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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和墨硯帶回來蘇預之與桓占軒對局的最終結果,果然是桓占軒勝了。午后慕遠還有一場對局,此時不宜再分散精力,紀三便讓墨硯把棋譜整理好,容后再研究。
至此慕遠連勝三局,晉級已是板上釘釘。
為了能讓慕遠有更好的休息,只要還有對局,紀三便會安排在房中用餐,清靜也免于干擾。所以他們還不知道,此刻的揚州棋壇,如投入了一滴清水的油鍋,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漩渦的中心并不是蘇預之與桓占軒的對決,這兩人在江淮一帶早有盛名,卻一直未交上手,兩人的對局確為棋友們期待已久,棋局的精彩也未辜負這份期待。然則對二人的棋力,眾人心中早有計較,誰勝誰負都不會太出乎意料。此局桓占軒獲勝,也符合大家認為他要比蘇預之稍勝一籌的印象。
真正讓棋友們激動起來的卻是上午慕遠與范彥先的對局。
范彥先是何等人物?在江淮棋壇上可說是與蘇預之,桓占軒鼎足三立,公認的一位高手。
而慕云直呢?在這次揚州論枰的名單公布之前,江淮棋壇根本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偏偏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卻打敗了大高手范彥先。
當然不乏有人認為是范彥先一時失手,這才馬失前蹄,恰巧讓慕云直撿了個便宜。然而只要看過棋譜并且稍有棋力的棋友便能知道,這決不是一場因為僥幸而得的勝利。黑棋從布局,應對,到最后的決戰,無一不體現出棋手過人的大局觀和對時機恰到好處的把握;而很久以后還讓眾棋友津津樂道的那一手接,到后來更是被傳成了神之一手,更是充分體現了棋手深遠而精準的計算能力。
自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知道慕云直的。
揚州曉澗棋樓里正有幾個棋友在討論上午揚州論枰的那幾局棋,說到范彥先與慕云直的那局棋大家更是激動不已。說著說著,有人一把拉住了旁邊的一個棋友。
“梁兄,你不正是錢塘人士么?竟沒有聽說過慕云直?”
那棋友茫然地搖了搖頭:“錢塘的奕林高手我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確實不曾聽說過慕云直這個名字。不過,在下離開錢塘到揚州已經半年之久,不知現在的情況如何。”
“半年的時間出這么一個高手,不太可能吧。”
“說不準人家先前是在修行,并未與人對局,所以才無人知曉。”
“倒是有這樣的可能。”
那位姓梁的棋友想了想,又道:“不過我倒是認識一個叫慕遠的棋友,當時他還未及冠,尚未取字。”
有棋友拍案而起:“那應該就是這個慕云直了。”
“不可能不可能,”梁姓棋友連忙擺手道:“在下與他下過幾局棋,他的棋很一般,對我都是輸多贏少。半年前離開錢塘之前,我還與他對過一局,并無什么長進。”
棋友遲疑道:“若梁兄所言屬實,那應該就不是同一個人了,哪有人在半年的時間里棋力精進如此之速。”
“在下所言,句句屬實。”梁姓棋友斬釘截鐵道。
此時在另一邊聽到這番議論的一個棋友湊了過來,插言道:“說不定,真是同一人哦。”
“哦,連兄知道些什么么?快說說”
那棋友賣了個關子之后就說了起來:“前段時間,住在錢塘的堂兄來訪,跟我說起過一件奇事。說是錢塘有一位姓慕的棋手,原本棋力平平。有一個晚上,他夢到了一條青龍,那青龍周身放光,繞著房梁游了三圈,然后化為了一個白發仙人。那仙人正是棋仙,說是有感于他的誠心特來指點,不僅授了棋藝,還授了棋譜。醒來之后,那人便成了個奕林高手。據說連前去擺擂的前棋待詔也被他斬于枰下。這件事在整個錢塘可都傳遍了。”
原本簡單的故事在口口相傳中不斷被添油加醋,增添了許多枝節,不過諸如青龍,棋譜,棋力大進這樣的核心內容倒是不變。
“原來如此,這便難怪了。”
“竟有這等奇遇,果非常人!”
……
不久之后,慕云直夜夢青龍授棋譜的故事傳遍了整個揚州城,很快蔓延到江淮兩道。
不管怎么說,午后慕遠現身有間棋樓的時候,人們看他的目光已經熱切了很多。只是不管是冷淡還是熱切,慕遠都不會在意,他所關心的,只有下一個對手和下一盤棋。
對局開始之前,已經熟悉的棋手之間會相互打個招呼。
楊益謙上午那局輪空,雖然還有著昨日連負兩局的沮喪,還是振作精神到棋樓中觀戰。他所關注的自然是同一組的慕云直與范彥先的對局。棋局看到后面,他心中的震撼并不比任何一個觀棋者少。對局中的這兩個人,都是他與之交手過的,兩局都輸了,他心里自然不太痛快,然而直到看到這盤棋,他才知道,與他的對局時那兩人都還沒有盡力。
這邊是差距!
楊益謙明白了這一點,心里卻豁然開朗了。
一個人,會因為輸給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而沮喪,然而若對方遠勝過自己,反倒不會沮喪而只剩下敬仰了。
楊益謙再去回味與慕云直的那盤棋,又有了新的體會。
此刻,他已不再是初出永州的井底之蛙,早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然也收斂了那一身有意無意的目中無人,真正如同他的字一樣,做到一個“謙”字。
楊益謙看到慕遠,主動過來拱手道:“慕兄,上午的棋局很精彩!昨日承蒙賜教了,在下受益良多。”
慕遠也客氣地道:“不敢當。”
慕遠也覺出了此刻楊益謙的不同。一個人心態的改變自會影響他的氣質姿態,所謂的相由心生。
慕遠這一局的對手是高連飛,帶著連勝三局的余威,慕遠再一次相對輕松地拿下這一局。
楊益謙調整好狀態之后,這一局也發揮得不錯,在與王長康拼到走完官子后,最終以三目取勝。
晚膳后,慕遠與紀三研究了一下上午蘇預之與桓占軒的棋局,之后便早早安歇了。
第二日幾人依舊起了個大早。
天元聽說今天要出游,興奮得一個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攪得墨硯也睡不安穩。
因為心情激動,即便一夜沒睡,天元也依舊或碰亂跳,精神煥發,倒是可憐了墨硯,一臉頹喪,不住地打著哈欠。墨硯多次跟隨主人到江南,揚州的景致自然早就看過了,自是沒有天元的期待和興致。
慕遠看著墨硯哈欠打到眼淚都要流下來的樣子,不由打趣道:“墨硯還能睜得開眼嗎?等會兒可別把車趕到水溝里去哦。”
墨硯聞言立刻瞪大了眼睛,打起精神道:“慕爺放心吧,墨硯趕車的技術雖然比不上幾位凌哥哥,但也差不到哪兒去,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趕錯的。”
說著忍不住又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慕遠溫和地笑了笑:“若是太困的話,墨硯不如留下休息吧,我們再雇一個車夫就是了。”