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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學生告辭
謝遙想了想,點頭應下,起身告辭。此后,謝遙隔三岔五便帶阿寶出去游玩,蘇煦每每過府都撲了空,如此幾次便不再來了。袁繼宗還未松口氣,蘇煦竟然每天送些精美玩物來給阿寶,袁繼宗推脫不掉,又恐惹得蘇煦不悅,只得收下,心知這是蘇煦在向他表明態度,不禁更加憂慮。
轉眼月余,這日正是殿試之期,阿寶無心隨謝遙出門,難得整日留在家中。午后,管事來報,信王到訪,袁繼宗不在家,阿寶只得打起精神前去待客。
蘇煦站在堂前,遠遠見阿寶從后院轉入回廊,慢慢向這邊行來。此時已是暮春,她穿著翠綠色的留仙裙,裙擺在春光中拂動,蘇煦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那裙角猛跳了幾下,微瞇著眼看了一會,唇角浮起一絲淺笑,轉身回到廳內坐下。
阿寶與他見過禮,早有侍女奉上清茶,蘇煦笑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幾次來都沒找到你。”阿寶一愣,道:“你來找過我?”蘇煦目光一閃,點點頭。阿寶心道:“怎么爹爹沒有告訴我呢?”口中說道:“三哥說□□正好,帶著我四處玩兒去了。”蘇煦微微笑道:“謝三公子與寶兒很要好啊。”阿寶皺眉道:“哪里要好了!他自小便愛欺負我!”渾然不覺自己語氣中的親昵與嬌憨。
蘇煦垂下眼,輕啜了一口茶,問道:“前些日子送你的東西可喜歡?”阿寶忙道:“很喜歡!只是太貴重了,我不太好意思。”蘇煦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咱們小時候不也常常互相送禮。”阿寶想起自己臨別時送他的那幅涂鴉,會心一笑,隨口問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蘇煦看著她道:“早上陪著皇兄廷試,結束后便想來看看你。”阿寶聽聞他也在殿試現場,脫口問道:“何人奪得魁首?”
蘇煦見她如此急切,問道:“有你認識的人嗎?”阿寶忙搖頭,忽又點頭道:“我只是想知道許家四哥考的如何。”蘇煦盯著她看了一眼,輕聲道:“如無意外,應該是吳郡的一名盧姓士子。”他聲音雖不大,聽在阿寶耳中卻有如驚雷,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面上神色古怪,蘇煦不由皺起眉頭,問道:“寶兒認得此人?”
阿寶似未聽見,仍呆坐在一旁。蘇煦陡然生出不悅,重重地將手中茶盅放在案上,阿寶一驚看向他,他卻笑道:“手滑了。”阿寶扯出一絲笑容只說無妨。
蘇煦原想趁今日帶她出去玩玩兒,見她這付模樣突然失了興致,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阿寶的心早已飛了出去,也未曾在意他的變化,心不在焉地將他送到門口。蘇煦登上馬車,回頭看了看恍惚的阿寶,緊鎖眉頭,沉聲道:“寶兒,我走了!”阿寶回過神也看著他,突然發現他在生氣,不由問道:“阿煦哥哥,你怎么了?”
