房。盧縉正負手站在案邊,聞聲抬頭看她一眼,阿寶忙走到他面前道:“我也不知怎么了,睡到現在……”說著低下了頭。
她臉色緋紅,想是頗為羞愧,盧縉心中有些不忍,見她發辮梳得歪歪扭扭,忍不住輕笑一下,說道:“你是女兒家,便是再急,也要打點清爽再出門。”
☆、二十一、怎么處理
阿寶抬起頭,見他正含笑盯著自己的頭發看,并未生氣,一時松了口氣,摸著辮子訕訕道:“我怕你等急了……”盧縉看著她道:“你昨天奔波半日,定是十分勞累,便是再多睡會兒也是應當。”阿寶聞言笑道:“哪里能睡那么久?!我又不是豬!”盧縉見她一派嬌憨的模樣,心猛然跳了幾下,微微退后一步,正正臉色,低下頭看著案上。
阿寶早已習慣他的這番做派,也不在意,只伸頭看他在看什么。盧縉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少女馨香,忙又退了兩步,將整個桌案讓給了她。阿寶“咦”了一聲道:“你居然有涿郡的地形圖。”
彼時地圖乃是極為重要機密的物件,非一般人可得,盧縉雖為縣令,也只能有其治下高陽一縣的地形圖。盧縉淡淡道:“你爹爹給我的。”阿寶“哦”了一聲道:“他倒是會使喚人!”她對父親將盧縉派到此處一事耿耿于懷,至今也不能諒解。
盧縉正要訓斥她對父親不敬,卻見她已伏下身,手指在地圖上比劃,口中說道:“他們昨日是往北走的,我記得過了這座山……”盧縉忙上前,順著她的手看去,阿寶又道:“小紅跑得快,我在這個山口已經能看見他們的背影了……”她的手向前指了指,道:“然后天暗了,片大的雪花就掉了下來,小紅突然停在山口怎么也不肯進去了。”
盧縉皺眉看了半晌道:“此處再往北四十里就出了邊境。”阿寶一愣,盧縉自書架中又拿出一份地圖,展開鋪在案上。阿寶低呼道:“這也是爹爹給你的?”竟然是大越地形圖。盧縉并不答她,彎腰仔細看著地圖,阿寶也看了一會兒,說道:“過了邊境便是北狄了嗎?”盧縉點點頭,說道:“如此看來,是有人用鐵器與北狄換馬匹。”
阿寶見他面色凝重,不由問道:“盧大哥,你怎么了?不能給北狄鐵器嗎?”盧縉正色道:“北狄為塞外蠻族,民風與我大不相同,世代逐水草而居,民多剽悍尚武,善騎射。高祖皇帝未一統天下時,其常與北豫爭戰。待天下平定,明帝繼位,曾派謝循謝衍兄弟北征,將其逐到朔北。這些年,乘我朝對邊地疏于防范,便又時有犯邊,搶奪劫掠,無惡不做。”
阿寶不解道:“高陽也臨邊境,為何不見狄人前來?”盧縉指著地圖道:“高陽以北多峻嶺,北狄人習慣馬上征戰,最喜平原曠野,是以常在朔方一帶擾邊。”阿寶點點頭,松了口氣道:“幸好幸好!”盧縉看著她道:“朔方是大越國土,百姓也是大越子民,怎可因為事不關己暗自慶幸!”阿寶見他神情嚴肅,忙道:“我說錯了,這些狄人實在可恨!”
盧縉暗暗搖頭,她一個相府千金,如何能體會到邊城百姓的疾苦,耳邊聽她叫道:“哎呀!那些北狄人得了鐵器,豈不是可以做更多的兵器,拿來對付我們!那……那此人不就是通敵?!”
盧縉沒有說話,只皺眉站在那里,阿寶又道:“你快給我爹爹寫信,把這些事都告訴他,讓他派人去查!”盧縉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只怕此事你爹爹也不能……”他停住不說,阿寶追問道:“我爹爹不能什么?”盧縉低垂下眼簾,半晌方道:“十萬斤鐵器,豈是一般人可得的,且換的又是馬匹……”阿寶想了想,問道:“你是說拿鐵器換馬匹的人不是普通人?”盧縉看著她道:“應是權貴。”
“權貴……”阿寶低喃一聲,忽然想到什么,抬頭看著盧縉,見盧縉也皺眉看著她,忙道:“你……你不會是在懷疑我舅舅吧?”盧縉不答,阿寶叫道:“不可能!謝家是開國元勛,我舅舅怎么會做賣國通敵之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