蘇煦哭笑不得,長嘆口氣進了車內,隔著車簾道:“回去吧,過兩天我再來找你。”阿寶應下,與他道別,當真轉身回了府。
蘇煦掀起車簾,望著阿寶的背影良久,方放下車簾,馬車緩緩行進,慢慢離開袁府,蘇煦閉目靠在車壁上,輕聲道:“去查查她這些年的事,無論大小巨細,一律回稟。”
阿寶送走蘇煦,未曾回房,一直坐在廳中等著父親。傍晚,袁繼宗回府,阿寶即刻迎上去道:“爹爹,盧大哥中了狀元?”袁繼宗一怔,笑道:“寶兒足不出戶,消息很是靈通啊!三郎今日來了?”阿寶搖頭道:“信王說的。”袁繼宗面色陡變,問道:“他來了?!可曾說了什么?”阿寶哪有心情說這些,只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沒說什么。”
袁繼宗見她神色恍惚,心中大急,不知道蘇煦同她說了什么,正待再問,聽她又道:“爹爹,到底是不是?”這才想起她在問狀元一事,忙答道:“是他!”阿寶長吁一口氣,緩緩坐回椅中,愣了片刻,問道:“中了狀元能當什么官兒?”袁繼宗看了她一眼,道:“一般會先授翰林或侍講,視才而用。”
阿寶皺眉道:“那些都是低品文官啊,盧大哥豈不屈才!”袁繼宗此時才確信她是因著盧縉之事心神不定,放下心來笑道:“雖然品佚不高,卻可常伴圣駕,若是真有才能,定能獲得重用。”阿寶欲言又止,慢慢站起身向后院走去,袁繼宗猶疑一瞬,說道:“爹爹是主考官,明日按例他應來拜訪,寶兒可愿見見?”阿寶停在門邊,輕搖搖頭道:“不了,他不愿見到我。”
次日,阿寶睡到辰時末才起,梳洗停當來到前廳,管事稟告丞相正在書房會客,阿寶站了一會兒,款款向后走去,行至書房門外廊下,只聽房內有人說道:“學生告辭,丞相留步!”阿寶停下腳步,便見房門打開,一人退了出來。
那人出了房門,向后院望了一眼,轉身往前廳走去,才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前方一名粉衣少女正站在回廊之中看著他。他只覺怦然心跳,雙眼不受控制般盯著她猛看。月余不見,她似又長大了些,如這庭院中的薔薇一般,明媚艷麗,嬌柔可人,密密匝匝地向他心頭壓來。
二人隔著丈余互相凝望,袁繼宗輕輕走到書房門口,看了片刻,輕咳一聲道:“寶兒來了,進來吧,爹爹有話問你。”看了看盧縉道:“盧狀元也來吧。”盧縉忙躬身應下,側身讓過阿寶,方緩步跟上。
袁繼宗坐在書桌前,手中拿著一物,阿寶定睛一看,正是當日在豫州山中那名黑衣人交給她的油布包。阿寶看了盧縉一眼,這東西一直放在他身上,想是他趁著今日的時機交給父親的。
袁繼宗皺眉對阿寶道:“寶兒,你還認得此物嗎?”阿寶點點頭,袁繼宗又道:“那人長得何等模樣你還記得嗎?”阿寶亦蹙著眉頭道:“不太記得,當時很慌亂,不過他似乎認識我。”轉頭對盧縉道:“盧大哥,是吧?”
盧縉看她一眼,對袁繼宗道:“學生尚且記得此人相貌,請丞相借紙筆一用。”
袁繼宗示意阿寶將他領上前,他站在桌邊,略一思索,提筆便畫了起來。阿寶湊在他身邊看了片刻,拍手叫道:“就是他!”又看著盧縉道:“盧大哥,你真厲害!”盧縉笑著看著她,正要說話,忽想起身處何地,忙斂了笑,放下筆,雙手將畫呈給袁繼宗,退到一旁站著。
袁繼宗見女兒臉上毫不掩飾的失落之色,暗暗搖搖頭,看著手中的畫道:“此人是我的侍衛。”阿寶與盧縉俱是一驚,他繼續說道:“當日聽聞寶兒離家,我便令他前去尋找,臨行前將寶兒的小像給了他,是以他會認得寶兒。”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均道:“原來如此!”袁繼宗道:“謝家人說寶兒渡江時曾遇險,我起先以為寶兒會北上回涿郡,因此命他前往高陽一帶尋找。如今看來,他定是在沿途發現了什么,才會被人所害。”
阿寶聞言道:“爹爹快看看油布包里有什么?”袁繼宗沉吟不語,盧縉見狀道:“學生叨擾多時,先行告退。”袁繼宗道:“盧狀元不必多心,此物本就是你帶來的,無需避嫌。”阿寶也道:“是啊是啊,盧大哥你是正人君子,這東西在你身上這么久,你要看早看了,爹爹又怎會防你!”
袁繼宗似笑非笑地看了女兒一眼,將布包打開,只見里面有兩張紙,一張疊得整整齊齊,一張則隨意地揉成一團,像是匆忙間放入。袁繼宗打開整齊的一張,上面是阿寶的畫像,袁繼宗道:“這便是我當日給他的。”又將那揉成一團的打開,皺眉看了半晌,遞給了盧縉。
盧縉一愣,忙雙手接過,低下頭仔細看去,只見上面寫著“鐵器十萬斤——良種馬一萬匹”。阿寶見盧縉沉思起來,好奇地探頭望去,脫口說道:“這是什么?要拿鐵器換馬匹嗎?”
袁繼宗與盧縉對視一眼,自春秋時起,歷朝歷代均實行鹽鐵專營,控山澤之利,鹽鐵稅收是各代主要的賦稅來源。加之本朝以武立國,自高祖時對鐵器便嚴加控制,禁止私販私售。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用這么大量的鐵器換馬匹?又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弄到這么多鐵器?這些鐵器又是與何人交換馬匹?萬匹良駒用在何處?
阿寶見二人都沉默下來,不解道:“爹爹,你們怎么了?”袁繼宗皺眉看了盧縉一眼,對阿寶道:“寶兒先出去,我有話同盧狀元說。”阿寶不明就里,撅起小嘴正要耍賴,見父親神情異常嚴肅,不由生出一絲怯意,嘟囔了一句退出了書房。房門迅速關上,阿寶站在門口只能聽到二人嗡嗡低語之聲,卻聽不清說了什么,無奈只得坐在廊下,悶悶不樂。
院中的薔薇已盡數盛開,粉的白的煞是好看,陣陣花香隨微風襲來,熏得她昏昏沉沉。昨夜心中有事,輾轉半宿未曾入眠,此時已是困頓不堪,唯恐盧縉又消失不見,硬是強打精神守在門外。
☆、十九、換他回來
將近午時,書房門才打開,袁繼宗走了出來,盧縉垂手跟在后面。阿寶迎上去,袁繼宗笑道:“寶兒在等我?”阿寶心虛地笑笑,看著盧縉道:“已到午時,盧大哥留下吃頓便飯吧。”盧縉正要推辭,袁繼宗卻道:“盧狀元不必客氣,留下便是。”
盧縉一怔,拱手躬身應下。阿寶大喜,袁繼宗見她眉開眼笑的模樣,暗自嘆息,負手走在前面,盧縉抬起頭見阿寶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心中微動,忙又低下頭。阿寶的笑容凝在臉上,低聲道:“盧大哥,請隨我來。”盧縉亦答道:“多謝姑娘!”聲音溫和有禮,阿寶卻莫名覺得心酸。
廳內已擺好酒菜,待袁繼宗坐定,盧縉告罪后坐在了下首,阿寶猶豫一瞬,在父親身旁坐下。管事將杯中斟滿,袁繼宗道:“第一杯,恭賀盧狀元高中榜首!”盧縉忙起身謝過,一飲而盡。袁繼宗又道:“這第二杯,感謝你助小女于危難之中。”
盧縉一頓,不由看向阿寶,見她也看著父親,來不及細想,滿飲杯中之酒。袁繼宗點點頭道:“狀元可有字?”盧縉道:“未及弱冠,尚未取字。”袁繼宗略一思索道:“狀元若不嫌棄,袁某愿越俎。”盧縉大驚,袁繼宗位極人臣,行事低調,便是王孫世家中人行冠禮,邀他前去,他也是婉言拒之。他雖為狀元,卻又如何能與其地位相比,今日主動為他賜字,那是莫大的榮耀,忙站起身道:“謝丞相賜字!”
袁繼宗沉吟道:“令尊為你取名縉,可見對你的期望。為官之道,貴在警省自律,我便為你取字‘敬之’,敬,警也,望你恒自肅警,莫失本心。”盧縉跪地拜倒,恭聲道:“學生謹記丞相教誨!”
阿寶在旁笑道:“爹爹好為人師,教不了我,便到處收學生!”袁繼宗板著臉佯怒道:“我的女兒連詩經都背不全,還有臉說!”阿寶吐吐舌頭,她六歲被送到謝家,謝老夫人憐她年幼,并不逼她讀書。
盧縉心中頗不平靜,袁繼宗為他取字之事遲早會傳開,雖說袁繼宗是會試主考官,本屆士子名義上都是他的門生,但如自己這般被他賜字的,與旁人又是大不同了。他到底看中自己哪一點?僅僅是因為狀元身份?他不由看了阿寶一眼,卻又猛然撇開眼去,暗道:“盧縉啊盧縉,你是什么出身,竟敢有這等妄念!”
飯后,盧縉告辭離去,阿寶將他送到門口,依依不舍地看著他縱馬而去,方才回到家中,尋到父親書房,叫道:“爹爹,你跟盧大哥都說了些什么?”
袁繼宗正皺眉看著那張寫著鐵器馬匹的紙,并不抬頭,口中答道:“沒說什么。”阿寶伸手奪過紙道:“你騙我!”袁繼宗無奈地抬起頭道:“寶兒,爹爹問你,你對盧縉了解多少?”阿寶一怔,想了想才道:“我知道他是陽羨人士,比我大五歲。”袁繼宗道:“其他的呢?”阿寶奇道:“還有什么其他?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不就成了。”
袁繼宗搖頭道:“寶兒,你的心思爹爹知道,只是你們的事沒那么容易。”阿寶愣了片刻,忽覺臉上發燙,嗔道:“爹爹,你說什么!我……我有什么心思!”
袁繼宗長嘆一聲道:“寶兒,爹爹總是為你好的。盧縉才學好,為人正直,相貌更是沒話說,爹爹很是中意。只是我觀他似乎有些迂腐,加之對你的態度,處處避著嫌,恐在他心中出身極為重要。他小小年紀能有此想法,想是其家中長輩自小灌輸,由此可見家風,其父必也是迂直不知變通之人。你是我的女兒,又是謝家的外孫女,放眼大越,除了皇家公主,誰能有你身份尊貴。爹爹雖不在意出身,只是齊大非偶,便是他肯,他家中怕是也不會同意。”
阿寶的臉色漸漸發白,袁繼宗心有不忍,又道:“你也莫要太難過,爹爹總是會幫你的。”阿寶搖頭道:“爹爹,你別說了,盧大哥在躲著我……他……他自從知道我的身份后便疏遠我了……”說著哭了起來。她忍了多時的情緒終于得到了宣泄,撲在父親懷中痛哭。袁繼宗素來疼愛她,見狀心酸不已,只將她緊緊摟在懷中。
三日后,圣旨下,三甲之內皆有封賞,二甲以上俱供職翰林院,獨獨狀元盧縉外放涿郡高陽縣為令,一時朝中議論紛紛。
謝謙下朝后,直接帶著謝遠進了書房,坐下沉思良久方道:“袁繼宗為盧縉取字,這便是告訴我們,他看中了此人,只是為何要將他外放?”謝遠道:“兒也想不通,讀書人素來重名聲,翰林出身便是清貴,榜眼、探花俱是六品翰林,狀元卻是七品縣令,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謝謙站起來踱了幾步道:“莫非高陽出了什么事?”謝遠一哂道:“高陽偏遠,又非富庶之地,能有什么事?!難道袁大丞相想讓狀元公為他修葺祖宅?”謝謙回過頭看著他道:“袁繼宗心思縝密,絕不會行無意之舉,你莫要輕視!”謝遠見父親神色嚴肅,忙低頭應了,又想了想道:“廬江來信了,祖母即日便要起程赴京。”
謝謙嘆道:“定是為阿寶來的!也只有她,能讓十多年不踏京城一步的老太太破例。阿寶要及笄了,老太太怕是要為她定親,到時恐會與袁繼宗正面沖突了。”謝遠皺眉道:“未曾聽說袁家有屬意的人選。”謝謙瞄了他一眼道:“你比三郎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